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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云翎的恶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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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艋伯静静地凝视着白鹿林的方向。他脚下的小船随着霜月的风和轻漾的水在啼音湖的湖面上摇摆漂荡。今天的云雾很重,空气寒凉,太阳才刚一露脸便很快又隐去。即使在这么差劲的天气下,他还是能从湖上依稀看见白鹿林里那棵老神木又高又大的树冠散发出来的火光。
他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二十多年。
当年,也是在这样一个阴冷的日子,湖面上刮着不详的大风,他在西南边靠近湖岸的芦苇丛中发现了帕蒂成实泡在水中的尸体。自那以后,神木的火焰就熄灭了。在帕蒂家传承的几百年里,火焰树从来不曾像这样一熄就是二十多年。
归根究底,不过是为了权力的争斗。
艋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溜过湖岸,接着他将船慢慢划了过去。
帕蒂云翎从白鹿林出来之后,便一个人站在水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阴郁的湖面。她没有随众人乘坐长昕引导的船只回去,也没有去摇树下的风铃,所以,当云翎看到艋伯的小船从远处向她靠近的时候,她一脸的意外。
“夫人怎的看上去不见应有的喜悦呀?”艋伯隔着湖水远远地问。
云翎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她摇摇头,正准备说话,却见瑛时从白鹿林那边走了过来。
“找到夜冉了吗?”云翎问瑛时。
“没有,”瑛时的语气已经有些着急了,“你上回带我们走过的路径我都找过了,没有看到她人。就怕她乱走迷了路,这么大的树林……”
“她会不会跟着家里的某个人先回去了?”云翎皱着眉头猜测。
“我当时嘱咐过她,要她待在原地等我。她不会不声不响跟别人走的。”
瑛时正说着,只见云翎冲她努努嘴,示意她看身后。
瑛时连忙转过头去。没想到,夜冉此刻竟出现在那条从白鹿林出来的小路上。走在夜冉身旁的还有那位头发蓬乱,总是一脸坏兮兮的帕蒂乌莜。
“夫人那儿是不是少了个孩子?”帕蒂乌莜举起夜冉的一只手朝她们晃了晃。
云翎一看到他,便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
瑛时如释重负地奔向他们,将夜冉领回身边。她也没有忘记向乌莜道谢,并询问夜冉刚才究竟上哪儿去了。
“她一直待在神木底下。”帕蒂乌莜殷勤地接过话,“当时,我正陪同铎遏家的人前去瞻仰。她在那儿不停地问我们‘看到那些落叶了吗?’我不知道您女儿徘徊在那儿究竟在好奇些什么。不过,我看附近的人都快走光了,于是将她一并带了出来。”
远处的云翎听到他的话,在意地看向夜冉。
面对瑛时疑惑的目光,夜冉张张嘴,又选择了沉默。她想起了曾祖母之前对她的警告。
“爸爸呢?”夜冉只问道。
“他先回去了。”说到克崂文,瑛时不由地低下了头。
“原来艋伯刚好在这儿啊!”乌莜惊讶地对着前方叫道。他突然伸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瑛时的腰,对她说,“那我们就一道回去吧!”
帕蒂乌莜的触碰让瑛时感到很不自在,他这轻浮的举动明显逾矩了。好在云翎并没有看到。瑛时不动声色地带着夜冉加快了两步赶到云翎身边,跟着她一同上了船。
今天的风很大,风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远处的山顶上翻涌着变幻莫测的神秘云海。有阳光穿过那云海,一缕缕倾泻下来。在亮与暗的交替下,湖面上闪烁着几束针一样细的光芒。
瑛时坐在船上,看到周边有不少在湖上捕食、栖息的水鸟用力扑打着翅膀,纷纷腾空飞起,朝远处的山林四散而去。今天的啼音湖就像葬礼那天一样,即使湖上没有漂着铺满白花的送灵船只,依然显得阴惨惨的,一片肃杀的景象。火焰树终于点燃了,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流于浮表的欢乐,至于内心深处,恐怕都如这湖水般暗流涌动,复杂难测。
瑛时很害怕云翎会在船上同她提到克崂文,尤其是在帕蒂乌莜也在的情况下。今晚的欢宴注定不属于瑛时一家,她很清楚。当夏维娅凭自己点燃火焰树的那一刻起,他们一家就陷入了十分困窘的局面,而克崂文在家族里的地位也将急转直下。她不想在这艘船上,让帕蒂乌莜再次找到可以让他阴阳怪气的话柄。
不过,云翎对克崂文在仪式上的提前离开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做任何表示。甚至,她今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寡言少语。这不像她平日里爱说话、爱谈天的性格。
面对云翎的沉默和郁郁寡欢,瑛时最终忍不住关心地问:“是昨晚照顾孩子累着了吗?”
“不。”云翎摇摇头。说到孩子,她还是嘴角上翘微笑了一下,“那孩子跟长昕小时候一样乖,不爱哭,吃饱后就会安静睡去。”
云翎说完,又不吭声了。瑛时没有再问,只是陪她一道望向空荡寂静的湖面。
良久,云翎突然开口:“我昨晚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
瑛时听了她的话,心中一惊,转而看向她。
云翎笑得很不自然,眼里充满忧郁,轻声道:“我昨晚那一觉睡的……跟喝酒宿醉了一样难受。”
我也是。瑛时想。
“只是梦而已。梦境里的东西不能当真的。”瑛时对她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你不知道。”云翎再一次摇头,“若不是今天发生的一切,我还真就把它抛之脑后,只当是个荒诞又糟心的梦了。”
瑛时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我梦到我们欢聚在一起,家里的所有人,默礼,千素一家,阿景夫妇,你,我,大家都在,就连黑系的人也都来了。那是老太太的百岁生日宴……我清楚地记得,不是普通生日,是百岁生日宴。大家都老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正当我们每个人都高举酒杯,准备向老太太齐声祝贺的时候,夏维娅却突然出现。她带着她那副惯常的不可一世的表情,慢悠悠地从大厅楼上走下来。在梦里,夏维娅还是像现在这样年轻的模样。她穿着一身鲜红色的长裙,手里托着用绸布盖好的礼物。整个大厅的氛围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再没有欢乐和喜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忧惧,而夏维娅的嘴角却挂着她那令人反感的诡异的笑。然后,她把手中的礼物递向老太太。老太太正要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门外边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声音尖细又紧张:‘别打开!那是死亡!’我就在这个时候尖叫着醒了过来。”
瑛时沉默了。一旁的夜冉抱着她的胳膊靠过来,也在听云翎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式点燃了火焰树,还是真的一夜之间就有了火体质。”云翎的语气里带着狐疑和轻蔑,“总之,等过了今天,还是要请大祭司和你丈夫再去瞧瞧。别撑不了几天火焰就熄灭了,惹人讥笑!”
此时,坐在她们斜对面的帕蒂乌莜也转过头来。他显然听到了云翎的话,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令瑛时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事实上,自上船后的整个途中,他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瑛时还记得,也是在艋伯的这条船上,帕蒂乌莜对着初来乍到的她和夜冉,可是滔滔不绝地一路讲述着帕蒂家最丑恶、最不为人知的过往,恨不得把她们母女俩吓得立刻打道回府才好。今天的他,在云翎在场的情况下,却始终三缄其口,一言不发。瑛时想,他的谨慎恐怕跟云翎的强悍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