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75、旧的时代该落幕了

　　依曼在惊恐中醒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流着冷汗，呆呆地望着头顶上方高悬的天花板。她在这间又大又暗的房间里睡了醒，醒来又睡去。期间她也曾陷入短暂的昏乱，连滚带爬地想要离开这张床。她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直到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走进来，清凉的小手抚在依曼滚烫的额头上，将她按回床上。小女孩喂依曼喝了一杯水，接着又将这个地方的地名告诉了她，依曼才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只是，连睡眠也无法让她得到安歇。在现实中已经死去的东西，仍然追进了她的梦里。
　　那个凄厉尖叫的帕蒂卡卡又朝她扑过来了！依曼被打的那边脸火辣辣地疼，接着，还有更疼的。即使在梦里，那种痛楚也是如此刻骨铭心。她拼尽一切地挣扎，不想就这样死去。她看到一个拿剑的背影，知道那是自己最后的救赎。可是，当那人转过身来的时候——
　　“奉帕蒂夫人之命，此处不留活口。”
　　福泽睁着一双黯淡的眼睛，冷漠无情地告诉她。依曼在梦里不断地解释，到呐喊，再到绝望地尖叫。她的喉咙却仿佛被锁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尖叫成了窒息的静默。
　　没有人听得到她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依曼才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而帕蒂卡卡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再次被留在了梦里。
　　堂姐已经死了，依曼告诉自己，死得透透的了。然而，依曼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好到哪儿去。若不是谙达，她现在也早已躺在帕蒂卡卡那堆七零八落的尸骨旁边，与其作伴了。帕蒂雪芙已经将她同样划为“叛徒”。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呢？
　　依曼听到有人走了进来。她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这个房间大得像一间议事厅，但似乎已有多年废弃不用。周围的布置风格古老且十分陈旧，所有的东西都显得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散着潮湿的木头和酸臭腌菜的气味。现在，她还闻到了男人的汗味，越来越近。
　　依曼感觉到床边塌陷了下去，于是，她睁开了眼。
　　他将头盔摘下，放在依曼的枕边，然后俯身看着她。“兰儿，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该起来吃点东西了。”百里多川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她做舞姬的这些年，在外的名字一直叫兰姬。于是，百里多川喜欢叫她兰儿。
　　依曼用手臂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百里多川从旁边找来一个靠枕为她垫在身后。他用手摸了摸依曼的额头，发现她身上的热已经退去。
　　“你刚来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叫我担心得要死。我原该带人去接你，可是帕蒂家和祁川家已经集结了兵马要讨伐我。他们的大军将至，我不得不做应战准备……”
　　“那个安崎人呢？”依曼打断他的话问道。
　　“我把他关起来了。”
　　“放了他，别伤害他！”依曼说。
　　百里多川眯起了眼，他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些姓帕蒂的都喜欢豢养安崎兽吗？不怕他们反过来咬人？斯木不就被他身边的那群安崎兽出卖了吗？”
　　“他不一样，他救了我。”说着，依曼强调道，“在你到来之前救了我。”
　　“你在生我的气？好吧，好吧，你要放，我就放了他。不过，我建议你不要把他留在身边，送他回他自己的兽穴比较好。”
　　“兽穴？”依曼语气冰冷。
　　连她生气的模样都这么美丽动人。百里多川心中顿生一股强烈的爱慕之情，兴致盎然地前倾将她搂住。“我的宝贝生气了。”
　　依曼一听到他喊自己“宝贝”，就感到厌恶至极。她推拒着他的胸膛，将脸别向一边，想要逃开他的亲吻。百里多川并不在乎她的拒绝。除了超尘绝俗的美貌，依曼的高傲和冷淡是他喜欢这个女人的另一个原因。百里多川将身上的铠甲脱下扔至地上，急迫而粗鲁地压向依曼，完全不顾她现在的身体还十分虚弱。
　　百里多川在依曼身上喘着粗气。他汗津津的身体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男人气味刺激着依曼的神经。她灵魂出窍般死死地盯着头顶上方那片影影绰绰的天花板。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些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并非她以为的长年累月的脏污，原来，那是卢扬家族的荆棘图纹。她在想谙达，想他是否一个人孤零零地被自己身上这个混蛋关在潮湿阴暗的囚牢里，想他是否正在心中埋怨她。那天，如果她真的跟着谙达离开了会怎样呢？
　　可是，她终究还是有太多的放不下。
　　完事之后，百里多川爬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嘱咐依曼这两天最好待在这座塔楼里，不要随意出去。
　　“你有我母亲和哥哥的消息吗？”依曼躺在床上问他。
　　“你放心，他们安全得很。”百里多川毫不在意地说。
　　“什么叫‘安全得很’？”依曼问，“帕蒂雪芙不会放过他们的。”
　　百里多川抬起头看着依曼，脸上挂着奇怪的笑。他从地上捡起沉重的铠甲重新套在身上，继续说：“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斯木也没告诉你吗？帕蒂雪芙为什么要你为帕蒂家办事？”
　　“因为西埃，我替他们办事，以换取休伦成为西埃的领主。”依曼回答。
　　“西埃？你知道帕蒂雪芙为什么无缘无故会把西埃给你们？西埃一直由帕蒂霍北代管，要知道，比起被驱逐的你们，她可更喜欢霍北那一家子。你哥哥引诱了北殷家的一个姑娘，搞大了她的肚子。那女孩虽然样貌很不尽如人意，身份却不简单。她可是已故的北殷杜蘅的女儿，北殷馥的侄女。北殷家当然要找帕蒂雪芙讨一个说法。帕蒂雪芙除了责令休伦娶那姑娘以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而休伦却可以趁机勒索一下帕蒂家。他得到了西埃，也偷偷同意了帕蒂雪芙的条件，把你卖了出去。”
　　依曼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恶心。她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所以，得知这件事后，斯木当然很生气。他知道我们两情相悦，怎么舍得让你为帕蒂雪芙办事来对付黑系？这一切的一切，兰儿，你妈妈肯定是知道的。她没告诉你吧？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有时候，父母的偏爱就是这么离谱，这么……噬人心髓。不出意外的话，你妈妈和休伦应该已经逃到帝雁城了。有北殷家的庇护，他们当然安全得很。你的亲人，你的那个家，都别去想了，兰儿。今后，你还是安心跟着我吧。”
　　说完，百里多川咧着嘴，狡诈地笑着。他在欣赏依曼的失魂落魄。他就要她这样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他的样子。
　　依曼回想起了那晚在树林里，休伦劝她离开商队时的深情告白。原来，休伦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让她感动得几乎落泪的话——
　　没有一句是真的。
　　依曼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苏醒了。她像从很远的地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回到了现实中，终于认清她以前总是在回避，不敢直面的一个现实：她最爱的人，她在这世上的至亲之人，并不爱她。
　　“现在，斯木已经死了，我们西埃一支都被帕蒂雪芙铲除得差不多了。你守着这荜女河，不怕孤立无援吗？”依曼打击他。
　　百里多川走到依曼的床头，从她枕边提起他那顶兽首盔夹在身侧。
　　“你不明白，”百里多川诡秘地眨眨眼，说，“就算永夏地那边不出手，帕蒂斯木他们也要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需要他们做的，他们已经做完了。这个世界正在改变，兰儿。旧的时代该落幕了。”百里多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