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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西庭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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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的船只抵达燎云岛的时候,天边再次出现了日头。湖上的风也停止了。突然晴朗的天空变得异常高远。艋伯还是像上回那样,将船停靠在了白色砾石滩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把船停到这儿,东边的石舫不是更方便夫人们上岸?”帕蒂乌莜终于打破了一路而来的沉默,对艋伯嘀咕抱怨。艋伯听了,只是笑笑,并没有理会他。
云翎第一个下了船。待到瑛时下船的时候,帕蒂乌莜却先一步跨到石滩上。然后,他十分体贴地来到瑛时跟前,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跨下来,好越过有水的地方。云翎看到他这副百般殷勤的样子,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夜冉同艋伯摇手告别后,也被帕蒂乌莜抱下了船。
“我们走吧。”云翎过来拉瑛时,想带她从东边上去。不料,帕蒂乌莜却挡掉了云翎伸过来的手。
“夫人,”他对瑛时说,“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把我堂兄霍北交代的事告诉您了。他要我在晚宴开始前的空当,带您去左翼堡同他见上一面。这两日大家都忙,黑系也没尽好待客之道。原本是邀您夫妇二人一同前去的,不过,既然您丈夫暂时不在,不如您先同我去一趟,我也好向我堂兄交差。”
“现在才带他们去参观你们那儿,未免也太晚了些吧?”云翎讥讽道。
“夫人怎么说?”帕蒂乌莜歪着头,十分诚恳地询问瑛时。
瑛时看了看云翎,只见她一脸的不高兴和不耐烦。瑛时和克崂文原本就打算在这两日同霍北私下见个面的。他们只是希望同九苍城一支维持良好的关系,毕竟霍北是黑系中少有的支持克崂文的人,再就是为了商量夜冉与安萨王子之间婚约的具体细节。这原本没什么,可是现在当着云翎的面,由帕蒂乌莜来相邀,场面就有些微妙了。
“既然人家都这么盛情邀请了,你就去吧。”云翎面无表情地对瑛时说。
夜冉站在他们中间,左看右看,不知该跟随哪一边。
“小孩子就不用来了,不如回主堡去吃点东西。”帕蒂乌莜说。
“夜冉还是跟来吧。”瑛时说。她并不想独自一人跟着帕蒂乌莜走。
于是,他们在砾石滩上分道扬镳。云翎往东,帕蒂乌莜则带着瑛时和夜冉往西,顺着游廊朝西庭花园的方向走去。
左翼堡底下的这片花园面积非常大。里面的小径在过分茂盛的繁花与植被的簇拥下却变得十分狭窄,让人感觉犹如身处迷宫,不知前方的路会伸向何处。有时候,两侧高高的“绿墙”会在上方聚拢,树枝挤成一堆,黑压压地将天空都遮挡住了。这里的鲜花也是俗丽而怪诞的,一株挨着一株,色彩极艳,每一朵都大得反常。在狭窄的路径上,它们甚至能亲吻到路人的脸颊,释放出甜丝丝的馥郁花香,让人感到既迷醉又不安。这片花园不像台地花园那样有流水,有凉亭,有石雕,有修剪出图形的灌木和草坪,这里只有触目皆是的花朵以及相互怂恿勃发的绿植。花匠们似乎心照不宣地“忘了”修剪,只任由它们恣意生长。
在帕蒂乌莜的带领下,瑛时牵着夜冉的手在向上的斜坡小径中穿行。瑛时本想对乌莜礼貌地称赞一下西庭花园的美丽,可是思索了半天,却找不出适宜的话来。她并不喜欢这种美。
如夹缝般的花丛小径蜿蜿蜒蜒地伸向了一片开阔地。转眼间,视野豁然开朗,帕蒂乌莜把她们带到了西庭花园最独特的地方——这里不再是斜坡,而是一块平地,五彩缤纷的藤花如瀑布般垂落而下,在她们头顶上方交织成一条巨大的拱顶长廊。这些藤花犹如一串串铃铛,一条条垂帘,各种颜色争奇斗艳。夜冉喜欢极了,为这美不胜收的景色感到兴奋不已。她离开瑛时向前奔跑,蹦蹦跳跳地伸手去够那些垂挂下来的娇艳花朵。
除了头顶上方梦幻般的藤花,长廊外侧的其他地方则种满了那种傲然、神秘,长势逼人的紫黑色花朵。这种花,瑛时并不陌生,她坐在行驶的船上遥望燎云岛的时候,就曾远远惊叹过它们的生机勃发。而在刚才来的路上,它们夺目的身影也在花丛中随处可见。这些花朵简直不像植物,它们的颜色是如此奇特,单独一朵都算得上是庞然大物,簇拥在一起盖住了叶片和枝干,只有满目霸道的紫黑。
“今年黑蔷薇的长势较往年来得都要好。”帕蒂乌莜注意到瑛时在看不远处的那些花,“我说过,夫人一定要来西庭花园逛逛,这里才是燎云岛上风光最好的地方。”
这条藤花长廊的尽端正对着左翼堡敞开的侧门。侧门边上还搭建着一间面积不大的花房。瑛时朝里瞥了一眼,隐约看到花房里紧密排列的盆栽中种着各类香草。
“夫人何不让小孩子到左翼堡里面去玩?这儿比别处都安静,正适合我们谈话。”帕蒂乌莜站在花房边上向瑛时建议。
“霍北呢?我们不该去找他吗?”瑛时问。
夜冉朝侧门里张望了一眼,不情愿地拉了拉瑛时的手臂,说:“我喜欢待在花园里。”
“霍北随后就来。”帕蒂乌莜对瑛时说。接着,他上前拉开了夜冉拽着瑛时的手。“左翼堡里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楼下人多,你可以往楼上去。放心,夏维娅不住在这儿,你就算误闯了哪个房间,也没有人会同你计较。”帕蒂乌莜对夜冉调侃道。
“我不会乱进别人房间了。”夜冉羞赧地小声说。她抬头看向瑛时,用眼神询问母亲。
“那你就听叔叔的话,先进去玩会儿吧。”瑛时说,“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回主堡去,妈妈为你做的新裙子就放在你床上,记得在晚宴前把衣服换上。”
夜冉点点头,抬脚走进了左翼堡。
帕蒂乌莜见夜冉离开,于是领着瑛时继续参观起了旁边的这间花房。
“夫人不知道,我最喜欢来这里。看到那排架子上的二十多盆药草了吗,都是我亲自培育的。我每天都会来这儿打理这些植物。看着它们慢慢生长,不断地抽出新芽,会使我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帕蒂乌莜一边说,一边小心抚摸着植物娇嫩的叶片,“说到心满意足,不知道夫人是否过得开心,是否替自己的未来打算过?”帕蒂乌莜问。
“我的未来?”瑛时感觉到他的话开始古怪起来。
“您的未来,还有,您孩子的未来。”帕蒂乌莜说。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帕蒂乌莜从胸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接着假惺惺地感慨:“实在想不到啊,夏维娅居然能自己点燃火焰树。夫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再加上她与明昭养子的婚事在今晚就会当众宣布,恐怕连红系对您丈夫的支持也会慢慢动摇。夫人难道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吗?”
“世事无常,”瑛时坦然自若道,“克崂文与我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过多的奢求。夏维娅已是家族的掌权人,红系自然会全力支持她,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在这个家就没有朋友了。”
面对瑛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帕蒂乌莜并不感到有多意外,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夫人实在天真。在我们帕蒂家,彼此间亲情都淡薄得很,更不要说友谊了。”帕蒂乌莜嘲谑道。接着,他又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说,“夫人可别认为我刚才的话是幸灾乐祸,故意叫您生气啊!那样我可就冤枉了。我不过是想根据现况向您提一两个提议罢了。”
这回,瑛时并没有搭腔,只等他继续往下说。
“您丈夫不是想要临渊城吗?”帕蒂乌莜盯着瑛时的眼睛,“黑系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可以再诚实一点。这件事并不容易,确实无法一蹴而就帮你们办到。但是,我们可以为您丈夫向红系施压。即使无法立刻得到临渊城,至少也能像霍北代管西埃那样,由您丈夫暂时接手。我想,那样一来,您丈夫的心情能好上许多,您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提议。瑛时不得不承认。她的思绪开始纷乱地飞转,而帕蒂乌莜正在试图看透她。瑛时别过脸,躲开了他直勾勾的目光。
“这恐怕不是你堂兄霍北找我来要说的话吧?”瑛时不紧不慢地问,“还是,他今天根本就没有让你请我们过来?”
被瑛时一语戳穿,帕蒂乌莜讪讪笑道:“这是舅舅钟誉要我转达的。不过,您要明白,霍北他终归是黑系一支的,待您家老太太卧床不起,命归黄土的时候,当黑系跟红系再也无法共存的时候,霍北终究是要倒向我们这边的。夫人不认为在黑系结交更多的朋友比结交红系的那几个人更为重要吗?”
“我以为在你看来,帕蒂家的人对亲情、友谊都淡薄得很。”瑛时说。
“夫人既然有这个顾虑,那么,我们之间其实还可以发展更深、更牢固的关系。”帕蒂乌莜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他一步步上前,将瑛时逼向花房的最里边。
“说实话,自我见到夫人的第一天起,就深深倾慕于您了。只要夫人愿意,我可以为您一家提供庇护。你们也不想在石像半岛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过一辈子吧?对于您这样漂亮的夫人,待在那里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你疯了。”
瑛时想越过他离开花房,不料却被帕蒂乌莜抬手拦住。他脸上的笑容退去了一点,眼神中透露着顽皮和阴险。
他的脸是他身上最讨人厌的地方,瑛时想。
帕蒂乌莜突然把瑛时拉入旁边拐角一个敞开的储藏间里。这里杂物堆积,十分拥挤,叠摞起来的陶盆就占了大半空间,墙角立着十几把大大小小的花锄。储藏间对面的窗边摆满了高高的迷迭香,从外面根本看不进来。
在狭小的空间里,帕蒂乌莜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疯狂。他同瑛时面对面站着,整个人几乎压在瑛时身上。他克制着情欲,喘着粗气喃喃道:“瑛时,瑛时,我太渴望你了!”他情不自禁地去抓瑛时的手,“做我的情人如何?你那色鬼丈夫找了一堆情人,你又何必为这种人守着忠贞?我能给予你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和快乐,每一分钟……都不会让你觉得虚度……再说了,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嫡系还能多几个继承人……”
帕蒂乌莜还在叨念着什么,瑛时已经听不进了。此刻,她只是想到了自己这一潭死水般的人生。
“我不需要。”瑛时摇摇头,给了他答复,“而且,你也不配。”
瑛时的话音刚落,帕蒂乌莜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好像突然被人用力抓住。他痛苦地哼了一声,立即放开瑛时。那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手一直往后掰,甚至扯痛了他的整条臂膀。帕蒂乌莜的手臂以一种可笑而扭曲的姿势被这股不小的力量拖拽出了储物间,直到重重地撞在对面的窗户上。帕蒂乌莜的身体将迷迭香细长的枝条都压弯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着瑛时满含哀求。
瑛时很快松开了他的手腕。
“夫人真是深藏不露啊!”帕蒂乌莜直起身,他的态度一下子老实了。
瑛时从他面前经过,朝花房外走去。瑛时在花架之间的小道上停住了脚步,她回过身对帕蒂乌莜说:“谢谢你带我们来西庭花园参观,这儿的景色确实很美。”
说完,瑛时走出了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