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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再遇夏维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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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藏书室出来后,夜冉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了乐声袅袅。
这首曲子,她认得。
昨日,从白鹿林回来的时候,有人在湖面上唱过这首歌。乐曲的旋律朗朗上口,听一遍就叫人难以忘却。现在,它又出现在了这里,幽幽的女声吟唱还伴随着悦耳的丝弦乐,回荡在藏书室外冷寂的长廊上。
歌声牵引着夜冉。悠扬的音乐也让她沉下心来,回味起了老人刚才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些亦疯亦痴的话,实则深刻而警醒。
夜冉突然有些想回到藏书室里去。她想知道老人现在是否恢复了正常。可是,歌声仍然牵引着她,在不知不觉中,夜冉已经走到了这层楼的西厢边。夜冉循着音乐,来到一个宽阔的楼台。此刻,她已经能完全听清女声吟唱的内容:
我的琴弦,奏出哀伤的歌
我的眼泪,汇成静止的河
我的生命,余下残存的壳
我的韶华,停留在这一刻
这歌既凄婉又动听,还带着一种能将悲伤倾注人内心的魔力,让夜冉感到每一句歌词仿佛都是驻扎在她心底里的声音,而整座空空落落的主堡都在与其共鸣。
夜冉在楼台上踌躇了一会儿,从弧形的楼梯走下去,乐声是从那儿下面传上来的。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弹唱。这里的楼道同藏书室那边相比,光线要暗得多。深色的壁板上绘制着浓墨重彩的风景画,还有一些狩猎的场景,以及用金箔装饰的抽象图案。有阳光从楼梯下端的某个地方照进来,反射在墙壁的金箔上,闪烁、迷离的光亮给人以强烈的不真实感。
阳光和乐声都是从一间大门敞开的圆形礼堂泻出来的。
夜冉走至门口,只见在圆厅的中央,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正在拨弹立在她身前的巨型乐器。
女子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头上只系着一条与裙子颜色相配的发带。她如痴如醉地弹奏着,吟唱着,美妙的乐声从她那双灵巧的纤纤玉手和琴弦之间流淌而出。挡住她侧脸的一绺头发也从肩头滑落。
是夏维娅。
夜冉认出她来,惊得立刻想要转身躲开。此时,琴声已经戛然而止。
“站住!”夏维娅喝道,“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声音平淡地对夜冉说。她看上去同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夏维娅判若两人。
夜冉战战兢兢地走回到圆厅的门边。此刻简直如昨日重现,她仿佛又一次冒冒失失地误入了女主人的卧室,而那人偏偏又是夏维娅。
“你是听见了歌声过来的吗?”夏维娅的语气近乎温柔。
夜冉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而她的舌头变得和她的腿一样沉重,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这支歌在家族里流传了许多年。”夏维娅抚着一道道竖立的琴弦自说自话,“可惜,后半段的歌词已经无人知晓了。你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吗?”
夜冉木呆呆地摇着头。她想起了那本记事簿。
这间圆厅比藏书室比起来要小得多,周围是高高的环形阶梯,当夏维娅的音乐停止后,只剩下一种空洞声在此处阴冷的石壁间回响。
夜冉讨厌这种空洞声。她想说点什么。她差一点愚蠢得想要告诉夏维娅关于那只木盒的事。不过,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昨天,是你在湖上唱歌吗?”夜冉问。
夏维娅弹拨了两下琴弦,在柔美清澈的乐声中莞尔一笑道:“这个家,有人讨厌这支歌。有人却喜欢。讨厌的人是因为心虚,知道这里面的一词一句唱的是什么。而喜欢的人则能从这份心虚中寻觅到畅快。” 说着,夏维娅露出了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个乐器的声音真好听。”夜冉脱口说道。
“这是箜篌。很快,你也要练习这个。祖母喜欢女孩子弹箜篌。这是尤里家的传统。”夏维娅说。
“尤里家的传统?”夜冉不解。
“尤里家的人掌管着这里,当然一切都要按着尤里家的传统来。”
“我之后要跟着爸妈回石像半岛的。岛上没有人会弹这个。” 夜冉说。
“对啊,那地方才符合你们的身份不是?鼠钻阴洞,狗回草窝,石像半岛才是你们应该待的地方。”夏维娅一脸邪恶地说。
夜冉知道夏维娅在骂她一家。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很生气。也许,夏维娅能这样和气地同她说话,已经让夜冉感到不可思议了。
“不过——”夏维娅接着说,“祖母不会放你走的。她是个控制欲极强的老怪物。她喜欢把人攥在手心里,像摆弄木偶一样。她会把用在我身上的那些招数同样用在你的身上!你有没有深爱过一个人?你爱过了就会知道。她把我心爱的人赶走了,就像分离了我的血和肉,把我的灵魂劈成了两半,然后,她还振振有词地对我说是为了我好!”夏维娅猛地转过头来,用她那双诡秘的,充满了恶意的眼睛瞪着夜冉,缓缓站起身,继续说道,“很快,她也会这样对待你的。她不会再让你见到你父母,因为她看不上他们。她讨厌克崂文的粗俗狂躁。‘毫无自制力’,她说。她也看不上你母亲,那个雪掩女人,觉得她温顺得近乎懦弱。‘管不住丈夫更教不好孩子’,她说。她会把你囚禁在这个地方,掌控你的一切,就像她囚禁掌控我一样!你的父母很快就会被赶回到那片鸟不生蛋的荒地上,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骗人!”夜冉大喊。
“真可怜。”夏维娅看一眼夜冉,语气里带着虚假的怜悯,“我知道你父母的那些破事。你妈妈从前见不到你,以后也没法见你。真可怜。”
夜冉不愿再继续听夏维娅说话。她全身发冷,脑子乱成一团,顾不得东南西北地从夏维娅面前跑开。她四处碰壁才找到出口,踉跄着冲上那段阴暗的弧形楼梯,顺着狭长的走廊朝她母亲身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