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56、藏书室

　　夜冉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站在走廊上，心有余悸地回想着昨晚她房间里发生的事。现在，她得好好打算这漫长的一天该如何度过，另外，她实在不想给母亲招致任何麻烦了。
　　她思索了半日，还是决定到藏书室里去，毕竟这是曾祖母建议她去的地方，应该没有人敢说什么。
　　按照之前那位婢女指的路，夜冉摸索着找到了藏书室。夜冉发现自己昨天其实就来过这儿附近，藏书室外的长廊尽头正是她走过的那段螺旋形敞外楼梯。
　　藏书室的大门虚掩着，并未锁住。里面静得出奇，听不见一点儿声响。夜冉就这么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拿不定主意。她现在变得十分畏手畏脚。
　　门缓缓地打开了。
　　此刻并没有风吹过，门后也没有人影出现。夜冉茫然四顾，周遭依然静悄悄的。
　　这门半开到一定的角度就停止了，刚好可以放一人通过。它简直像是在邀请她。正当夜冉还在犹豫，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傻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年轻人最浪费不起的就是时间！”
　　这声音并不可怕，也没有恶意。于是，夜冉大着胆子走了进去。门随即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这怪诞的现象并没有让夜冉产生恐惧。这里有种静穆、安适的氛围，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好闻的书卷气味，偌大的空间至少有两层楼那么高，浩如烟海的图书古籍靠墙排放，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她没有找错地方，这里确实是藏书室。
　　一扇硕大的屏风立于门前中央，将藏书室的入口与室内分隔开来。晶莹剔透的琉璃面屏风上雕刻着某个美丽的神祗故事。绕过屏风，两侧整齐划一的书架一直排向藏书室对面的尽头，中间构出一条长长的走道，所有的书架上同样摆满了陈旧的、包罗万象的，甚至是鲜少有人读过的珍本。这里仿佛塞满了无穷无尽的知识，蔑视着个体对世界认知的有限。
　　夜冉沿着中间的走道朝里走去，她带着几乎敬畏和激动的心环顾着四周。沉寂的空气里飘荡着年代久远的古老气息，就是那种只有在无人的神殿里才能闻到的气味。阳光透过一扇扇高而窄的花格窗倾洒进来，光线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阴暗而影响人翻书阅读，又没有驱走藏书室里特有的神秘和幽静。
　　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夜冉左顾右盼，从一排排书架边寻找过去，始终没有发现这里还存在着别的人。那个苍老的声音去哪儿了？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并为弄出这样的响动，打破了藏书室里的肃静而感到内疚。
　　她来到了藏书室最中央的地方。书架排到这里就中断了，留下一片活动区。这片区域的中间是一块带两三级阶梯的四方凹地，里面整齐地摆着两张长桌、四条长凳，阶梯的角落边还立着四把古旧的落地铁架烛台。在凹地的前方设有一座八角台，台上摆着一张矮桌，像是老师讲学的地方。瑛时同夜冉提起过，帕蒂家的孩子在成年以前，都会被安排到藏书室里由专门的老师教导，学习各种必备知识。
　　八角台的后面竖着一张多扇相连的绢素围屏，上面出奇的白净，屏面上既没有山水花鸟的彩绘，也没有神话传说的图画。而在围屏的后头，有什么亮眼的东西一下子吸引了夜冉的注意。
　　夜冉绕过八角台，从凹地走上去。在靠墙的地方有一排矮柜，里面堆放着用麻绳捆扎起来的一束束卷轴。在矮柜的上方有一件很特别的摆设——那像是一个“云盘”，梦幻般的星河云海组成的一只圆盘。它倾斜于墙面与矮柜之间，悬空而置，居然没有任何支撑点。夜冉探头朝圆盘的背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用手在后面的空间中晃了晃。没有，它确实是完全悬空的。不过，真正吸引她的不是这个，而是“云盘”里的东西。它似乎是一圈又一圈的年历，上面标记着刻度与数字。越外圈，时间单位便越大。到了圆盘半径中央的地方，夜冉知道这一圈即是一年，因为上面标记着她所认识的月历。那是茹穆王朝旧历沿用下来的十二个月的名称：雪封、回阳、雾月、霏月、上风月、雷月、旱月、炎月、露月、下风月、霜月、雪至。每一个名称都像露珠似的透明晶亮，仿佛随时可能蒸发掉。其中，雪至、雪封和回阳这三个名称中还附着六角冰晶样的雪花，用于标注这些月份属于雪季。
　　这宛如一盘漫漫的时间长河。你能看到中心点在转动，时间在积累，也在流淌，一圈圈向外扩散，像一个催促人的漩涡。到了月历的这一圈，肉眼就基本看不见它的转动了。一条垂直的红线竖立在霜月和雪至之间，并且越来越贴近雪至那边。夜冉算了下时间，知道过不了几天，这条红线就会越过去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魔法。夜冉心中喜欢，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手感怪怪的，如风，如烟，如水汽，如一个无穷尽的异世空间。盘面已经没过夜冉的手肘，但她的掌心依然未能触到盘底。夜冉心里发怵，于是把手缩了回来。就在这一瞬间，“云盘”里的景象发生了改变——在那些时间轴的下方，在云蒸雾绕的盘底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荆痕！他耷拉着肩膀，眼神黯淡地坐在一张小床边，手里握着那只夜冉送给他的木马玩具。
　　他们把小木马交到荆痕手里了。夜冉感到心安不少。她望着盘底的影像，突然十分想念荆痕，很想知道他究竟待在哪里。当她还想细看的时候，影像却消失了。夜冉打算把手伸进“云盘”再试一次，突然，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而且离得非常近：
　　“看了这东西，就更应该晓得不要蹉跎光阴！阿景，你既然有力气站在那儿傻看，就一定有力气帮我把那边的书搬过来！”
　　夜冉吓得连忙回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当她走近窗边的那排书架，探身朝里望过去，竟真的看见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老人抬头瞥了一眼对面的夜冉，接着将身旁的窗户开大了些。他借着日光，正阅读着摊开在手臂里的一本厚重的书。老人眼睛盯在书上，用手指了指夜冉脚边叠放在地上的一堆书，吩咐道：
　　“愣着做什么？晓得我这两天要整理书架，你就该早点过来帮忙！把那边地上的书搬过来吧。我这一双膝盖在几年前就弯不下去了。”
　　夜冉知道老人认错了人，但是依然听从他的话，从地上抱起了一摞书走过去。她来回搬了十几趟，累得气喘吁吁。老人一边翻看手里的书，一边对她念叨：
　　“这一面书架早该整理了！全乱了！就像这一本，它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记得我上次翻阅它该是十五、十六年前了吧。里面的插画虽然拙劣了点，但仍不失为一本好书。我该早点把它翻出来！里面有你最爱的空间延伸术！”
　　夜冉差不多快搬完的时候，老人才将视线从手里的书转移到她身上。他发现了不对劲，凑近夜冉左瞧右瞧，突然不安地嚷道：“你不是阿景，你是个女孩！”
　　“我叫夜冉，我不认识阿景。”夜冉坦白道。
　　老人好像一时无法接受现实，整个人怔了半天。他刚才轻松愉悦的情绪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皱纹的脸上呈现出来的一种病态。在他那两道又白又浓密的眉毛下，一对眼珠正在不停地左右摆动。他似乎在不停地小声说着什么，嘴里发出紧张而压抑的声音。
　　老人的谵妄呓语让夜冉感到害怕，她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时，老人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似的。“噢，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了！”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
　　“默礼的葬礼就在昨天，对不对？”他问夜冉。
　　“是。”夜冉回答他。看见老人再次像正常人一样同她说话，夜冉松了一口气。
　　“有人来告诉过我，问我参不参加葬礼……可是，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老人的目光有些呆滞，他缓缓抬起眼皮，询问夜冉，“我昨天去参加葬礼了吗？”
　　“我不知道，我昨天在葬礼上没有见到过您。”
　　“那我可能是忘记去了。”老人自责又沮丧地抓了抓头上稀疏的白发，说，“我已经……不擅长出门和人接触了，这个家的人我也越来越不喜欢！”
　　夜冉同情地看着老人，对他的孤独立刻有了共鸣。
　　“那边地上还剩一些书，我帮您全部搬过来吧。”夜冉说完，便继续干起活来。
　　“你是帕蒂家的孩子？”老人问。
　　“是。”
　　“瞧瞧这儿有多冷清。帕蒂家的人一个个觉得自己懂得太多，根本不屑到这里来。他们以为拥有了这间藏书室，就等于他们愚昧的脑瓜子里拥有了这些知识一样！”老人把手里的书“啪”的一声合上，激愤地抱怨道。他将沉甸甸的书搁到一旁，拄起立在窗户底下的拐杖，对夜冉招手道，“你是个好孩子。来，到那边长桌上去！我为你找几本适合你看的书。”
　　他老的像一块移动缓慢的石头，一边走，一边在途径的书架上为夜冉寻书。他僵硬的手指颤颤悠悠地在排列齐整的书脊上摸索着，眼睛需要费力地贴上去才能看清书名。过了好长时间，老人终于为夜冉集齐了四本书。夜冉抱着书，并没有坐到长桌前，而是跟着老人又回到了之前窗边的位置。
　　夜冉站在窗边看书，老人则在一旁的书架上分类归置那堆夜冉搬过来的书籍。他手脚不便，行动极其缓慢，当夜冉提出想要继续帮忙的时候，被他一口回绝了。
　　有好一会儿，他们不再交谈，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夜冉非常喜欢手边的这几本书。她原以为老人为她挑选的会是一些枯燥乏味、晦涩难懂的书籍。然而，恰恰相反，里面的内容十分有趣，讲解得透彻清晰，即使夜冉年龄尚小，读起来也并不费劲。况且，里面甚至提到了三大黑魔法：噬灵魔法、亡灵魔法和毒火术，这是长辈们绝不肯与孩子谈及的东西，这大大提升了夜冉的兴趣。
　　“我为你找的书里面有一本是关于瞑想术的。写这本书的正是瞑想术的创始人，一位晨国大祭司。这本书非常值得一看，即使你这个岁数看不太懂也无关系，总要有个开头。哪怕是我这个岁数，有些书还是需要反复研读的。”老人背对着夜冉与她说道，他仍然在忙书架上的活。
　　“什么是瞑想术？”夜冉问。
　　“呵，什么是瞑想术？”老人转过脸来，轻蔑地笑了一声，不住摇头道，“这就是你们这一代人受到的启蒙教育吗？帕蒂家到底是怎么了？”
　　老人的这份鄙夷让夜冉感到骨头里都在发虚。她涨红了脸，想解释自己生活在石像半岛，并没有接受过帕蒂家的教育。
　　老人没有继续讥讽，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瞑想术能为你造一个无限的空间，存储你的所有记忆。你的思想可以化作那个空间里的形体，在其中自由穿梭。你将不再需要这间藏书室，你会明白这些知识的载体是何等脆弱，一把大火就能把人类千百年积累下来的学识毁于一旦，只有你的瞑想世界才是最安全、永恒的。”
　　夜冉似乎听懂了，因为她隐约想起了什么，脱口说：“我母亲好像就有这么一个空间。”
　　“那她一定不是帕蒂家的人。自我来到这里之后，帕蒂家真正学会了瞑想术的，只有阿景一个。其他人不是平庸草包，就是半桶水的狂徒。”老人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道。他看着夜冉，两眼逐渐有了神采，不禁感怀，“阿景同我都喜欢这样捧着书站在窗边看，累了才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那孩子实在是聪明，天赋异禀。他的瞑想术境界是我见过的魔法师当中最高的。我们常常在一起探讨天象、哲学和高等魔法的奥秘。我这一生，也游历过不少地方，教了许多学生。他们来自七国各地，每一个懵懂无知的年轻灵魂都需要一个好的老师去塑造，去引导。有时候，我做得很出色；有时候，我也会暗暗地骂一句‘朽木不可雕’。再后来，我又被请来教帕蒂家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在这么多学生里头，这么多我曾经偏爱过的学生里头，阿景始终是我最满意的。他不仅仅是我的学生，也是挚友，是我这一生中最骄傲的成果。”
　　老人说完这话，就沉默了。他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下来，皱纹很深的脸上渐渐布满了愁云惨雾。夜冉敛声屏息地站在一旁，这一刻，藏书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静止不动了。
　　夜冉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目光恰好落在介绍黑魔法的那一页上。她突然有了一个疑问，想问问老人。夜冉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她斟酌了半天，决定就喊他“老师”。
　　“老师，毒火术与火系魔法有什么联系吗？”
　　夜冉的话刚一问出，老人的表情瞬间从之前的阴郁转变成惊诧，继而又转为愤怒。他怒气冲冲地抖着手，指着夜冉骂道：
　　“你们这些帕蒂家的人，总想打听这些旁门歪道的东西，却从来不关心你们真正应该关心的！衰落的火系魔法，熄灭了二十多年的火焰树！你们这些人早就忘了这个家族的荣耀是因何而起……天天盲目追求那些满足私利的东西，沉迷那些浮于表面的争斗，却没有人清醒地跳出来看看，这个庞大的家族，这个世界，正滑向何方！”
　　夜冉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老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仍然在气头上。夜冉非常后悔方才贸然向老人提问，却又不知老人为何会如此震怒？明明他为她挑选的书籍中也毫不避讳地提到了毒火术。
　　“您……别生气……”夜冉紧张得结结巴巴，害怕言语稍有不慎又惹得老人家发火，“我之所以会问……是因为听到我父母说，默礼伯伯是被毒火术杀死的，才想问问它是不是也属于火系魔法。”
　　“默礼是死于毒火术？”
　　“是的。”
　　老人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默礼是死于毒火术？”
　　夜冉用力点点头。
　　老人惊喘一声，随即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往后退去。幸而在他后边是两个靠墙的书箱，他急忙抓住箱子一角才稳住了身体。老人脸色惨白，虚弱无力地歪坐在木箱上，整个人显得既震惊又茫然。当夜冉试图靠近他，想要察看老人是否安好，只见他再次出现了先前神智混乱的状态。
　　老人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夜冉听不清，也不愿去细听。大人们的情绪失控总让她感到十分害怕。况且老人像魔怔了一样，声音嘶哑而颤抖，呆滞的眼睛里透着恐惧。
　　直到最后，老人喃喃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鬣狗成群，能抢夺雄狮的猎物，七鳃鳗寻着了宿主，即可吮血食肉……”
　　他将这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字字句句都像在压抑地哀号。夜冉实在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她拖着脚步慢慢后退，一边观察着老人，见他仍是那样，于是转身打算离开藏书室。
　　夜冉走了没几步，老人便叫住了她。不过，这回他又把她当做了另一个人。
　　“阿景！”老人突然紧张兮兮地对她说，“阿景，把你知道的快快藏好！快快藏好！你知道该怎么做！”
　　夜冉的心瞬时突突直跳。她看了看老人，胡乱应付着点了一下头，随即离开了藏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