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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右翼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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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堡和左翼堡虽然与主堡相连并各占一边,在设计上却并不十分相同。右翼堡所处的地势略高,后方是岗楼般的瞭望塔和两个观景亭,一座拱券轮廓的封闭式石桥在高空中横接于观景亭与主堡的塔楼之间,典雅的结构和线条配合着“寐水桥”的名字,是个别出心裁的设计,而左翼堡与主堡的上层并没有这样的连接。燎云岛上有两处笔直的悬崖,其中一处在燎云岛的北面,靠近西庭花园;另一处则紧挨着右翼堡底下东边一侧,在这悬崖的下方是临湖而建的船型石舫。
与昨日傍晚船夫艋伯送瑛时和夜冉过来时不同,今天的船绕过了燎云岛北面美丽的白色砾石滩,驶向了右翼堡下边的石舫。他们在那儿上了岸,之后,明昭一家默默地先走了。两位老人还陷在恍惚中,也忘了同瑛时道别,在有兰的陪护下顺着一条曲折向上的通道离开了她们。
瑛时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雕梁画栋,悬于水面的石舫上等云翎。云翎此刻还留在船上同长昕说着话,似乎仍是为了之前湖面上传来歌声的事。瑛时远远地注视着一脸认真同母亲交谈的长昕,不由地想起云翎在白鹿林里告诉她的那些往事。深切的迷惘和忧虑像此刻她们所面临的苍茫湖水一样围困着瑛时,让她感到进退两难:显然,她不曾想到这片啼音湖原来并不比阻隔在石像半岛与外界的无垠荒漠好到哪儿去。继焰仪式后,她的女儿将被独自留在这里,独自面对夏维娅和那群虎视眈眈的黑系成员乖戾凶横的行径……瑛时紧紧牵住夜冉的小手。她将如何是好,难道她还要把夜冉重新带回到那片蛮荒之地上生活吗?
云翎同长昕说完话后下了船,来到瑛时身边。船上的长昕同她们挥手告别,再次开船回到了湖上。云翎此刻的神色和态度透露着一丝愧疚,似乎是为着之前她和明昭父母的反常举动。她讪笑着邀请瑛时和夜冉无论如何陪她回右翼堡用午餐。瑛时欣然答应了。她也不想去麻烦主堡里的仆人为她们母女另备餐食。
云翎带瑛时并两个孩子沿明昭一家离开的方向走去。这是一条狭窄而曲折的通道,通道的一边是鳞次栉比的青瓦石屋——斜长的房顶线,深浅颜色交替的石砖,像古画上被遗忘在仙境中的房舍。长长的通道呈“之”字型盘桓在燎云岛的东南一侧,她们脚下的路先是延伸到中央台地花园的末端,然后折回至右翼堡悬崖的顶部,接着又绕过台地花园边上一处错彩镂金的重檐凉亭,最后直直通向了右翼堡的侧门庭院。两个孩子耷拉着脑袋,像两棵蔫了的小草,在这条迂回长路的半途中就提前耗光了所有活力,再也走不动路了。但他们的耐力仍然超过了瑛时的预期,毕竟连她这个大人此刻都已经感到腿脚酸痛,更别提两个八九岁的孩童了。云翎倒是依旧脚步轻快,她见两个孩子慢慢吞吞,垂头丧气的样子,干脆回过来一手将夜冉抱起,另一只手强行拖着荆痕朝前走,嘴上念叨着他们该坚持一下,因为很快就能吃到美味的食物了。
经历了这大半日的葬礼仪式和徒步跋涉,当瑛时见到雕刻在右翼堡侧廊柱头上的双头剑族徽时只觉得莫名的亲切。这把双头剑形同长弓,两头尖利,柄身与剑脊都如曲浪缱绻,剑把满饰花纹,剑镡上嵌着一颗玲珑宝石。听闻印南的双头剑在找到自己真正的主人时,是可以实现人剑合一的。帕蒂家的始祖三兄弟中,印南的法术本领最弱,但是他超高的剑术弥补了这个不足。
云翎带她们穿过侧廊,沿着一条铺砌成图案的石头路面进入庭院。侧门庭院的中央是一片长而窄的矩形水池,水池两端各有两个栩栩如生的石狮头喷泉。这会儿,歇了半日的太阳再次露脸,活泼的阳光落在池水上,让整个庭院都明亮了起来。水池的四周铺设着蓝灰色的大理石步道,样式简约又不乏细节的凉廊环绕着规整的庭院,笔直的横梁上镂空的叶形雕饰在凉廊的地面上洒下了一排美丽的光影图案。
她们从一侧凉廊走过,进入一间高挑而狭窄的长厅,然后从长厅的另一头出来,穿过一段拐角走廊来到了一处小小的内院。内院的石墙上爬满了朝气勃勃的凌霄花,茂盛苍翠的枝条从墙头簇拥着垂挂而下,艳丽又俏皮的花朵翘首其上。在院落中央两棵“绿云”般的大树底下,长昕的妻子,身怀六甲的姀珊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们了。
“你怎么……”云翎刚要询问,只听姀珊盈盈含笑的声音已经从对面传来:
“刚才正巧碰上有兰,告诉我说你们也回来了,我就索性到这儿来等了。”姀珊两手托着后腰,孕肚显得格外大。她略有些吃力地站着,身旁还有两个婢女一左一右陪同搀扶着她。
“赶快回房躺好!有我陪着克崂文夫人,哪里要你站在这儿接我们?”云翎嗔怪道。
“总躺着也难受,再说,现在要多下地走走才好呢!”姀珊不以为然。
“看这情况,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吧?”瑛时问。
“嗯,算算日子也该是时候了。”云翎看上去既欢喜又担忧,无奈道,“我原本想着留她在搵汤待产,这岛上人多事杂不比搵汤好。但后来想想,终归不放心。你看看她,今天这样多变的天气,都不知道带一件披风出来,领着两个同样顾前不顾后的丫头在这院子里吹凉风。”
“哎哟,不过是早晨下了点小雨,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姀珊走过来,挽起瑛时的手臂,调侃道,“妈妈她现在恨不得拿个金丝笼把我锁起来。可是,我听说她当年怀长昕的时候,打球、射箭可一样没落下。”
瑛时拉来夜冉,要她向姀珊问好。
“好了好了,先回屋吧。”云翎见拿这个儿媳没办法,只好板着脸催促道,“我们到现在还饿着肚子,还没吃过饭呢!”
右翼堡内的装饰布置与主堡的风格全然不同。这里的大部分房间仅有朴素的白墙,门和窗户的饰边,以及壁柱上却有着十分精美的雕刻装饰。无论是房间还是大厅里的陈设,每一样都显得素净大方,精简而恰到好处。就像这里的食物。在云翎的吩咐下,厨房很快就将餐食准备了出来,都是掌心大的小碗碟装盛的各种菜式,每一样都很精致可口,个人定量定份,一顿吃完几乎没有浪费的。瑛时注意到夜冉这顿吃的比平日里都多,她一向厌食,今天可能是饿坏了,但瑛时觉得这或许跟卢扬家的男孩有脱不开的关系——两个孩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一边还不忘相视而笑,彼此仿佛都是对方快乐的源泉。
姀珊陪瑛时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婆婆,被云翎请回了房间。这位古蠡家的姑娘无论是脾性还是才干都能跟云翎一较高下,婆媳俩常常在家中斗法,但是瑛时知道云翎打心眼里还是十分满意这个儿媳的。
“我总是担心,害怕她这胎会有什么闪失,连夜里梦的都是这个。”
瑛时看向云翎,见她露出一个堆满忧愁的笑容。
“我不该把她带到永夏来,应该让她留在搵汤,或者干脆送她去她娘家,让她母亲照顾着可能还好些。”云翎揉着额头对瑛时说,“可是,哪有因为我这莫名其妙的担心就让他们小夫妻分开的道理?哪有当孩子出生时,作父亲的不在身旁的道理?”
“你只是这些天累到了,才会胡思乱想。”瑛时安慰她,“孩子已经基本足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况且岛上又有南联盟最好的医生……”
“你也听到那个烂了嘴的乌莜今早对我说的话!”云翎生气道,“那帮黑系的人……打量我不知道他们那些个恶毒心思。他们巴不得我们两边的子嗣断干净了,好独占整个帕蒂家!”
“云翎……”
云翎摇摇头,意识到自己失言:“算了,算了,权当我在胡说吧。我只是气那个有爹生没娘教的乌莜。霍北、镜阳他们人还是好的。”说着,她站起身,指着两个孩子道,“他们也该午休了。走吧,我陪你们上楼从寐水桥那儿过去,好不容易来了总要参观一下。顺道去看看老太太的状况,也好换了晚晴去休息。”
她们离开膳厅,穿过内庭回廊,从多彩灰墁装饰的“印南厅”上了楼。瑛时注意到通道上依次悬挂的人物肖像,她在主堡大厅交叉向上的楼梯一侧也看到过这样的画像。云翎告诉她,这是帕蒂家的传统,几乎每一个在燎云岛生活过的帕蒂成员都拥有一幅自己的肖像画,有的挂在外面,有的则同其他家庭成员一道存放了起来。右翼堡走廊上的画像多是红系的历代先祖,主堡里悬挂的则是帕蒂家的始祖以及历任掌权人一家的画像,唯有左翼堡那边喜欢挂在世成员的画像。云翎将这种行径称作是自恋、自大的心理在作祟,换做她可不愿意“天天在自己那张老脸前面走来走去”。
“这也算是铭记先祖的一种方式吧。月满则亏,花盛必败,家族、王朝均不得幸免,多看看这些先祖遗像,也好让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能时刻谨记着家训,别太辱没了自己的姓氏。”
“说到姓氏……云翎,‘晚晴’就是老祖母身边的那位晴夫人吗?我昨天听乌莜提到她的全名是‘尤里晚晴’?”
“是,是她的全名。”云翎不在意地应道,她看了一眼瑛时,明白过来,“哦,她当然姓尤里。她是老太太的侄媳妇。晚晴死去的丈夫是老太太大哥的遗腹子,也就是老太太的侄儿。老太太的另一个兄弟,晨王尤里珩霜继位后,又是打压又是囚禁这对可怜的夫妻,他们因着晨王国的宫廷斗争吃尽了苦头。后来,晚晴的丈夫和儿子相继死了,老太太顾念她,就把她偷偷接来了永夏避难。听说在出逃的一路上,晚晴被塞在马车的一个酒桶里才躲过了晨国士兵的追查。”
“原来是这样……”瑛时喃喃道,她万万没想到晴夫人竟是这样的身世。
“那个长舌的家伙提晚晴做什么?”云翎横眉问。
“没什么,大概是无意中聊到了什么,他才顺口说了晴夫人的名字。”
云翎狐疑地看着瑛时。
“奉劝你离他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当她们在走廊上说着话,两名远萧的手下从对面走来。两人站定,朝她们行礼,其中一个上前来告知云翎,他们是奉命过来带走卢扬荆痕的。
瑛时没想到远萧这么快就要把孩子领走。她刚想劝说两句,留荆痕多待一会儿,只见云翎已经冲那人点头,侍卫便走过去将还在一旁玩耍的两个孩子强行分开了。
夜冉见荆痕突然被拉走,着急地也要跟了去。云翎连忙上前把夜冉拽了回来。
“时间还早,不能让两个孩子待在一块儿吗?”瑛时问。
云翎默不吭声地向瑛时摇了摇手。
两名侍卫动作迅速地带走了荆痕,没有给小男孩一点儿选择的余地。
“他们要带他去哪里?不能留下来吗?我刚才答应了荆痕,过会儿要送他一个木雕玩具!他们要带他去哪里?我把玩具给荆痕拿过去……”夜冉使劲拉瑛时的手,接着又向云翎央求。
此时,走廊另一端的帕蒂有兰听到声音,也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云翎只好蹲下来向夜冉解释:“外面有很多坏人想要伤害荆痕,所以我们只得把他保护起来。你也不希望荆痕受到伤害,对不对?他跟那两个叔叔在一起才最安全。你有什么东西要给荆痕,我帮你转交好了。”云翎转过头对瑛时说,“远萧今晚会回来,到时候我跟他碰了面再……”
“我现在就回去拿!”夜冉咕哝了一句,掉头就要下楼。
“夜冉!”瑛时想要叫住她。
云翎见这孩子火急火燎地赶去拿东西,连忙提醒她:“不用下楼,从寐水桥那儿过。你沿着走廊一直走,进了楼道上到阁楼,穿过观景亭,顺着寐水桥向前就能到你们主堡了。”
夜冉转过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是按照云翎手指的方向跑远了。
瑛时还在后面叫夜冉跑慢点,不急于这一时,可是夜冉人已经跑没影了。
“不如等个七八年,让这俩孩子一嫁一娶,倒说不定是一段好姻缘。”云翎笑着打趣。
“瞎说什么,”有兰在一旁道,“人家夜冉以后可是要嫁去焰隐做王妃的。”
不知有兰的这番话是有意还是无心,瑛时只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捅了一下。她想,无论是有兰还是云翎,她们应该都听闻了夜冉的定亲对象——那位安萨王子,是个残疾。
云翎没有接有兰的话。过了半晌,她只是对着夜冉离开的方向慢悠悠地讲道:“知道远萧为什么在今早的葬礼上还带着卢扬家这小子吗?我们需要让南联盟的人知道他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手上。这孩子活着一天,荜女河就得姓卢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