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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湖上的歌声 当她们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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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们走出白鹿林,打算乘船回家的时候,正巧在湖边遇上了明昭的父母和妻子——他们送完北殷家的宾客后,也准备回岛上。明昭的父亲手里拄一根虎头拐杖,虽白须飘然,气色却很好,为人健谈开朗。明昭的母亲在前两年中了风,从此生活便不能自理,只能终日歪在轮椅上。瑛时听闻这老夫人年轻时也曾是个厉害人物,牙尖嘴利,做事雷厉风行,就连默礼都不敢得罪了她。瑛时带着夜冉同她问好的时候,老夫人原先闷闷不乐的脸色有了变化。她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上下抚摸夜冉的头和肩膀,接着又费力地挪动着嘴,咬字不清地主动同瑛时聊起了今日的天气。
“是的呀,这天气真给人添堵,就好像这场葬礼还不够叫人糟心的!”云翎插嘴进来抱怨道。
明昭的母亲知道云翎在抱怨什么,鄙夷不屑地朝她直摆手。
“我倒庆幸你家老太太今天没来,”明昭的父亲对瑛时说,“没有看到早上那一幕。哪里像话?目中无人,完全没有敬畏之心的人最可怕!天知道她以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行了,船来了。”明昭的妻子有兰不咸不淡地提醒她公公,“她马上就是掌权人了,这些话可别让有心的人听了去。”
说完,有兰转过头命令身后跟着的两个仆人把明昭的母亲抬上船。这两个男仆不知怎么的,手脚显得很粗笨,弄得老人家在轮椅上左摇右晃,很不自在。瑛时见云翎跟明昭的父亲此刻正顾着说话,于是想上前为老夫人搭把手。不料,有兰先一步走上前,刻意挡在瑛时前面,拒绝了她的帮忙。
“没用的东西!搬上搬下又不是头一回做了,稳当点能死吗?”有兰对仆人呵责道。
等他们陆续上船的时候,云翎牵来两个孩子和瑛时走在后面。云翎向瑛时递了递眼色,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她在今早的葬礼上就发现了端倪——当时,明昭的夫人正同霍北的妻女站在女眷那边接受宾客的致哀,云翎带瑛时走过去的时候,有兰只与她寒暄了两句,却明显不肯搭理瑛时。
面对一脸困惑的云翎,瑛时只是淡然一笑。云翎可能忘了,瑛时想,但她知道明昭的夫人如此待她,多半是为了那外甥女锦芫的事。
夜冉上船后,发现划船的换了人,不禁失望地问瑛时:“那个船夫爷爷呢?”
瑛时瞧了瞧前面,她也不清楚这里的规矩和情况,无法回答女儿。
“你是说艋伯吗?”云翎接过话,“就是昨天来接你们的船夫?”
“对。”
“家里的人早忘了他姓甚名谁了,我们这辈人都叫他艋伯。平常上岛就找他,不过,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是不负责送人的……早上的葬礼,他也来了,你们没见着他吗?”
瑛时和夜冉都摇摇头。
“他大概站在哪个末尾角落吧。他就这样,自由洒脱惯了,不爱多与人往来。”云翎说着,伸手指向氤氲的蓝灰色湖面——湖上停着一艘艘早晨送殡时的白色船只。这些船里铺满了洁白的彼岸花,装点着无数祭奠用的蜡烛,它们规整地散布在啼音湖上,起起伏伏,闪烁着冷寂的微光,远远望去,像浩渺烟波中的点点星辰。“长昕在最前面的船上,一会儿由他的船领我们回去。”
“这些船会停在这儿多久?”瑛时问。
“原该十四天的。但是,为了夏维娅的继焰仪式,就只这一天。葬礼也没法大操大办,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默礼不会介意这个的。”明昭的父亲转过身来对她们说,“就算找一头骡子把他拉去白鹿林就地一埋,他都不会介意。怕只怕有一天杀人凶手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大摇大摆地入主这个家,把刀口对向所有反对他们的家族成员,将整个帕蒂家,帕蒂先祖创下的基业放在毒火术上炙烤,那样,默礼就真的死不瞑目了!想想吧,到那时,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就连这么一个草率的葬礼都是奢望!”
“堂伯——”云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明昭的母亲此刻也激动愤慨起来,能动的那只手一直在轮椅上拍打个没完。她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似乎在附和丈夫刚才的话。
“所以,我实在不知道你弟弟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明昭的父亲对着云翎生气道,“我们不需要他做迎送往来这样的事,我们这些只会张嘴吃饭、闭嘴呼吸的老东西做得来这些事!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们红系的好男儿到外面去,去惩治凶手,清理门户?”
云翎没有作答,她低着头,目光不安而窘困地投向载船前行的漾漾湖水。大家都在静默中揣着一颗沉重的心,就连夜冉、荆痕两个孩子也不敢出声顽皮,老老实实地埋头坐在瑛时的身旁。他们中只有明昭的妻子像没事人儿似的,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舒适的坐姿,绞着手里的绢帕转头看向一边。
系挂在船沿边的长长的黑绸布在风中翻飞,好似挣扎着想要逃脱。啼音湖在灰白色的苍穹下展现出与昨日完全迥异的风景。当阳光隐去,晦暗降临,即便是再瑰丽的山与水,那件明艳的外衣似乎也会被瞬间收走。
云翎站起身走到二老跟前,面向他们蹲下,她在耐性地同他们解释着什么。只是,云翎低沉的话音被船行进的水流声覆盖了,瑛时这头并不能听清一字半句。
刚才一直无视瑛时的帕蒂有兰这会儿终于转过脸来,朝瑛时这边扫视了两眼。瑛时见她看过来,也抬起了头,发现她对自己努了努嘴,让瑛时注意身后。瑛时转过身去,这才发现夜冉此刻正趴在船尾处,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伸手去够湖面想要玩水。瑛时吓了一跳,立刻把夜冉探出去的上身拉回来,训责了她一顿。荆痕此刻正坐在瑛时的另一边,有兰打量起这个腼腆的男孩,突然问:“这就是老毒藤家的小子?死里逃生的那一个?”
瑛时不喜欢她当着孩子的面这样问,但还是点了头。
“荆痕,你去找夜冉姐姐玩。”瑛时低头对男孩说,又嘱咐夜冉道,“带荆痕看看昨天船夫爷爷指给你瞧的那种漂亮小鱼。注意点,身子别探得太外面!”
夜冉应下后,把男孩拉走了。
有兰看着卢扬荆痕瘦小的背影,她双臂展开搭在船沿上,迎着湖面吹来的凉风,悠悠然说道:“淳于家的跑过来要人了,听闻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有兰抬手正了正头上的白玉发簪,又见瑛时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语气里夹一丝轻蔑,问:“你不知道?你也在我们南方待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人告诉过你吧?老毒藤前后娶的四位夫人一共给他生了七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在晚年得了两个儿子,尤其是这个,简直是老枯木抽新芽。老毒藤的女儿们个个嫁的都是名门望族,亚兰、尹河,焰隐,哪儿都有他的姻亲,能在这七国之上结出一本家谱来。他家老三就是淳于夫人,当年她父亲还巴望着把她嫁来我们北殷家呢。那时,谁不想要我堂兄北殷杜蘅做女婿?
“我就弄不明白了,老毒藤费尽心力地想要保住这个小儿子,不把孩子送去他那些个女儿家庇护,非要送来我们这儿做什么?这孩子的姐姐、姐夫知道卢扬家唯一的继承人在我们这儿,自然是要过来领回去的……”
说到这儿,有兰的话音突然中断。
“什么声音?”她蹙着眉头问瑛时。瑛时刚想摇头,却也听到了有兰所指的声音——是谁在唱歌,遥远如梦一般轻柔的低声吟唱,婉转的旋律像带着一股强劲的穿透力,打破风的呼啸,越过苍茫的湖面,传到了他们这里。
瑛时原以为这是参加葬礼的乐工在湖面的某条船上为默礼吟唱哀歌,兴许是明昭或远萧安排的,直到云翎噌的一下站起来仓皇四顾,明昭父母的脸上露出那反常的近乎恐惧的神色,瑛时这才知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到底是谁自作主张地在这儿唱歌?依稀中,瑛时听清楚了里面的部分歌词:
“我的琴弦
奏出哀伤的歌
我的眼泪
汇成静止的河
我的生命……”
这首哀歌犹如一种缥缈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在湖面上重复着。然而,周围的船只都非常相似,各自相去又很远,他们甚至看不清邻近的船上坐着的是谁,更辨不出这歌声究竟出自何处。
“是谁在唱?哪个杀千刀的在唱这东西?”明昭父亲的嗓音简直像着了火一般又干又哑,他气得直拍大腿,一只手握紧了拳头死死抵着发白的嘴唇。明昭的母亲慌张不安地再次用干瘦的手臂反复拍打轮椅的扶手,不断摇头念叨着什么,有兰只得起身赶过去安抚她婆婆。奇怪的是,瑛时在云翎的脸上竟也看到了恐惧。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这不过是一首歌,歌词简单浅显,曲子的旋律甚至有些好听。他们到底在在意什么?
不多时,他们的船已经行驶到长昕所在的船的附近,长昕也远远地看到了他母亲和这边船上的其他人。长昕正要招手向他们打招呼,只听云翎已经等不及地向他询问:“你们听到那歌声了吗?在哪艘船上?是谁,是谁在那儿胡乱唱歌?”
长昕愣了片刻,仿佛不知道他母亲在说些什么。“我们并没有……”他摇着头环顾四周,一脸困惑地朝他母亲耸了耸肩。随后,他又转向船上的侍卫,询问他们是否听到了什么。
长昕再次冲云翎和明昭的父亲摇了摇头。
瑛时看到长昕的船上也挂着一盏指引灯,只是灯罩的样子和昨日船夫手里的那盏略有不同,瑛时猜想它们应该不是同一盏。他们的船跟在长昕的后面,船上的人都不再说话,湖面复归于宁静,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云翎疲惫地靠在一旁,手抵着太阳穴,一脸倦容。两位老人亦是如此,像受了一场惊吓,相顾无言地僵坐着。方才的骚动不安,化成了此刻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战栗的沉默。瑛时只好陪在两个孩子的身边,至少他们的世界单纯明亮,没有那么多三缄其口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燎云岛渐渐在湖上显现,一点点朝他们靠近。
这一回,瑛时得以在白日里清楚地一睹它的全貌。眼前的燎云岛虽然没有昨天太阳西下时那样震撼壮观,却也在白茫茫的天幕下呈现出一派古朴和静美。
瑛时甚至看到了帕蒂乌莜提到的位于左翼堡下方的西庭花园,那里果然如他说的那样鲜花遍布,美不胜收。其中有一种紫黑色的花大得出奇,远远望去竟也格外惹眼,密密匝匝地占据了花园的半壁江山,茂盛得令人难以置信。
白色亭台,阶梯式花园,坚固的石质地基上城堡的塔楼拔地而起,曲线优美的外挑屋檐,华丽的尖顶饰……
瑛时注意到,岛上除了有一个视野开阔的瞭望塔以外,几乎没有修筑任何防御工事,只有啼音湖的漫漫湖水护佑着这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