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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朗汀宗拓 她们绕过墓 ...

  •   她们绕过墓地朝前方走去的时候,对面的帕蒂乌莜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瑛时,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让瑛时感到格外不舒服。当她们走近了些,朗汀宗拓和乌莜也礼貌地迎了上去,朗汀宗拓和云翎彼此先打了招呼,随后由他身旁的乌莜向他介绍了瑛时母女。
      “幸会,幸会。”朗汀宗拓话不多,没有随口而来的客套话和假意奉承。
      “难为朗汀大人特意赶来永夏。我们都为蒲俊的离世感到非常伤心。您背负丧子之痛还千里迢迢过来为默礼送行,我们十分感激。”云翎真诚地说。
      “这是犬子的命。他先天不足,体质一向薄弱,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就离开。”朗汀宗拓的表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的。
      朗汀宗拓给人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感觉。瑛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就是给瑛时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夫人,在燎云岛上住的还习惯吗?”帕蒂乌莜趁朗汀宗拓和云翎说话之际,突然问候起了瑛时。
      “习惯,我们的饮食起居都被安排得很周到。”瑛时回答。
      帕蒂乌莜仿佛很在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哪天你吃不惯主堡那边的饭菜了,可以到我们左翼堡来坐坐,换换口味。然后,我再带你四处走走。燎云岛最美的地方就是环绕左翼堡的西庭花园。夫人若赏脸,只管派白德过来说一声,我可以领夫人去花园里散散心。”
      “无事献殷勤!”云翎在一旁毫不客气地笑骂道,“怎么专请克崂文夫人一个人?我家的饭菜我也吃厌了,是不是能跟着一块儿去啊?”
      “您家儿媳正大着肚子,若跟着一块儿过来,黑系的粗茶淡饭要是影响了胎儿,我们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乌莜说完这话时,云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阿姐!”好在此时远萧走了过来,直接找上云翎把她拉到一边,才让这场危险的对话戛然而止,“阿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替我照看照看这孩子。我要去送送古蠡家的人。”
      “什么孩子,哪个孩子?”云翎暂时丢下与乌莜的剑拔弩张,一头雾水地左右张望。
      从远萧身后慢吞吞地走出来一个小男孩,他七八岁大的样子,脸上带着未痊愈的伤疤,神态呆滞得像个木偶做的孩子。当远萧把他推到云翎面前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无所适从,战战兢兢,差点在远萧没轻没重的推搡下摔倒。
      云翎责怪地拍掉远萧放在孩子身上的手,把他引到自己跟前。瑛时也带着夜冉走了过来。瑛时刚才在葬礼仪式上就看到过这孩子,他之前一直跟远萧的手下待在一起。瑛时为他那双黯淡哀伤的眼睛感到心疼,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这孩子就是卢扬荆痕。”云翎对走来的瑛时说。
      “卢扬家的事,昨晚克崂文都跟我说了。”瑛时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孩子听到。
      “刚好克崂文的女儿也在,两个孩子看上去差不多大嘛,相互做个伴儿吧!”远萧拍了拍男孩的前胸,问他,“你几岁?”
      男孩摇晃了一下,半晌才回答道:“八岁。”
      “竟比夜冉还小。”瑛时说着蹲下身,怜爱地把男孩揽到怀里。夜冉好奇地看着男孩面无表情的脸,感觉他僵硬得像一块只会眨眼的木头。
      “用心点,千万别让他有什么闪失。”远萧煞有介事地叮嘱他姐姐。
      “你就是我照看大的,我也没让你出过什么闪失啊!”云翎不高兴地说。
      “不一样,他比我金贵。”
      “有空拾掇拾掇你自己吧,别邋遢得跟镜阳似的!”云翎看着远萧满脸的络腮胡,他这副模样像整日在田里忙农活的村夫。
      远萧咧嘴笑了笑,捧起云翎的脸用力亲了她一下。云翎嫌弃地推开他。
      待到远萧离开,瑛时搂着荆痕站起来,才发现另一旁的朗汀宗拓正看着她怀里的男孩。随后,朗汀宗拓走过来向云翎和瑛时辞别。他还提到希望能拜访一下老太太,不知她老人家今日为何没来。云翎告诉他,老太太正为默礼的死伤心不已,由于担心她在葬礼上会承受不住悲恸,众人才劝服了她别出席葬礼。朗汀宗拓表示理解后就走了。
      “你觉得宗拓这人怎么样?”云翎望着墓园里逐渐散去的人群,向瑛时询问。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云翎赞同道,“他这人还真就是‘说不上来’。他当初为了能娶到裴珺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老太太当时并没有把他当做第一人选。这人说不上奸猾,也说不上忠厚,家世也够不上娶帕蒂寒拓和尤里雪芙的女儿。但考虑到鹰角地的局势,老太太又想拉拢南联盟北边的家族——卢扬,朗汀,还有阿仑这些,这帮人都缺乏对永夏地该有的恭敬和忠诚。所以,老太太最后还是点头了这门亲事。婚后,朗汀宗拓对裴珺倒还不错。裴珺多年不孕,他也从来没抱怨过半句。后来生下了孩子,裴嵘又死了,裴珺三天两头要回娘家来陪老太太,朗汀宗拓也是一路护送,从不拒绝。但是,若知道裴嵘死的这么早,膝下子嗣又稀薄,老太太还真不如把裴珺留下来嫁给自家人呢。如果真嫁给了自家人,可能还不会出那样的意外……”
      “那件事,克崂文同我提起过。老太太这一生也是坎坷,儿女接连离世……”
      瑛时说着,脑海中忍不住想到昨日帕蒂乌莜在湖上对她的警告。他说,这是帕蒂家身上的诅咒,一个个悲剧像驱不完的跳蚤。这人还真是成功地将这个念头灌输给了她。
      此时,天空中下起了牛毛细雨,云翎和瑛时带着两个孩子只好暂留在一棵柏树底下避雨。墓地周围只剩下寥寥几个仆人正小跑着收拾葬礼仪式上留下的东西。
      不知镜阳是否还在他妻子的坟上酩酊大醉地坐着?瑛时朝对面望过去,她没有看到镜阳,却看到一个女人此刻正驻立在默礼的墓前。女人的身影瑛时并不陌生,她是那个在葬礼上始终为默礼伤心流泪的人。她孤独地立于墓地之中,立于白茫茫的烟雨下,风姿绰约,魂不守舍。
      “云翎,她是谁?”瑛时拉拉云翎的衣袖,示意她看过去。
      “噢,我以为你认识,她是默礼的继母啊。”
      “你是说千素的继母……”
      “不,不,是默礼的继母,妃雅。”云翎纠正道,“不过,说起来,她的岁数确实比默礼还要小好几岁。默礼的那位老父亲,风流债无数啊!这是他七十岁寿宴上娶进门的夫人,我已经快数不清那老东西到底有多少任妻子了。他的原配夫人死的早,两人只育有一个女儿——就是那个嫁与祁川里飞,后来难产死了的默礼的异母姐姐。之后,来自晨国的续弦夫人为他生了默礼和玖德。默礼的母亲是个犟脾气,有一天就这么突然宣布要离开丈夫去神殿侍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默礼的父亲竟然答应了,说他尊重夫人的决定。再往后,便是一任又一任妻子,老东西也再无所出。这位也一样,没能生下一男半女,默礼的父亲就死了。妃雅那会儿还很年轻,分得了一笔不小的财产,也被允许回到她娘家另嫁他人,但是妃雅一直没有走。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日里跟我们在一起也憋不出半句话来,性格也弱,所幸她丈夫的两个儿子默礼和玖德都待她很好。”云翎望着前边默礼的坟墓和凄凄惶惶守在那儿的妃雅,不禁感慨:“默礼有一副好心肠,他一家都这样,正人君子,品性无可挑剔,包括他弟弟玖德……”讲到这儿,云翎的情绪突然涌上来,她越说越激动,眼里甚至迸出了泪,“他怎么能以那样一种可怕的方式死去?死在边境地肮脏的烂泥坑边上,死在黑系那帮狗娘养的畜生手里!毒火术啊!他遭受了什么?上天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云翎愤恨的哭骂声似乎传到了妃雅那边,后者也开始低头抹泪,肩膀因抽泣而发抖。蹲在树下一起拔小草的两个孩子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看云翎,又看看瑛时。
      或许是被云翎说的这几句话所触动,瑛时的鼻子也酸了,她忍住眼泪尽力劝慰云翎。瑛时偶尔会看向远处的妃雅——在整个葬礼上,没有人去安慰过她,也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泪水。只是,大多数伤痛确实没有人安慰得了,瑛时想,只有时间能够治愈。
      待到云翎心情平复了一些,瑛时试着把话岔开:“你说的玖德,就是十几年前失踪的那个?”
      “是,是他。”云翎攥着手帕擦去脸上的泪。
      “他是加入了什么黑魔法……”
      “玖德?不,不可能。我和他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他的魔法造诣是很高,但对那种歪门邪道的东西不感兴趣。小时候,他很照顾我们——我、裴珺,还有贝岚、凌岚姐妹,他这人啊,特别讨姑娘喜欢!”云翎似乎想到了什么,破涕笑了起来,“他常常把自己外出打来的猎物交给我们,让我们做熟了给他吃。可是,我们这帮千金小姐哪里会烹饪,总是把野猪肉、野兔肉烤得又老又焦。但是再难吃,他还是会把盘里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还不忘连连夸赞。尤其是裴珺递给他的,恐怕里面掺了毒他也甘愿咽下去!等到了下次打猎,他还是会把猎物交给我们,就在那边的山林里,看着我们手忙脚乱地为他烤肉。天哪,真怀念那时候的日子!”
      云翎说着,慢慢抬起头,放眼望向整片墓园,瑛时的目光也眺望过去,扫过整齐划一,一排又一排向后延伸的墓碑。它们像这个家族真正的历史,没有那么多叱咤风云和传奇,只有一代代人卑微的离合悲欢与生老病死。瑛时将目光拉回来,最后落在了默礼的墓前:妃雅站在那儿久久不愿离去,而镜阳原来也未曾离开,他坐在千素的碑石后面,胸前抱着酒坛子,不知是在发愣还是已经醉倒了。
      “现在,默礼兄弟都不在了,连千素也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云翎苦笑了一下,带着无限感怀和心痛说道,“红系的临渊城这一支算是彻底断了。”
      云翎抬头望了一眼逐渐清朗的天空,早晨的阴翳已经散去,刚才的微雨也止住了。她对瑛时说:“我还不想回去,看到黑系的那帮人只会叫我心里发堵,就让我弟弟和明昭去应付那些事吧。既然都来了,我带你们去看看那棵神木。”
      瑛时也赞成云翎的这个提议。事实上,她在今早往白鹿林过来的时候就非常希望能带夜冉去看一眼帕蒂家的火焰树。
      她们带着两个孩子绕过墓地,朝白鹿林的南边走去。墓园与树林交接的地方是一条躲在阴影中的山坳,这里没有高大的柏树,只有歪歪扭扭的矮树、枯树被荆棘所缠结。瑛时知道云翎是想领着她们抄近路,但这里实在不适合带孩子们经过。在盘根错节的树丛和成堆的落叶下,是一块块横七竖八的低矮墓碑——有些墓碑年代已久,有些甚至不是石碑而是粗劣随意的条板碑,上面的红色碑文已经被岁月消磨得难辨字迹。说得难听些,这儿就是一处乱坟岗,藏匿在美丽的白鹿林之中,紧挨着帕蒂家庄严整洁的墓园,像一个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不过,两个孩子似乎并不在意,也不害怕这些坟墓,夜冉和卢扬家的男孩此刻已经非常熟络,要好到能够相互追逐打闹了。男孩的眼里恢复了一些童真和活力,仿佛不再为大人的世界所搅扰、伤痛。
      两个孩子绕着地上杂乱无章的墓碑来回奔跑着,瑛时见荆痕这样开心,就打消了劝阻他俩的念头。
      正当瑛时和云翎在前面边走边说着话的时候,后方的夜冉发出一声惊呼。她在奔跑中被一块倾倒的石碑绊了脚,一屁股坐在了铺着松软树叶的地上。
      瑛时连忙赶过去察看。夜冉没有哭,也没有受伤,荆痕用手指着她狼狈的模样发乐,夜冉也跟着男孩乐呵呵地笑。
      “真是一对活宝啊!远萧早该把孩子送过来,让这俩凑做一对。”云翎说着,一把把夜冉从地上拉了起来。
      但是,夜冉又蹲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跪下,扶起那块倾倒的墓碑。
      “夜冉,别去扶!不是你弄的,它原本就倒在那里。太沉了,别压到手!”瑛时想要阻止,把夜冉拉开。但是,夜冉小小的力气竟然真把石碑重新立了起来,而碑上的名字让瑛时瞬间惊愕不已。
      瑛时刚才就注意过这里的墓碑,上面都是一些没有姓氏的人名,有的碑上甚至一片空白。那会儿,她以为埋葬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些帕蒂家的下等奴仆,或是死在这附近的流浪人。但是这块小而不起眼的石碑上竟赫然刻着一个“帕蒂”姓氏的人名:
      帕蒂梵肖
      上面其余的碑文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这块墓碑看上去似乎很有年头了。他为什么没有被埋葬在那边的墓园,与列祖列宗同眠?为什么帕蒂家的人会任由他埋在这种地方?
      瑛时不解地看向云翎。
      云翎知道她此刻的疑惑,只是说:“或许是哪一位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吧。这种事很常见。”说完,云翎再次把跪在地上的夜冉拽了起来,又敲敲两个孩子的脑袋,警告他们:“可别再乱跑了,若是摔倒磕破了门牙,说话该漏风了!”
      “说话漏风?”夜冉一脸不相信地问。
      “就是这样子。”云翎学给夜冉听,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走吧,”云翎拉上还在一旁困惑的瑛时,“我们离老神木还有一段路要走。白鹿林景色最美的地方可不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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