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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葬礼 “长流干涸 ...

  •   “长流干涸,星火熄灭,人之天命已尽,血肉身躯归于尘土,灵魂方能见造物主的面。莫要执着于逝者,莫要追讨那不可倒流的。”

      白鹿林西北角,帕蒂家的墓地。
      这天凉飕飕的,阴霾密布,默礼的灵柩正停在此处。这里不仅安葬着帕蒂沛南斯和他的三个儿子,还埋葬着四百年来帕蒂家几十代家族成员。默礼的父母、妻子,以及他早逝的女儿都已长眠于此。
      问题就出在这里,默礼几乎没有至亲的人了。他家中的男性成员里只剩下一个失踪许久的外孙,和一个顶着宿醉,摇摇晃晃前来参加葬礼的女婿。那个叫肃昀的孩子,最终也没有像人们期盼的那样出现在他外公的葬礼上。而孩子的父亲,蔷薇洲领主帕蒂镜阳,自他妻子死后就始终耽溺于杯中物,醉生梦死,不曾清醒过一天。扶灵人的人选成了一个难题,既然没有至亲之人,就需要从家族里另外挑选身份合适的男性。而冥南谷领主帕蒂钟誉的一个提议,让帕蒂明昭那年迈的老父亲彻底发了怒:
      “谁都可以给默礼扶棺,哪怕镜阳在途中醉得失手让棺木磕坏了角,哪怕拉一个家仆过来扶棺,西埃城的人也休想碰默礼的棺木一下!”
      葬礼上怨恨和愤怒的情绪远远超过了悲伤,气氛一度剑拔弩张。谁都知道棺木中的默礼遭受了什么,谁都知道他是因何而死,是为谁所害。
      而真正为默礼的去世悲痛欲绝的,除了因病缺席葬礼的帕蒂雪芙之外,就只剩下那个始终寸步不离守在默礼灵柩旁的女人——她几乎不与人交流,孑然一身地站在那儿,是葬礼上唯一为默礼泪流不止的人。
      为着不影响三天后夏维娅的继焰仪式,葬礼一切从简。默礼的灵柩是由一艘装点着白色彼岸花和黑色丝绸的大船从燎云岛运送上岸,无数小船载着吊唁的人群紧随其后。十四匹黑色骏马已经等在岸边,拉着运棺的灵车一路来到墓地。主持丧葬仪式的是一位晨国祭司。听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他是晨国大祭司手下的一位高级祭司,代表尤里王室前来参加夏维娅的继焰仪式,不料却赶上了一场葬礼。在众人清一色的黑色丧服之中,祭司那一袭洁白无瑕的亚麻长袍显得如此圣洁而耀眼。
      明昭的父母在人群的最前头,这对老人时而会面带愠怒地朝后张望,后面的人们也同样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站在最前头的原本应该是帕蒂夏维娅。而这个未来的帕蒂家家主却始终没有在葬礼上现身。
      这是对红系莫大的侮辱。
      只有身在这其中,瑛时才能领会到昨日刚见面时云翎为何会如此不安。当老祖母不再能够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一切平衡都将被打破。而夏维娅,嫡系如今唯一的一位正统继承人,更热衷于做的是火上浇油。
      祭司庄重地念完最后的祭文,默礼的灵柩即将前往那个打开的墓穴。墓穴两旁默礼的妻女已经在那里等待多年,现在,他将同她们一道入土为安。
      按照南联盟的葬仪习俗,扶棺的人一共有八个:原本安排走在最前头的是夏维娅和默礼的女婿镜阳,但是夏维娅不在,只好由明昭的父亲代为扶灵。接着是明昭和他从宗族旁支中过继来的儿子,孟潭。九苍城的帕蒂霍北和冥南谷的帕蒂钟誉在第三排,克崂文和远萧扶在棺木的最后头。他们将陪着默礼走完这最后一程。
      瑛时牵着夜冉站在吊唁的人群中,克崂文同她们对视了两眼。
      丧礼的哀乐奏响,这是一首极悠扬且伤感的乐曲。棺木被缓缓抬起,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后面的人拍拍前面人的肩膀,不少面孔都诧异地转向那个从后方走来的身影。
      她高高的个子,一脸冷若冰霜,宽宽的肩膀刚好能撑起身上的一袭黑色华服,巨大的裙摆呈扇形打开,拂过草尖拖行在草地上。她扬着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更不在乎人们或责备、或不解的目光。
      这是瑛时和夜冉第一次见到夏维娅。无需他人介绍,即使是年幼的夜冉也能在第一时间猜测到,这个从人群后方款款而来的女人就是夏维娅。
      她不像是来吊唁的,更像是去赶赴一场庆祝典礼。
      站在灵柩旁的云翎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她气急败坏地对夏维娅笑道:“你这样姗姗来迟,倒是可以直接不来!”
      “我想来就来,想何时来就何时来。默礼都管不着了,你想来管我?”
      “没有人愿意管你,我们都惜命得很,也都看到默礼尽心尽责的下场……”
      “阿姐,看在逝者的份上,先别说了!”远萧出声阻止。
      云翎恨恨地盯着夏维娅那张傲慢的脸,竭力压住怒火,退到了一旁。
      “我是来为默礼大总管扶灵的。家主或者未来的家主向来要站于首位,他人不得逾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来你们就擅自开始了?”夏维娅振振有词地向红系的人诘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而惯于出面打圆场的帕蒂钟誉此刻也一言不发。只有明昭的父亲从棺木旁退了出来,走到夏维娅面前。
      “请吧。”他说。

      早晨的阴霾还在持续,即使到了葬礼结束,天上依然看不到日头。雾蒙蒙的潮气徘徊在空气中,沉重得像葬礼上散不去的伤感和压抑。
      她们站在默礼的墓碑前,云翎将手中的一支白色彼岸花放在了默礼的坟上。瑛时牵着夜冉,依次将手里的花献上。家中的男人们在墓地里转了一圈,凭吊过帕蒂家的几位先人后便陆续离开,他们还需要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只有帕蒂镜阳背靠旁边的碑石坐着,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他形容邋遢,满脸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脸上还有一块肿起的瘀伤。瑛时从没见过如此颓丧如行尸般的人,尘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不相干。如果有一口足够大的缸灌满了酒,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直到灵魂都湮灭在那里面。镜阳身后靠着的就是他妻子帕蒂千素的墓碑。
      她们在默礼的墓前致过哀,云翎挽上瑛时的胳膊,带她和夜冉离开了那里,闲步于墓地间。这附近埋葬的多是红系的先人,墓园后面的碑石看上去年代已久,一个个帕蒂开头的名字在眼前划过,都是瑛时不认识的。云翎回过头去,隔着重重墓碑,看着镜阳的背影,对瑛时说:“我相信他是在为默礼难过。哪怕默礼天天看不惯他,对他左右嫌弃,但我知道他没有一刻怨恨过默礼。我也没见过有哪个男人会这样把生命停留在妻子死亡的那一天,就好像从那天起,他也跟着入了土。”
      “千素她……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瑛时问。
      “十二年,大概有十三年了吧。就在弘兖的女儿朵青死后没多久。千素当时正怀着孕,想吃一种很难见的酸味的果子。镜阳宠爱她,满世界地找那种果子。那东西只长在深山密林里,镜阳就带着人在外跋涉好几天,摘得满满四五篮给他妻子吃。结果,千素吃完就病倒了。那几篮子里并不全是那种酸果,里面还掺杂了一种有毒的果子,两者长得非常像,味道有些差异,但是千素可能没在意。”云翎痛惜地摇着头,“孩子先没的,然后是千素。要知道,他是那样地爱千素,因为自己的过失害死了最爱的人,这种煎熬和痛苦实在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这些年,我想,默礼在心中其实早已经原谅他了。只是,他无法原谅他自己。
      “我还记得在千素的葬礼上也发生了一些事。贝岚,明昭的姐姐,在千素的葬礼上大骂黑系的人冷血,不顾及亲情。我已经忘记她为什么生气,骂的又是谁了。她曾经说羡慕我,虽然她同我一样,都嫁给了一个身份远不如自己的男人,远萧却能在当时那样支持我,而明昭势利又懦弱的表现让她心寒。后来,还是老太太力排众议站出来插手,给了她丈夫一个襄和的姓氏,又把临渊和迟游之间的那块地给了她一家。贝岚,她这几年经历了太多的事,过得很不如意……很抱歉她昨日那样癫狂的举动,把夜冉吓坏了是不是?”云翎伸手捏了捏夜冉肉嘟嘟的脸颊。
      夜冉迷茫地瞅一眼云翎姑妈,揉了揉自己的脸。
      “晴夫人今早怎么说,老祖母身体好点了吗?”瑛时问。
      云翎心神不宁地摇摇头。
      “缺席葬礼倒没什么,对外总能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逝者已矣。眼下,必须先为生者考虑。但我害怕的是,她会连夏维娅的继焰仪式都没办法出席。你也看到夏维娅刚才的德性了,到时候鬼知道那疯丫头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让帕蒂家在整个南联盟面前成为一个笑柄。”
      云翎说着,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瑛时跟随她望过去——在墓园前方空地的一排柏树下,远萧正在同古蠡家族的人说着话,瑛时熟悉的帕蒂乌莜也在那边,乌莜身旁还站着另一个样貌矍铄的男人,他头发花白,眉头宽阔,蓄着整齐的短髭,有着打败了年纪的硬朗和精神。
      云翎看着那边,挑起眉梢说道:“我都差点忘了朗汀宗拓会来参加葬礼。正因为今天他会来,明昭和他父亲才决定让贝岚待在岛上,不要出席葬礼。”
      “贝岚的女儿不是嫁给了朗汀宗拓的儿子吗?”瑛时弄不懂这其中的纠葛。朗汀宗拓为了让他儿子迎娶贝岚的女儿,甚至反悔了与阿仑家的婚约,才致使阿仑锦芫跑来石像半岛,差点破坏了她跟克崂文的婚姻。“他们亲家间不和睦吗?”
      “说来话长。总之,贝岚现在连朗汀这个姓氏都听不得,听了就会发狂,像让针扎了似的,又哭又闹……他们看到我们了,过去打声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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