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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斯木的计划 现在只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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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剩下她和斯木了,当然,还有那只肚子里填满了人肉的黑鹰。这只巨鹰时而会展一展翅膀,像人饱腹后伸懒腰那样,它展平的双翼大得吓人。这个洞穴此刻就像一个屠宰场,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斯木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到了洞坑的中央。他仰起头,在那里有一线阳光从上方投下,刚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圣洁又诡异。他享受着阳光的照拂,像一个许久未见天日的男孩终于摆脱了禁锢。这至少证明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噬灵者,帕蒂雪芙若是知道估计会感到“欣慰”吧。此刻,依曼能更加清晰地看到他胳膊内侧的刀痕了。新伤、旧疤重叠交错,触目惊心。这些伤痕很可能是斯木自己弄出来的,不像他上嘴唇那道浅浅的疤——此时在阳光下像陈旧岁月留下的一道印迹——那是夏维娅的杰作。可是,斯木又不是一个喜欢自残的疯子,他跟帕蒂卡卡一样,他们都热衷于伤害别人,但是绝对不喜欢这样伤害自己。
光线照得斯木睁不开眼睛,他那两片细密发白的睫毛在洞内如水般流淌的阳光中微微颤动。
“依曼,你想家吗?”他突然问。
依曼不清楚他口中的“家”究竟指的是什么,是西埃,还是燎云岛?
“我知道依曼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他不等她开口就说道。斯木张开眼,眼神显得迷蒙而遥远:“我还想回到夏维娅身边。”
“你打算怎么做?”依曼直接问。
“他们不是派你去焰隐打探消息吗,想知道焰隐王是否在暗中支持朗汀?他们把你大费周章地送过去,还不如现在由我直接告诉你:焰隐王一早就拒绝朗汀宗拓了,安萨王室根本瞧不上他,他们知道朗汀宗拓没有那个本事统领南联盟,也知道朗汀宗拓给不了他们真正想要的——鹰角地。长达四百年的鹰角地之争啊!焰隐王自然想在他的统治下重新获得那片土地,他只有跟我们合作才是最现实的。”
“鹰角地?你想把卢扬、阿仑、淳于……他们的领地都割让给焰隐吗?”依曼难以置信道。
“为什么不可以?如果能让黑系掌管整个帕蒂家,如果能让黑系成为帕蒂家唯一的支系,这个代价不算太大。”
“这么说,朗汀也并不是我们的盟友咯?”
斯木摇摇头,模棱两可地回答:“谁都可以是盟友。朗汀,噬灵者,焰隐的安萨都可以。但谁也不会是永远的盟友,对不对?特别是一些贪婪的,妄想太多的。”
斯木看着依曼眼里的困惑,耐心地告诉她: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夏维娅点燃那棵树,等待她成为帕蒂家的掌权人,等待她参加几天后的南联盟宣誓仪式,等待朗汀先动手。他们会动手的。朗汀宗拓知道很多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再加上老太婆的外孙,帕蒂裴珺跟他生的那个儿子已经死了,老太婆不会再有任何顾念。这样也好。帕蒂雪芙最好不要死在我们的手上,对不对?我可不想留给晨国一个可以插足进来的借口。等家族里的人被清洗干净,就是我们围剿朗汀的时候了。西边的雇佣军会听从我父亲的调遣,当然,焰隐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看来你们都策划好了。”
“是,都策划好了。你长大了,依曼。你哥哥还总是把你看作一个小女孩,这也不想让你知道,那也不想牵扯到你。但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也比黑系里的许多人更有能力为家族效忠。”斯木从阳光下朝她一步步走来,直到走入阴影之中,“我们是策划好了。”他说,“只不过,总有变数。”
依曼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藏匿的愤怒。
“总有意外。”
他此刻站着的地方流淌着福泽的鲜血,散落着福泽身上被啄食下来的碎块,他扬起下巴,用手抓挠着脖子,一脸阴翳。
“百里多川取代了卢扬,成为荜女河的新主人了。”斯木说。
依曼陷入了沉默,她不确定自己对这个消息是否真的感到意外。
“卢扬吉根死了。你的情人百里多川背后捅刀杀了他。依曼,你知不知道百里家族?他们的先祖是一帮尹河人,徒步穿越木偶森林来到南方,统治了鹰角地长达百年之久。百里家族,鹰角地全境曾经的主人,直至坦氏族的时代结束才在那场血腥争夺中败了下来。当年瓜分了大半鹰角地的卢扬家一定想不到,百里家族的后人会以同样血腥的方式重新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我还真看不出来百里多川是这样一个不声不响,暗藏本事的人。你哥哥把他介绍给我们的时候,他看上去就是个没头脑的粗俗匹夫,而现在,我们不得不用点心思拉拢他了。焰隐的军队想要进入南联盟,进入永夏地,向卢扬借道是最周全的方式。我们需要卢扬领地的支持,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卢扬吉根是否承诺过你们,到时候他会放行?”依曼问。
“是的。”
“那你该庆幸卢扬吉根已经死了,”依曼说,“帕蒂雪芙知道他和你们勾连的事了。”
“那么,百里多川弑君篡位的事只会让她更头疼。”斯木笑得很轻松,“她了解老毒藤,或许知道怎么对付他,但是现在换了一个她根本不认识也瞧不上的叛徒,帕蒂雪芙是不可能和他谈条件的……”斯木认真凝视着依曼,接着说,“但是我们可以跟他谈。依曼,我需要你陪我们走一趟,去荜女河见一见多川。你去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想让我劝说他帮助我们?”依曼问。
“不,不需要劝说。他明确告诉我们了:他要你。”
依曼像是听到了一件非常好笑又滑稽的事。但是斯木没有笑,他是认真的。他拷问福泽,强迫休伦把她找回来,也并不是因为在乎她这个堂妹,在乎她对黑系的忠诚,而是因为她是一件用来进献给盟友以表诚意的礼物。
“你们在浮厘镇的时候,不就是恋人吗?他待你不错。”斯木又说。
依曼此时不想跟他争辩这其中的荒谬,她现在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休伦知道吗?他知道百里多川将我作为跟你们合作的条件吗?”
“他知道,所以他才不该擅作主张让你又去为帕蒂雪芙做事。”斯木看了福泽的残骸一眼,那只黑鹰仍然时不时低下头啄食着上面的肉,“已经有人为他的过错付出代价了。”
就在片刻之前,依曼想,仅仅就在片刻之前,她的哥哥还拉着她的手说:等他在帝雁城安顿好后就过来接她。依曼恍惚地笑了,她又感到好笑了——斯木今天告诉她的一切,其中的真话竟比休伦这十年来向她吐露的真话还要多。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依曼问。
“明日一早。”斯木回答她。他来到她跟前,想要再次确认地问:“依曼,你会帮助我们的,对不对?为了帕蒂家,尽你自己的一份力。”
“我当然愿意为家族效力。”同样的话,几天前她刚刚对默礼说过。
斯木满意地看着她,他不再像之前见面时那样阴沉暴戾,又恢复了往日客客气气的模样,虽然总给她一种绵里藏针的不适感,但终归是客客气气的。
“斯木,有一件事,你是否能如实告诉我?”依曼问。
“当然。知无不言。”
“我的姨母帕蒂云杉是你杀的吗?”
斯木眯起了眼,神色莫辨。
“默礼告诉我,她和她丈夫帕蒂景死在了焰隐。有人用他们的血在墙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斯木低头轻笑了一声。依曼读不懂他的反应。
“不是我杀的。”斯木捏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左右摇晃,“我杀人从来不会刻意隐瞒,特别是杀自家人。不然,怎么能气到老祖母呢?”他放开她,背过身慢慢朝洞穴深处走去,他边走边对依曼说,“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你住的地方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出了洞穴往北走,那儿有一间茅草屋,里面有些吃的。你去休息吧,我们明天出发。”
依曼满腹疑窦地盯着斯木的背影。他知道。他知道是谁杀了帕蒂景和云杉,他或许还知道是为了什么。福泽告诉了她更多细节:帕蒂景夫妇在死前受尽了折磨,有人强行进入帕蒂景的瞑想世界,在他的记忆空间里翻找着什么。而他的妻子云杉,依曼在这世上最敬爱的人,很可能是受了丈夫的牵连,跟着一块儿送了命。如果真是斯木找人做的,依曼发誓,她会让他付出代价。
依曼走出洞穴。外面阳光眩目,令她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她在山林里走着,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在洞坑里发生的画面。她感到疲惫极了,只想赶快找到那间斯木告诉她的茅草屋。突然,一声声慑人的鸣叫再次响彻山林,不同的是,这回的声音似乎离她很近。依曼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处被树丛包围的壑谷边缘,她看到底下竟然藏着十几只,不,二十几只食人鹰,甚至更多。它们被粗重的颈铐禁锢着,连着颈铐的长长的锁链栓绑在巨大的岩石上。在那底下,还有几个噬灵者在来回走动。
依曼发觉头顶上方出现了一片黑影。她仓皇转身,正要发出惊喘的声音,谙达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有人过来了。谙达迅速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将依曼挡在自己身后。依曼被谙达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撞进了后面的灌木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来人是一个噬灵者,他警惕而不悦地盯着谙达,提醒他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去。等到那人走远,谙达才转过身来,他静静地看着卡在灌木丛里样子狼狈的依曼。他小心地拨开杂乱的枝杈将她拉出来。依曼再次回头望了一眼藏在壑谷底下的秘密,随后跟着谙达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