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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食人鹰 那人血肉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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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血肉模糊的双腿被黑鹰夹在喙中,上半身在地上被一路拖行。黑鹰最后松了口,将嘴里半死不活的“猎物”丢在了斯木的脚边。
“依曼,猜猜看,他是谁?”斯木顽皮地对她说。
依曼看着地上横躺着的人,她根本无法识别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绽裂的皮肉上只残留着几块衣服碎片,折断的腿骨像削尖的白色木棍从血肉中露出。可悲的是,他还活着,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生命力强撑着活着。依曼这才明白,之前她所察觉到的山洞里另一个人的气息原来是他的。
那只巨大的黑鹰朝前迈了两步,逼得休伦在惊愕中拉着依曼连连后退。也就是在他们趔趄后退的过程中,依曼混沌一片的脑子里突然明了地上的这人究竟是谁了。
依曼望向休伦。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有些恨他。
地上的人是福泽。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轻而易举找到她的原因。
只可能是休伦背叛了他。依曼很清楚这一点。没有休伦的帮忙,斯木不可能这么快抓到福泽。福泽在把她交给商队之后,按计划,他紧接着就是要护送休伦和她母亲去西埃。
“怎么了,依曼,你不认识了吗?怎么如此健忘,他可是默礼手下养的一条好狗啊。”斯木蹲下身,察看地上这人的伤势,带着一种感怀和惋惜说道,“其实,我还真不想这样伤害他。我记得当年在燎云岛,我们犯了事,默礼罚我跟贺林还有小布谷关禁闭的时候,就是让他在外面看守我们的。当时卯卯想通过墙洞给我们递食物和小布谷的药,被他发现了,但他却没有阻止或告发我们。我一直都记得。”
斯木俯下身,在那人沾满血污的耳朵边悄声对他说:“福泽,我一直都记得。”他见福泽没有任何反应,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依曼面前。
“不要可怜他,”斯木托起依曼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对向他,“你应该可怜可怜我们自己,想想我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想我们的先祖帕蒂冥南四处征战,统领了整个南联盟,辛辛苦苦建立起帕蒂家的基业。他的付出一点儿都不比他那两个弟弟少,可是他的后裔却被排斥打压到有家不能回,连南联盟的一寸土地都不被允许踏入。想想我们所经受的屈辱。”
依曼张张嘴想要说话,斯木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续说:
“这人差一点就把你从我们身边夺走了。这种事,我绝不允许发生。九苍城的帕蒂霍北可以趋炎附势,蔷薇洲的帕蒂镜阳可以被他的老丈人压制得醉酒度日,没个人样,但是西埃一支不可以。内贼和懦夫出在我们这儿,是不会被轻易原谅的。对不对?休伦。”
“对!”休伦惊得回过神来。他脸色发白,注意力完全不在斯木这里,或许他也没有想到福泽会被这样拷打。休伦语无伦次地劝解道:“依曼知道错了,既然她已经回来……”
“哦,忘记向你们介绍了。”斯木并不打算听休伦多说。他径直走向那只黑鹰,用手一下一下抚摸那怪物尖锐坚硬的喙,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像小孩子得了一只绒毛幼犬,“这是我从噬灵者那儿借来的食人鹰,出自极西大漠的驯兽师之手。它们很擅长追捕猎物,也很擅长惩罚那些不听话的猎物。既然依曼已经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斯木拍拍那只巨鹰隆起的覆着坚硬羽毛的胸脯,淡然地说了句,“吃吧。”
一时间,依曼并没有弄懂斯木的意思。她只是茫然地看着那只黑鹰再次向地上的福泽靠近,以为它要把他重新拖回到洞穴里去。
如果福泽已经死了,依曼想,那么接下来她将看到的一切只会给她带来悲伤,而不是内心上难以承受的煎熬。她并不在意尸体,尸体在她眼里不过是施放亡灵魔法的工具罢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看多了残忍悲戚的画面之后,她也能够在夜里安稳地睡下,不至于被恶梦困扰。但是,福泽此刻还活着。他还能发出凄厉的哀号,而这种哀号才是最要命的,就像是一场恶梦发生了在白日,发生在她醒着的时候。她能听到皮肉撕裂的声音,能听到那只巨鹰的脖颈一顿一顿吞食时的声音,她能看到福泽用一只还能挣扎的手奋力拍打那畜生张来的嘴,她能看到那只手被硬生生掰扯下来时断口上的筋与骨。她能听到福泽在喊“妈妈”。
即使他断裂的身体喷出一柱柱鲜血,那血浓得像泥浆,像固体,即使他的躯体已经损坏变形得不像人样,肚里的肠子都被撕扯了出来,他仍然还在扭动挣扎。他仍然还活着。
他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活着?
依曼在心底里一遍遍呐喊,她愤怒,怨恨,又乞求他的生命快点终结。然而,那只可恶的畜生只会啄食他的躯干和四肢,却不肯在他的咽喉处致命地来上一下!
“不要把头别过去!”她听见斯木不高兴地命令道。依曼知道斯木不是在说她,因为她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过。她听到斯木接着又说:“我留他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你们两个同我一道看看为帕蒂雪芙做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别辜负了我的这番好意。若是堂姐在这里,她可是会很享受地来欣赏这一幕的。”
有血喷溅到了依曼的脸上。那鲜血热得几乎烫人,她却无力后退。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比死于毒火术的安崎人遭遇的一切还要漫长。那次,她好歹置身事外,这一回,斯木显然不仅仅是在残忍地折磨福泽,也是在惩戒她。
依曼已经记不清福泽是在什么时候终于没有了动静。他是死了吗?还是仅仅晕了过去?至少他不动了,像一块死肉,一块让依曼感到安心的死肉。
也许这只食人鹰刚才吃掉的不只是福泽,依曼呆呆地想,还有她的两条腿,她感知不到双腿的重量了,腰以下的部位仿佛是空的。不过,她并没有跌倒。那个稳住了她,将她牢牢抱在胸前的人并不是她的哥哥,却是斯木。休伦正在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她,不,他是在看斯木。他们正交谈着什么,而另一旁的食人鹰并没有停止享用它的午餐。
多么怪诞的画面,依曼在浑浑沌沌的内心里嘀咕,一边是食人盛宴,一边是她哥哥和斯木正冷静地做着交易。
“斯木,你必须相信我!有我在,北殷家族到时候绝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北殷家的许多老臣都是当年跟随艾琪父亲出生入死过的旧部,哪怕北殷馥摇摆不定,我也可以让……”
“当然,”斯木话音轻松,全然不似之前那样暗含愠怒,他说话时的温热吐息正落在依曼的耳边,“我父亲和钟誉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对,我们需要北殷家的支持。即使北殷馥的脑子全用在了玩弄幼女那上面,我也希望能有一个帕蒂家的人多在他耳边为他分析分析利弊,别让他蠢到成为我们的阻碍。如果你能做到这个,我父亲和钟誉都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谈不上功劳,这是我应该做的。只不过,我想我后面恐怕不能和你们同行了,我是指……去见那人……”休伦支吾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此刻待在帝雁城会比待在这里更有用处。艾琪现在需要我,如果我不陪在她的身边,恐怕会招致北殷家族对我的不满。我妹妹在你们这里,你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依曼疑惑地看向休伦,但是休伦避开了她投来的目光,期盼而紧张地盯着斯木。
斯木此刻仍然扶着依曼没有撒手,他拍拍依曼的肩膀,说:“当然。我知道你们兄妹感情最深,我会照顾好依曼。记住你要做的事,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妹妹失望。”
休伦点点头,他的神色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他终于肯看向依曼并且走到她面前。斯木松开了手退到一边,让他们交谈。
“刚才吓着你了是不是?”休伦温柔地说。他转头瞟了一眼地上的福泽,四肢残缺不全,躯干里的内脏几乎被掏空了的福泽,还有那只始终没有停下来的黑鹰,他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他面对着依曼拉起她的两只手说:“斯木这样做是对的,他是在……是在保护我们。哥哥后面需要去一趟帝雁城,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先跟着斯木好不好?有些地方,他们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我的帮忙?”依曼问。
“妈妈人在帝雁城,等我们在那里安顿好之后,我就来接你过去。”休伦埋下头,悄悄地对她说。
依曼偷偷瞥了斯木一眼,他并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而是面朝另一旁。休伦用力捏了捏依曼的手心,这是他小时候常对她做的动作。
“谙达会送你下山的。”斯木的声音响起。
休伦松开了依曼的手。他踌躇着,仿佛带着一种负罪感而不情愿立即离开。依曼见他这样,想说点什么让他好过些。但是没等她开口,休伦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