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世界毁灭的旅行》tltz1_小非

11、十一 归于山谷

　　都城依旧存在着某种秩序。
　　曾经，士兵会护卫城门，盘查来往的行人。现在，城门大开，却少有人出入，很多士兵已经成为尸体或苟延残喘的普通人，只有忠心耿耿的家臣还在守护那些贵族的粮仓。
　　当然，贵族也没好到哪去。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有贵族被杀死。人群争抢粮食、衣物和药品，精美的工艺品和画作被打碎并付之一炬，有人带着报复的心思彻夜狂欢，也有人见好就收、溜之大吉。
　　所有选项都没什么区别。
　　绝望如此平等地考验所有人，最终，极少的一部分人残留下来，妄图维持一种似是而非的秩序。
　　他们走进城门，用斗篷藏好自己的脸。没人会来盘查他们，也没有人冲来劫掠。人们早已学会在黑暗里等待时机，而这种时候还从城外回来的人，绝不是好下手的目标。
　　罗斯带着尼古拉穿过街道。

　　彩虹孤儿院位于都城的角落。这里只有不起眼的平房、不大的院落，条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饿死孩子。它不隶属教会，也不属于皇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着，每个从这里走出的孩子都会说，“至少不会让有钱男人半夜进孤儿的房间”。
　　就是这么一家很普通，却很难得的孤儿院。
　　在这种乱世，孤儿院的门却开着。罗斯敲了敲门板，小心地迈步进门。他来过这里，但也仅仅是“来过”。
　　孤儿院里安安静静，他们穿过小屋，来到院子里。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在那晾衣服，那些衣物破破烂烂，但能看出仔细清洗过。
　　“……院长。”罗斯摘下兜帽，迟疑着叫他，“我是山谷骑士团的罗斯。”
　　“好久不见。”对方语气平稳，“你也是，尼古拉。来找可沙萨吗？他暂时不在这里。”
　　“遇到麻烦了？”尼古拉自然地伸手帮他干活，“我能做点什么？”
　　“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做了。如你所见，这里的孩子们已经……孤儿院是个太明显的目标，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物资养活孩子。可沙萨做了全部努力，”对方带着面具般的微笑回答，“但有点太勉强他了。所以，孩子们离开后，我也劝他走了。他一个人，估计还能活得更长点。”
　　“那您呢？”尼古拉试着拉平衣物上的皱褶，但它们已经不可能消失。
　　“只保护我自己的话，没什么问题。你呢？你想保护谁，尼古拉？”
　　尼古拉注视那些皱褶。岁月和穷苦留下相似的痕迹，藏在皱褶的阴影里，随着水落到他指尖。
　　“如果我想保护这个世界，我该做什么？”
　　院长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问一个孤儿院院长这种事？”
　　“因为我觉得，您依旧留在这，是在等我或者罗斯。”尼古拉回视对方，“您有想告诉我们的东西。……和神有关吗？”
　　“没有。”院长看向罗斯，后者正跟着干活，整理一些没拧干的、厚重的衣服，“如果你心里的神是全知全能、庇护世界的某个存在，那祂不一定存在。”
　　“如果我单纯指……光的某种意志？”
　　院长显得有些惊讶。
　　“我只是觉得，光和暗进行了一些交锋。光没有收走我，而暗选择了我。它们也许存在一些客观规律，在互相争斗之外，它们应该存在某种平衡。”
　　“这我有些研究。你大概不想看每一个研究步骤，我说结论吧。”院长干脆停手，让他们两个当免费劳力，“我们的世界只有光和暗两种属性，也只有这两种魔法。任何生物，落入暗属性后，就会试图伤害光属性的一切。但同样的，光对暗有天然的排斥，就像它们一直在互相争斗、试图抢夺权柄一样。”
　　尼古拉抬起头，太阳依旧在他们头顶安稳地运行。
　　“日夜是交替的。”他说。
　　“日中有影、夜中有月。它们甚至不需要交替，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便可以。”
　　“您认为，光暗失衡了？”
　　“是。如果一定要把它们拟人化，你可以认为，光一直稍微占据上风，所有生命都是它的子民。而暗一直试图抢夺权柄，每次它积累起力量，就会一次抢走大量的生命。但是，光存在某种自我克制，不会清除暗，也不至于引发毁灭，但暗没有。一旦暗变得太强，彻底压倒光，这个世界就会被它撕碎。”
　　“自我克制……”
　　尼古拉忽然意识到，院长一直盯着他。
　　盯着他深色的头发和眼睛。
　　“……光有一个教会。”他喃喃。
　　“而暗没有任何首领，”院长回答，“至少在过去的五年里，暗存在核心，却没有意志能拉住它。”
　　寒意蹿上尼古拉的后背。
　　“我杀死黑暗的法师后，黑暗才开始无序扩张。”
　　“我无意指责你。”院长回答，而这正是他能做的最尖锐的指责。
　　每一代人都是这样解决问题的。他们杀死黑暗的法师，然后，黑暗就会安静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他们从未想过，这可能只是因为，之前的每一次，黑暗都不够强。
　　“……您是怎么察觉这一切的？”
　　“最重要的线索来自不久前。”院长看向远方的灰色晶体，“它们扩张的速度变慢了。那时候，我猜是有一个意志再次统治了黑暗。而今天，你来了。”
　　尼古拉感觉有东西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沉默着，呼吸刺痛了他自己。
　　他讨厌这个答案。
　　但他庆幸于还有一个答案。
　　“所以我应该能做到。”
　　“我不确定。世界已经毁灭了太多，也许现在去调整也没意义。”院长摇摇头，“但如果你选择担起责任……那也许，你必须成为新的、真正的黑暗大法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要留在黑暗、远离光明。这段历史未必有人记录，也许有一天，重新扩张的人类会把他当成讨伐的对象。
　　而他回答：“无所谓。”
　　“……世界的毁灭并不是你的责任。你最多只是稍微催化了它的进程。”
　　“阁下，”尼古拉换了个尊称，“世界的毁灭和每个人都有关系，而我恰好是关系更密切的那一个。”

　　罗斯整理好最后一件衣服。
　　尼古拉和院长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后者刚回到房间里、开始整理房间，只有尼古拉一个人站在那。
　　罗斯小心地观察尼古拉的脸色。
　　来趟孤儿院能听到这种事，委实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尼古拉似乎在仔细思考。当他碰到罗斯的视线，他笑了笑：“看来，我得回那个山谷一趟。”
　　黑暗蔓延的山谷、尼古拉死去又醒来的地方。
　　“你不找可沙萨了？”
　　“我的副团长可能比这个世界更坚强一点。”
　　罗斯用目光描画对方的脸。看起来依旧平静、温和，还是那个什么都打不垮的尼古拉。
　　“……这个世界，凭什么又变成了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很荣幸是我。”尼古拉向他伸手，“能陪我回去吗？”
　　罗斯不可能拒绝。他握住对方的手，把人牢牢捏在自己手心。
　　于是他们折返。
　　离开都城，回到城外的荒野，顺着河床前进。
　　他们回到荒芜的城市，重新经过刚离开不久的教堂。罗斯修理过的圆形标志还闪闪发亮，他们再次登上教堂顶端，看到灰墙又靠近了一些。
　　它还在扩张。无论多缓慢，都在延伸。
　　所以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他们继续向前，植被越发茂密、黑暗越发凝集。随着他们的脚步，黑暗里开始有野兽窥伺，但当它们的目光落在尼古拉身上，它们无声地退开了。
　　黑暗在等待他们。
　　他们回到边境，黑暗依旧在那小小的教堂外徘徊，不肯轻易踏入光明笼罩之所。但它们也竭尽全力地铺展自己，将黑色的藤蔓覆盖在光明之外，形成一个小小的、奇怪的圆。尼古拉却并未被这光阻拦，他依旧能踏入教堂，看到将自己献祭的那位神父。
　　“你想没想过……”罗斯忽然低声道，“你不是黑暗的主人。你是祭司，甚至……祭品？”
　　“那不重要。”尼古拉和颜悦色，“我是死是活不重要。我讨伐黑暗前就就做了死的准备，不是吗？”
　　罗斯用力咬住下唇。
　　他没有任何话能说了。他阻止不了尼古拉，他甚至没有任何撬动天平的砝码。
　　他只能站在那，悲哀地注视对方。
　　“我能和你一起死吗？”他问。
　　有熟悉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尼古拉愣了愣，皱起眉，上下打量他。
　　“罗斯，我觉得……”
　　“我想和你一起死，”罗斯上前一步，“我要和你一起死。我至少得……和你一起死。我受够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尼古拉。再救我一次——把我从这个世界里救走吧。”
　　尼古拉没再回答。
　　他没有应允，但罗斯会把它视为默许。
　　于是他们，两个“杜瓦尔”，来自山谷的人，继续向山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