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世界毁灭的旅行》tltz1_小非

10、十 过往

　　“我们曾……去过最北方。那里有无尽的冰原，我们在那里捕猎巨龙。冰原的龙会吹出风暴，引发雪崩。我们藏在雪洞里。”
　　在洞口，纷纷扬扬的雪像一层奇异的瀑布。它们坠落，滑开又堆砌，雪洞里一片昏暗，偶尔有光忽然跳入，偶尔又陷入完全的漆黑。
　　他们在那里数自己的呼吸，像等待审判。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在最黑暗的时候，他们用徽章的魔法驱散绝望。
　　骑士们跟随尼古拉。他们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们总是知道。
　　因为尼古拉在。
　　尼古拉会告诉他们，每个人该做什么，每个人能做什么。
　　那时候，他们的队伍整齐有序，每个人的刀剑都熠熠生辉。他们跟随他们的团长，砍下那龙的脑袋。当胜利到来，寒冷就变得无关紧要，即使他们中有一两个失去了自己的脚趾。
　　尼古拉显然不觉得这无关紧要。他总是在试图寻找更好的医疗条件，但随着黑暗迫近，田地变得荒芜，大批的流民消耗着物资，就算是他，也很难再找到支援。
　　他们应付着很多要求。大多都是清剿危险的魔物，比如冰龙。
　　尼古拉，我们赢了。
　　尼古拉，我们又赢了。我们活下来了，是吧？
　　尼古拉……嗯，我没事。我们又赢了……
　　尼古拉。这一次……我们还会赢吗？

　　罗斯忽然睁开眼。
　　他满身都是冷汗，眼泪掉个不停。几乎不用思考，他立刻擦去泪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睡在离都城不远的一处小屋。这里已经荒废许久，安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他已经度过了很多这样的夜晚：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夜晚。
　　黑暗从土地深处蔓延而来，又因这里还存在光明而停下脚步。
　　“你醒了？”尼古拉闭着眼睛问。
　　“你怎么没睡？”
　　“总得有个人守夜吧？”
　　“……嗯。”罗斯艰难地回答，“你睡吧，我来值班。”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吧？换班，去打一些……嗯，魔物吗？我们打得赢魔物吧？”
　　“一般是的。”
　　一开始是的。
　　天才般的骑士，颜色黑暗却会被称为“圣尼古拉斯”的尼古拉。教会招揽过很多次，如同光之利刃的可沙萨。山谷骑士团有太阳般明亮的正副团长，其他人就是再平庸，也会靠着反射光，成为普通人眼中的星辰。
　　……但黑暗太浓、太漫长了。
　　不仅是大地的黑暗。
　　“一般，”尼古拉咀嚼这个词，“听起来，我们总会遇到些麻烦。”
　　“嗯。”
　　“所以你选择了教廷，是吗？”
　　罗斯骤然一僵。他的肺开始疼，脸也皱起来。还好，黑暗里，尼古拉并没有盯着他。
　　“我……我想要更多的权力。”
　　“这样，你就不用陪着我们东奔西跑了？”
　　“……是。”
　　“撒谎。”尼古拉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想要权力，因为这样才能帮到我们。只有掌权者能真正决定谁去死、谁存活，是吧？”
　　罗斯颤抖起来。他沉重地呼吸，低声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尼古拉的目光终于投过来。
　　带着悲悯的视线落到他脸上，在黑暗里，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看来我总是能猜对。都到了这一步，就干脆告诉我吧？你想用这种方式帮我们，但在当时的我看来，你是背叛队伍、脱离了我们，是吗？”
　　罗斯抿紧唇，摇头。
　　“就这么希望我猜啊……那你还做了什么？你出卖了我们？”
　　“……也许吧。”
　　“也是。教廷不可能随便帮你改光明亲和，你一定给出了巨大利益。”尼古拉自言自语，“我想想……我们是骑士团。我们总是在打魔兽，而且我很缺钱……我是不是被那些有权力的人坑了？我可能不会太沉默地让他们坑……我们受不了，想反，你把我们卖了？”
　　罗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们其实没带你。”
　　“那也算‘我们’。因为我们闹事也赢不了，是吧？……虽然我不清楚我的同伴够不够强，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护住每一个。你觉得由你来保护我们更好一点，是吗，罗斯？”
　　“……你总是……”
　　罗斯说不下去了。熟悉的无力感笼罩着他：尼古拉怎么总是如此清醒、如此敏锐？
　　“而我不会原谅你。”
　　“你会。”罗斯像他那样苦笑，“‘是我输了，我认。但你还不配照看我们’。你就这么说，然后彻底地无视了我。你甚至不愿意恨我。”
　　“……我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不会随便说你错。”尼古拉看向远处的都城，“我其实觉得，你更清醒一点。我可能……确实会，有点冲动，或者觉得自己可以只靠剑获得什么。但权力不仅来自于个人武勇，也许，你选了一条更清醒的路。”
　　罗斯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很清楚，单纯的反抗没有用。他们当然能杀死一两个贵族、反抗一两次命令，但他们反抗不了整个帝国。尼古拉很强，但再强的人，也抵不过成百上千的战士。
　　……而帝国如此稳固。
　　即使黑暗稳步扩张，帝国也暂时是稳固的。
　　后来……
　　至少尼古拉去迎战黑暗时，帝国还在支撑。然而尼古拉一走，人们忽然发现，他们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战士们踏入黑暗，要么死，要么被吞噬而化为类似魔物的存在，绝望立刻扩散开，这巨大的帝国从未如此一击即溃。
　　“那时候……黑暗的影响还没这么大。是你……后，黑暗才忽然扩大的。所以，很多人都在传，你背叛了光明。”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也不算错。”尼古拉耸肩，“虽然以我的颜色，我可能就没在光明里站过。”
　　“你比很多浅色的人更光明。”罗斯喃喃。
　　尼古拉的笑声像一阵风。他摆弄自己的徽章——他之前从罗斯那拿的，还泛着柔和的微光，试图灼痛这具黑暗的躯体。但尼古拉只是笑着，看自己的指尖渗出鲜血。
　　“我只是在说‘属性’。我没有任何用光暗比喻品行的意思，罗斯。”他慢慢道，“这个世界的现实是，‘黑暗’在吞噬一切，只有‘光明’可能与它抗衡。”
　　“但光明神没有回应。”
　　“也未必吧。”尼古拉意味不明道。
　　罗斯一激灵。他猛地起身，直勾勾盯着对方。
　　尼古拉也同样盯着他。
　　“和我讲讲吧。从我们相遇开始，好吗？”
　　罗斯很想拒绝。他没办法把思绪整理成符合时间顺序的发言，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些叙述里隐藏自己的过错。但尼古拉板起脸，冷冷道：“我都已经猜了这么多，你还要在这装守密者的话，我就自己去找真相。”
　　“你——”
　　“我必须知道。我不能容忍我自己继续状况外了，罗斯。……我不希望看到这个世界毁灭，我不想看到一切终结。我不可能是为了背叛才去找黑暗决斗的。”
　　罗斯知道，事情已经无可转圜。
　　尼古拉决定的事，别人是插不上嘴的。
　　“我们……”

　　我们相遇的第一面，就是你救了我。
　　之后，我跟着你们。我看到你们被贵族挤压，看到他们肆无忌惮地将最麻烦的工作推给你们，却又不肯支付报酬。我看到团员们互相争吵，看到他们眼里闪烁的愤怒。
　　“那又如何，”你回答，“我们一个都没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罗斯。”
　　……不会的。
　　战争会变得越发急迫。黑暗不断蚕食大地，而光明节节败退。
　　皇帝又一次派人来找你，要你成为他的近卫。你问皇帝打算怎么对待其他团员，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平民就扔回平民该在的地方”。
　　他们的傲慢让你发笑，也让其他人发怒。
　　……也让我觉得，这样下去，是没有出路的。
　　我要越过你。我要战胜你这被责任缠身的团长，走到更高的地方——
　　我要成为你的庇护伞。
　　而为此，我要先抛弃一些人。
　　他们如此愤怒，计划着“给贵族们点颜色瞧瞧”，做好了冲入教堂的准备，而我在角落里听着，就为了成为那个告密人。
　　我成为了“光明”。
　　我将他们送入牢狱，并保下了你。
　　而你的选择仅有一个——
　　你应该到我面前。你应该承认我的强大，正视我的成长，恳求我的怜悯，寄希望于我能把他们从牢狱里再带出来。我也做了这些准备，把这从一场有预谋的暴动变成普通的“牢骚”。我——
　　我没想过，你平静到甚至不屑于恨我。
　　“罗斯，”你说，“当世界倾颓，现有的任何权柄，都只会变成笑话。……我也确实该下定决心了。”
　　下了什么决心？
　　你的决心……就是自己去战胜黑暗的根源？
　　因为你如此强大，因为你觉得，我既然已经走到高位，一定会保护他们？你凭什么还这样相信我？
　　你怎么敢用自己的命去与黑暗对决？

　　“……这样。”尼古拉点头道，“所以我确实死了。我有一点印象——我应该用了必死的法术。但我还在这里，光明没有收走祂的报酬。”
　　“也可能，单纯是法术会导致死亡，而你活下来是你运气好。”
　　尼古拉耸了耸肩，转而挑起另一个话题：“所以，我的团员们还活着吗？”
　　“一部分活着。有些……很复杂。和魔族作战的，受不了那些贵族的风凉话的，被黑暗侵蚀的……我不能说我知道每个人的下落。后面有一段……很乱。黑暗忽然加速扩张，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尼古拉轻轻闭眼，听自己的呼吸。
　　“你知道还有谁活着吗？”
　　“我也离开都城很久了。现在最可能活着的……可沙萨。你的副团长。他应该还在孤儿院。”
　　尼古拉扫了他一眼：“孤儿院？”
　　“驻地附近的孤儿院。他是在那长大的，有些其他团员也是。”
　　这似乎是他们的对话里第一次引入一个还活着的人。
　　尼古拉点点头：“那我们去趟孤儿院吧。”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一对一的旅行到头了。
　　罗斯一直知道，只要尼古拉搞清情况，他们的关系就会结束。
　　他抿了抿唇，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