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世界毁灭的旅行》tltz1_小非

12、十二 旅途仍将继续

　　黑暗在谷底汇聚。
　　比他们离开时更浓郁。肉眼可见的黑雾缠绕着岩石，水一般轻柔地摇晃。它们在尼古拉脚边涌动，像要缠住溺水者的海草。
　　罗斯紧跟着尼古拉。光元素在他身边浮动，为他拨开一条道路。
　　黑色的世界里，他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尼古拉尝试去感受黑暗。刚闭上眼，浓郁的黑色就抓住他的意识，将他往更深层拽。他差点摔倒，罗斯立刻扶住他，驱散他周围的雾气。
　　尼古拉只觉得意识被硬生生拽回来。他正处于黑暗的深渊上方，而罗斯是一条安全绳。他悬在半空，只能靠这条绳索稳住自己，不至于立刻被吞噬殆尽。
　　“……尼古拉。”
　　昏沉的意识里，他感觉到，罗斯抓着他的手。
　　他记得这只手。

　　五年前，尼古拉站在大堂中央。
　　“别那种表情，”罗斯对他伸手，“你知道这种暴动成不了事。我确实出卖了他们，但现在，我也能救他们。尼古拉，你知道——”
　　他握住了罗斯的手。
　　罗斯比他瘦，更轻盈、更柔软。如果他像是会随风起飞，那罗斯就是会轻飘飘地浮起来。他握住那只苍白的手，注视手指。光元素正在那只手上流动，仿佛在昭示力量。
　　罗斯僵硬地看着他。
　　“叛徒就是叛徒。”他说，“出卖也就是出卖。”
　　罗斯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苍白。
　　“我从未这样后悔，一直没和你坦诚心声。”他苦笑，“你很优秀，罗斯，你真的很适合成为一个继承者——”
　　罗斯用力抓紧他的手。
　　他们的手那样紧地握在一起。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你忘了，当世界倾颓，所有权柄都会变成笑话。”他隐去笑容，皱着眉低喃，“我也该下定决心了。我得去结束这一切，罗斯。”
　　“你能做什么？！”

　　是啊，你能做什么？
　　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
　　所有人都说，只要杀死黑暗大法师，没有人带领，黑暗就不足为惧。
　　此时，他觉得这像是一场战争，人们以为只要杀死领袖就能结束一切，却忘了，不受管控的残兵会变成匪徒。
　　匪徒们并不想回归秩序，他们甚至想吞没新的领袖。
　　他就这么毫无察觉地踏入了他们的包围圈。
　　……真是冲动。
　　可他面对的是纯粹的未知。没有任何踏入黑暗的人留下过相关记录，所有大法师都被光中的人一次次杀死，他们不会告诉他，该如何驾驭黑暗。
　　他抬起眼。
　　浓重的黑暗压在视网膜，令他几乎窒息。
　　“尼古拉，”罗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你还好吗？”
　　他没办法行动，意识和躯体的连接被阻断，浓重的黑暗拽住他，禁止他逃离。他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如同一片无意义的嗡嗡声里混着风声。
　　那黑暗的风吹过他的发稍。
　　放弃吧。你能做到什么？你要一个人抗衡足以毁灭世界的黑暗？
　　别太自大，它们说，你再怎么强，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无法撬动整个世界，尼古拉。
　　他反而勾起唇。
　　就像拒绝皇帝的招揽，他在黑暗里傲慢地回答——
　　“有本事弄死我。”

　　罗斯握紧尼古拉的手。
　　这人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他不得不扶着对方，用光包裹两个人。但周围的黑暗实在太浓，并迅速包裹他们两个，让他分不清方向，只能老实留在原地。
　　简直像等待死亡。
　　他看看周围，黑暗鼓动着云雾，如同在咆哮。
　　他与黑暗对峙，直到某一刻，尼古拉忽然笑了。
　　深色的眼睛慢慢睁开。
　　罗斯一直很喜欢那种颜色：看着是黑，但本质是浓郁的棕黄。看似融入黑暗，但永远不会真正堕入深渊。
　　黑暗冲撞光明的屏障，试图扼住他们两个。尼古拉对它冷笑，并握紧罗斯的手。
　　“帮我一把，”他说，“这可能是我们要面对的最糟的‘魔兽’。”
　　罗斯将自己的剑递给他，抽去剑身的光，让它能够承载此时的尼古拉。
　　他踏出光明的保护——
　　剑身发出嗡鸣。骑士的剑总会回应骑士，无论他用哪种属性。他向前挥砍，刀刃割破云雾，罡风卷起尘土。
　　罗斯在他身后用魔法辅助他。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目标，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尼古拉快步冲向前方。他没入黑暗更深处，在更浓的黑烟里挥剑。他带起气流，将他周围的黑色裹进他控制的风中。每次挥剑都带起更多的风，他试探黑暗涌动的节奏，并用风划出自己的领域。
　　罗斯就帮他处理那些试图偷袭他的、小股的暗元素。
　　他又一次闭眼。黑暗依旧在咆哮，但他抓住那些被自己控制的元素。他让它们靠近，允许它们侵蚀他，也同时获取它们的忠诚。他好像天生就该干这个：周围的黑色开始听从他的吩咐移动，化作无数黑线和鞭刃，带动更多元素。以他为中心，山谷里出现一个小小的旋涡，他与它们彼此影响，直到难以分割。
　　为什么？黑暗询问他，为什么不来对抗，反而要这样同化？
　　“……对抗什么？对抗没有意义。我来这里，是要管控你们，是要拥有你们。我拥有你们，你们也就拥有我——我要你们递上你们的教皇冠冕，我会为你们建立属于你们的殿堂。我来这里，是要暗停下，也是要让光停下。”
　　黑暗在观察他。
　　它也许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意识，但它一定有某种自己的衡量标准。
　　“……你想要什么？”尼古拉抬起头，“你想要属于自己的造物，还是想要像光一样被信奉？我在这里。我会成为你的使者、你的侍从，也会作为你的枷锁、你的主人。你想知道我一个人能做什么？黑暗啊——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你选择的那个人’。是你让我醒来，是你重新塑造我。你让我成为黑暗，却问我能做到什么？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他看到黑暗深处。恍惚间，那里已经黑得发蓝。
　　它们贴近他，侵蚀他，簇拥他。疼痛自他的骨髓深处绽放，逐渐爬满他的身体。
　　黑暗是如此不适合活物。
　　而罗斯上前，握住他的手，尝试保护他。
　　“我没事，”他对罗斯笑了笑，“我能做到。我不是来拉偏架的，光明没请我当它的说客。我不会将黑暗带回地下，恰恰相反，我要它与光一起走在大地上。”
　　于是黑暗顺服下来。
　　在不知多少死去的大法师后，黑暗迎来第一位骑士。
　　它们缠绕他，吮吸他的生命，夺走他的血肉，要他用自己的一切向它们献祭，作为一份永恒的誓约。而罗斯抱住他，收敛自己的光，让黑夜占据山谷。
　　“带上我。”
　　“……罗斯。”
　　“不许反悔！”
　　“我不会。我只是想说……我确实，从来没恨过你。我知道你对我伸手，是想拉住我。我也知道……”
　　他伸手，碰到罗斯的脸。
　　“……我知道你在哭。我知道……你不想死。你只是想和我在一起。”
　　黑暗将他们的身影揉在一起。罗斯的泪水落在对方指尖，手指便贴过来，擦去泪水。
　　“……别推开我，尼古拉……”
　　黑暗会做什么？它如此蛮横地试图摧毁这个世界，却又如此沉默地裹住尼古拉。它们将自己唤醒的骑士重新吞入自己，将从未存在的冠冕交付于人。
　　第一个建立光明教会的人，也经历过这种事吗？
　　真正的神未必存在，但光中一定有一个意志在控制它。也许以前也曾有过崩溃和毁灭，但有人将自己化作光的灵魂；而如今，新的崩溃近在眼前，便必须有人化作暗的核心。
　　他从罗斯怀里消失了。
　　他融入黑色，而黑色接受他的控制。所有元素从被污染的土地撤离，而谨慎地尝试寻找平衡。
　　罗斯跪在原地，抱着他的披风。
　　“尼古拉……你不能……”
　　黑暗温柔地为他擦去泪水。

　　十年后。
　　在灰色晶体的边界，有人敲敲墙壁，漫不经心道：“这里应该可以。”
　　“来吧。”另一个人回答，“试试重塑这片区域。”
　　罗斯转过头。对方藏在黑色的长袍里，避免被光照到。在兜帽下的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触到他的视线，便眨了眨。
　　“……尼古拉。”
　　“怎么了？”
　　“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你现在完全是一团元素。”
　　“你后悔没早点和我共度春宵了？”
　　罗斯发出短促的笑声。他伸出手，引导光没入灰色的晶体，而尼古拉对应地投入黑暗。
　　晶体逐渐消解，化作一片混沌。世界自主延伸，从混沌中剥出大地和风。
　　“麻烦死了……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走到世界毁灭？”尼古拉笑着回答，“现在又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旅行了。”
　　罗斯也笑。
　　他说：“等我死了，你记得把我带走。”
　　“放心吧。我会在死亡前抓走你的灵魂，我的‘教会骑士’。”
　　罗斯便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走向远方。尼古拉和他走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走向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