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一世槛花笼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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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后，姜熹和搬到景嘉宫与祝玉璟同住。
夜里，姜熹和躺在宽大的龙塌上，摸了摸丝绸被面上的织锦，对一旁坐在床边夜读的祝玉璟道：“这龙床还没我小阁楼里的闺床软呢。”
祝玉璟转头问道：“将那张塌搬过来？”
“我就随口一说，不用那么麻烦。”姜熹和爬到祝玉璟身边，单手撑着腮，问道：“在看什么？”
祝玉璟捏了捏眉道：“兵法。”
姜熹和了然道：“北边又打仗了？这次挂怪帅？还是程林吗？我爹依旧不肯出兵？”
祝玉璟一脸愁容，叹气道：“是。国丈依旧不肯出兵。这次情况危急，干越告急，燕云山那边也有骚乱，南边闹水患，琅苏淹了，百姓哭喊说我们将琅苏夺了去，如今他们有难了，我们却不管不顾，骂我是白眼狼，说我是郢荣动荡的罪魁祸首，说我一颗老鼠屎，坏了一整锅粥。”
“早在干越的军报送来之前，我就给程林拨了兵，让他去琅苏修筑堤坝去了。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各大世家养兵无数却袖手旁观。他们倒是无所谓，郢荣败了，他们就对永鄭帝称臣，该如何还是如何，受苦的，都是下层贫苦的百姓。”
姜熹和轻轻地推开祝玉璟紧皱的眉头，安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氏族若是能在永鄭帝的手底下混得混得顺风顺水，就不会在先王向大徵宣战时站到咱们郢荣这边。他们什么都懂，却想养尊处优地坐享其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早些年我跟着我爹读了不少兵书，去年前年又跟着你在燕云山打了几场胜仗，若你不信刚提拔起来的世家子弟，我便随军征战，替你盯着他们。程林既然已经在琅苏了，就让他尽快解决水患一事，安抚好百姓。晋州这一战，我去。只有我去了，才能将我父亲手里的兵，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祝玉璟轻叹一声，调侃道：“夫人才做了王后，怎么不贪恋王都的繁华，非要去那苦寒之地喝西北风吃沙子？夫人主内，我主外。打仗这种事，还是为夫去做吧。”
姜熹和摇头道：“你才登基，你要是到干越打仗去了，王都就乱套了。你得留在这里，稳住民心啊。”
说着笑着指了指祝玉璟的心口，哼道：“你夫人我呢，又不是个胆小怕死之辈。大不了就是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我才不怕呢。我死了，夫君再娶个如花似月会讨你欢心的女人做王后不就好了？你也不用怕啊。”
祝玉璟皱眉盯她，不说话。
姜熹和连忙哄道：“好啦好啦。我说笑的，夫君别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你若是死了，我就算是在这宫里哭死痛死吊死了，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关系？”说完，自个钻到被窝里，蒙着头，闷声说：“睡觉。”
姜熹和做了场梦，梦见自己在战场上被敌人捅成了筛子，还不服输地强撑着跪在地上大吼。这一吼，她便给自己吓醒了。
她趴在祝玉璟的怀里，突然很想亲他，便吻了吻他的脸。
祝玉璟的脸上有泪痕，睡着之前，他哭了。
姜熹和方知原来他把头蒙在被子里，是在偷偷掉小珍珠呢。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很难过，这样像是偷来的平静的生活，还能过多久呢？
祝玉璟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却搁下笔，练了剑，做了将军。本是个在观音庙里扮作观音的活菩萨，却成了一方君主，扛起了无数条人命。
一世槛花笼鹤，命不由人，再无自由。
姜熹和望着月色中皱眉而眠的祝玉璟，在他耳边轻声地问：“祝玉璟，若人真的有来世，你想做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呢？”
“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相依相伴，共枕而眠吗？”
“我真好奇，若后史书上有你的名字，史官写下的，会是你的哪个名字呢？你的每一个名字都很好听。我喜欢叫你祝玉璟，因为我总是自私地想，每每我唤你祝玉璟的时候，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祝玉璟。”
“祝玉璟。”
“下辈子，你做个画师吧。这样，你就能把你眼中的世界画下来了。画你的眼中的天下万民，画你眼中的众生喜乐，画你眼中的山，画你眼中的水，画你眼中一切的一切。”
“画你眼中的一花一世界，画我眼睛中干净又温柔的你。”
在我的眼中你一直干净又温柔，即便我知道，你还有另一面——让我感到陌生的另一面。
没关系。因为爱你，所以我会原谅你。
除非... ...
除非。
半个月后，姜熹和随军出征，成为了自大徵的太祖皇帝开朝以来唯一一个随军打仗的王后。祝玉璟与姜熹和一夫一妻，后宫中没有后顾之忧，祝玉璟守着郢荣，姜熹和便替他随军开疆扩土，抵抗大徵的征讨，萧慎蛮人的入侵。
这一去，就是三年。
这三年，姜熹和受过无数次伤，摔断过腿，被人砍断了一根肋骨，破了相后干脆剪断了长发，轰轰烈烈地闯过了三次鬼门关。身上青涩的少女气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着稳重和杀伐果断。
她终于从一个受人保护的闺中花朵，变成了一颗长在旱地里的仙人掌。
浑身是刺，伤人伤己。
三年后的花朝节，王都城中百花齐放，云霓大街人头攒动，百花争艳，热闹非凡。姜熹和与祝玉璟特加拔擢的将军董允喆并驾而行，风光无限好，满面桃花笑，真真是意气风发。
长街一侧一位身着红衣头戴硕大牡丹花的女子含泪望着姜熹和，只一眼，姜熹和便认出她是那年花朝节荣王殿下为她亲手簪花的女孩。
她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姜熹和骑马走到女子身侧时，女子给了姜熹和一捧大硕的鲜花，其中有浅红色的芍药、粉色的月季、艳红色的牡丹，还有一只花瓣落尽的杏花。
她笑着接下捧花，望着女子含着泪的双眼，将一朵牡丹花簪在了女子的耳侧，不由得想起了哪句：“今生簪花，今生漂亮。”
女子出落得如出水的芙蓉，顾盼生姿，般般入画。真真是漂亮。
姜熹和觉得，若殷咸集尚在人世，或者今日他就在天上看着，见到当年那个女孩长得这么可人，他也一定会心生欢喜的。
姜熹和戴着捧花，进宫后，直奔昭华宫而去。路上，她在想，今日是花朝节，姐姐没法出宫，一个人在宫里一定很苦闷，自己将这捧花送给姐姐，她一定会开心的。
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姜熹和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陶萦娇。
每一份寄给祝玉璟的军报中都夹着一封询问陶萦娇是否安好的家书。
祝玉璟一封也没有回。
见昭华宫中空无一人，姜熹和心知不好，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恰好明珠来接她，她便问道：“陶姐姐呢？三年过去了，她的孩子三岁了吧？”
明珠的鬓角竟然生出了醒目的白发，看着老了许些。她比姜熹和小两岁，看起来却比在外打了三年仗的姜熹和还要老。她没有回答，低声道：“娘娘。王上在景嘉宫等您。”
“先回答我的话。姐姐呢？”姜熹和寒声问道，“姐姐和孩子出事了，是吗？”
明珠低着头，不敢直视姜熹和的眼睛，答道：“孩子死了。陶氏出家为尼，已经搬出昭华宫，去了香云寺。”
姜熹和扭头就走，想去香云寺找陶萦娇，却在昭华宫的宫门外遇到了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祝玉璟。
姜熹和心中五味杂陈。
见到祝玉璟，久别重逢，她本该是欢喜的。可现在，教她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她没有办法在别人痛苦的时候偷偷幸福。
陶萦娇失去了孩子，该有多么绝望才会出家为尼。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那么执着的一个人，若非所有人都逼她，若非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站在祝玉璟身边，姜熹和将花塞进祝玉璟的怀里。见到姜熹和冰冷的深情的那一刻，祝玉璟眼中的光便散去了。
姜熹和问：“姐姐的孩子死了？”
祝玉璟道：“恩。”
姜熹和问：“姐姐出家为尼了？”
祝玉璟道：“恩。”
姜熹和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问道：“这两件事与你有关吗？”
祝玉璟顿了顿，颤声道：“恩。”
阳春三月的风中裹挟着隆冬的刀片，刮在人脸上，竟然能刮出血来。姜熹和站在原地，强压着情绪，沉默了许久。千言万语从心头涌过，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原谅你了。”
祝玉璟手中的花掉在地上。
“啪”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一世槛花笼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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