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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一世槛花笼鹤(三) ...

  •   去香云寺之前,姜熹和回了一趟董府。

      推开小阁楼的木门,迎面扑来的是陈旧的灰尘的气息。姜熹和走之前对董明锐说,谁都不能进她的小阁楼,董明锐应下来,说好,谁都不能进。

      三年过去,阁楼无人打扫,屋中旧有的家什陈设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姜熹和坐在梳妆台前,平静地注视着古铜镜中的自己。眉心处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在干越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左脸处有一道刀疤,是敌军突袭军营的时候,她为了救一位重伤的将士,被敌军用长刀砍的。下巴处还有三道小伤,是随军撤退时遇上大雨,在路上磕的。

      她看着自己的脸,用手摸了摸疤痕,脑海中想着一个词——“丑”。

      但又觉得可笑,在干越边境打仗的时候,她为了活命,就算扒了她的皮,毁了她的脸,她也全然不在乎,可回到王都,见到祝玉璟,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女为悦己者容。
      姜熹和不在乎自己脸上的伤疤,却觉得祝玉璟会在乎。

      三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的事情,祝玉璟废除殉葬制度,用极其残酷的手段收回了各大世家手中的兵权,苏氏一族因倒戈被连诛三族,李氏因不满祝玉璟打破工匠世袭制度,设置官营作坊而发动骚乱,董明锐与祝玉璟处理西部瘟疫一事上意见不合,矛盾愈发尖锐。

      三年。
      陶萦娇丧子出家,苏长听为了活命受了宫刑,终生不得离开帝陵。
      姜熹和回来了,一切却都变了。

      看着古铜镜中的自己,看着脸上的伤疤,姜熹和后知后觉,原来真正疼的不是破裂的皮肉,而是时间留下的伤疤。

      梳妆台上有一大漆木盒,姜熹和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对大漆手镯,还有一朵干枯的凌霄花。

      恰好这时明珠走了进来,姜熹和问道:“明珠,这木盒是谁放在这里的?”

      “这里面的东西,小姐认不出了吗?”明珠福了福身,沉声道,“这是先王留给您的。”

      “先王?”姜熹和在心里念了一遍殷咸集的名字,转头看向明珠。明珠穿了件素白色的罗衫,整个人憔悴的像朵快要凋谢的栀子花。姜熹和问道:“是你放在这儿的?”

      “是王上让明珠放在这里的。”明珠道,“小姐不是一直想知道先王之死的真相吗?现在,明珠终于可以对您讲了。老爷应允了,姑爷也点头了。”

      姜熹和察觉到了不对劲,走到明珠身前,握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明珠,你怎么了?”

      “小姐啊,您先听明珠讲吧,不然,您怕是很快就没心思听明珠讲完了。”说话时,明珠一直低着头,没敢看姜熹和的眼睛。

      姜熹和应道:“好。你说,我听。”

      明珠缓缓道来:“四年前的除夕夜,下了一场大雪。雪大到什么程度呢?明珠站在雪地里,膝盖都抬不起来。那夜真是好冷好冷。老爷总是盼着您回来过来,又怕您真回来了没人迎接,便教明珠端着碗热粥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等着。”

      “那夜,郢荣千家万户,灯火通明。云霓大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珠守着漫天的烟火,没等来小姐,倒是等来了一位贵客。”

      姜熹和能猜到那个人是谁,却还是问了句是谁。

      “是先王。”明珠回忆着那夜她见到的殷咸集,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夜先王穿了身红石榴色的锦袍,鬓角簪着牡丹花,拎着两壶酒,抱着一个木盒。他孤身一人骑马而来,在咱们董府的大门口翻身下马,满心欢喜地望了望匾额。”

      “那时我吓了一跳,连忙跪在雪里磕头,先王却笑着将我扶起来,问道,‘你们家小姐没回来,是吗?’。我应着,说‘是’。”

      “王上叹了口气,道了句‘可惜’,而后将木盒递给我,兀自说,‘你们家小姐走得时候,我脑子一抽说了些重话,耿耿于怀了好久,想着送她个礼物赔个不是呢。她真狠心,生气归生气,怎么能一走一年不回来?怪教人担心的。’”

      “我道,‘王上,小姐说她归期不定,除夕怕是不会赶回来了。您身子要紧,天冷,您快回宫吧。’”

      “他道,‘我知道她不会回来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那时,他的脸冻得惨白,却仍然强颜欢笑地冲我笑了笑,我知道他不是对我笑的,他是对小姐您笑的。王上向我讨要了原本给您留着的那碗粥,就这么凉着喝了。我看着他,觉得他一点王上的架子也没有,就是一个风趣又体贴的世家公子。”

      “老爷曾经对我说,人在独处时,或者面对陌生的人时,总是会不经意地露出自己原本的样子。我讶然地看着王上的笑容,吃惊于原来他竟然是这样纯粹简单的一个人。”

      “王上对我笑,我竟一时昏了头,什么话都敢说了。我对他说,‘王上,小姐要好久才回来,这个木盒,您先带回去吧。您亲自送给小姐,小姐定会开心的。’。我要他回去。”

      “他道,‘我倒是也想亲手送给她,可惜了,老天怨我,不给我这个机会了。你别说是我送的。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一位从上京来的采花大盗送的。千万别说是我送的啊!这是王命,你不得不从,知道吗。’”

      “我没听出他的话中之意,福身应下,道了句奴婢遵旨。他便笑着点了下头,翻身上马,潇洒地策马而去了。他走时,风吹起了他的衣袖,我恍惚见看到,他的手臂上长满了烂疮。”

      “那一刻,我为他感到心痛。我甚至在心里问了句,王上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凉风吹醒了我,我很快便扇了自己一巴掌。王上身体里的毒,是我亲手下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姜熹和打断她,颤声道:“明珠,不要再说了。”

      “小姐,您想知道的,您让我说完吧。”明珠长叹一声,忍着泪,又道:“王上为了查探姑爷的身世,私下见了自大徵来的朝廷重臣,老爷得知此事后,怀疑王上会对姑爷不利,更甚会直接倒戈,归顺与大徵,便要给王上下慢性毒药,以此来控制他。可先王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亲信,该怎么下毒呢?”

      “明珠替老爷想到了一个很蠢的法子。”

      “明珠知道先王心悦于小姐,便利用先王对小姐的感情,先设计送翠英入宫,让她留在先王身边作内应,在以小姐的名义为先王献上‘灵丹妙药’,让王上服用。这个法子太蠢了,王上遭遇过上百次刺杀,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端倪呢?我就是在赌啊。我赌先王会为了您,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轻而易举的大获全胜,赢的不是一位君王,而是一位痴情的公子。”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王上为何会对您痴情到这般地步。”

      “其实,王上什么都知道。那药丸单吃是没毒的,可和苦杏仁粥一起吃就有了毒性。毒性不大,不会在短时间内要人性命,可王上是个病秧子,他的身体遭不住的。他知道有毒,却依然吃了,因为他知道您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知道若他不吃,老爷就会为难小姐,所以他为了让董明锐觉得您是个有用的人,不抛弃您,不让您无家可归,不让您陷入两难之地,心甘情愿地吃了那些毒药。”

      “您知道他为什么会留翠英在宫里吗?因为他想您,却不能直接见您,无可奈何,便让翠英讲您的故事。翠英看出来先王喜欢您了,便挑先王喜欢的话说,如此一来,先王便将她留下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小姐您啊。先王可真是,爱惨了您了。可您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想让您知道。”

      姜熹和心中大怮,竟无语凝噎,说不出话来。

      “您知道王上是怎么死的吗?”

      “他给了翠英一把匕首。他握着翠英的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他知道翠英对他动心了,他哭着求她,说,‘翠英,我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活活疼死,给我个痛快。’那时,明珠就在偏殿看着,是老爷让我在那处等着的。老爷什么都算出来了,他没有刀,不用动手,却杀了人。”

      “先王死了,姑爷打了胜仗,再将姑爷大徵先帝之子的身份宣告天下,姑爷便可以接替先王,成为郢荣的君王。顺水推舟,甚至不用费一兵一卒... ...”

      “哎。小姐您知道吗?其实先王死的那一夜,我后悔了。我是想救他的,真的,我想劝他,活下去吧王上,您本该为您自己而活啊。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劝他呢?我五岁的时候就跟了老爷了,是老爷把我养大的。老爷把我训练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却也让我有了在乱世中自保的能力。老爷对我有再造之恩,即便他对我只有利用。老爷于我而言,终究是恩大于过,我不能背叛老爷,这是我的底线,碾死良知的底线。”

      “先王死后,我想了很多。我想离开老爷,便对老爷说,‘您放了我这只鸟吧,这只鸟,以后不能再为你杀人了。她的刀,断了。’老爷说他放我走。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在为他做一件事。”

      “于是,我杀死了陶萦娇的孩子。一个只有五个月大的孩子。”

      “我将孩子用枕头闷死后扔到了水井中,让他做了水鬼。”

      “所以,小姐啊,您别恨姑爷,也别恨老爷,恨我吧。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所以,我来赎罪了。”

      “小姐,您让我赎罪吧。”

      -

      姜熹和倒在景嘉宫的宫门外时,祝玉璟恰好在景嘉宫修建新开的芍药。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祝玉璟抱起来的了,也不记得祝玉璟对她说了什么,只记得祝玉璟按到了她那根断掉的肋骨,她低声道了句:“疼。”

      好疼。

      身上疼。

      心里更疼。

      在阁楼中,明珠把所有的话吐露干净后,要自尽。姜熹和恨她,恨死她了,可当她将匕首割向自己的脖颈时,姜熹和不假思索地、拼了命地冲过去,用手心死死地挡住她的脖子。

      匕首划破掌心,姜熹和没觉得疼,只觉得害怕。

      姜熹和心道,明珠真是该死。可明珠要是真死了,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啊。

      躺在榻上,姜熹和闭着眼睛无声地流泪,祝玉璟用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泪。手帕轻轻蹭过姜熹和脸上的刀疤时,祝玉璟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动作越来越轻,到最后,有些不敢下手了。

      姜熹和握住祝玉璟的手,喃喃地问道:“我该怎么办啊。祝玉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痛苦。活着的人,为什么比死了的人还要痛苦。”

      祝玉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心疼她,想哄她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知道,姜熹和现在一定也在恨他。

      脱了外衣,隔着蚕丝薄衾,祝玉璟躺在姜熹和身边,轻声哄道:“睡会儿吧。你太累了。我抱着你,好不好?”

      姜熹和哼声应着:“好。”

      祝玉璟你抱着我吧,我快疼死了。

      姜熹和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想明珠说的那些话,她的头疼得厉害,抬手想揉太阳穴时,摸到了脸上的刀疤,便问祝玉璟:“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她这么问,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却没有想想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让祝玉璟心痛。

      祝玉璟仰起头,让泪水滑落至耳后,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时,他用指尖隔空摸了摸姜熹和脸上的刀疤,颤声道:“不丑。这样的刀疤,我身上有十几道。”

      “可我的伤疤在脸上。”姜熹和捂着脸,想装出一副满不在乎云淡风轻的样子,却终究是在祝玉璟面前丢盔弃甲,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她重复念道:“很丑,很丑。”

      祝玉璟单臂撑着塌,轻轻抬起姜熹和的手,在她的伤疤处轻轻落下一个吻,小声道:“那我也在脸上划一刀,这样旁人见了我们,就会说我们有夫妻相了。”

      听到这句话,姜熹和终于忍不住了,崩溃大哭。她转头用泪眼看着祝玉璟,看她陪自己哭,问他,祝玉璟,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祝玉璟不言不语,只是将她搂在怀里,落下了铺天盖地的吻。

      你要我怎么回答?

      我说爱你,说千千万万遍,你就不痛了吗。

      你心里的伤不是我留下的,我是灵丹,是妙药,却唯独做不了你的解药。

      姜熹和,我恨他,更恨我自己。

      许久后,姜熹和虚脱地躺在祝玉璟的怀里睡着了。祝玉璟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熹和,你原谅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一世槛花笼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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