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一世槛花笼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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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祖时期起，凡国之祭祀、丧、娶之事，皆掌奏良日。太常卿于太庙南门之外举行了龟卜仪式，灼龟占兆，董明锐亲自参与其中，与诸位占卜师一同查验兆象，为祝玉璟选定了登基大典的日子。
祝玉璟将自己大徵先帝之子殷玄的身份昭告天下，并让国仗董明锐为其取了字——景禄，沿用大徵稷安帝的年号“承恩”，于承恩一十三年六月初六日登基。
这一天，也是姜熹和的生辰。
祝玉璟批阅太常卿递上来的关于登基大典选定日子的折子时，见到“六月初六”这几个字，便不假思索地定下来了。
而后他亲自去了御衣局为姜熹和选定了封后大典时要穿的褘衣的样式和纹案，并且命李氏最为出色的匠人为她打造了一顶鸾凤金冠。
六月初五这日，姜熹和在昭华宫试明日要穿的衣服。
姜熹和穿上玄黑色的袿襡凤衣，头上顶着巨大的大手髻，一动不敢动地坐在黄铜镜前，等着明珠捧来那一顶让整个宫里的人都为之惊叹的鸾凤金冠。
镜子里的姜熹和，美艳至极。脸侧的蝉鬓薄如蝉翼，脸颊处的胭脂似霞似云，蛾眉如云雾中的远山，双目含波，眉心处点缀着花钿。
她微微转头，看向明珠怀里的那顶凤冠。
日光照在凤冠上，姜熹和被凤冠上闪着的光晃了眼，只觉得明珠是捧了座小金山来，仔细一看，原来上面还镶嵌着各色的宝石，下端缀满了小巧玲珑的珍珠，真是华丽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姜熹和竟觉得这顶凤冠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处见过了。也许，是在哪里匆匆见过一眼，像眼前飘过的浮云一般，想不起来了。
明珠刚说完这凤冠是王上亲自为她定的图稿，亲自选的宝石和珍珠，姜熹和还没来及夸祝玉璟一句有心了，陶萦娇便走进了姜熹和的寝殿，驻足于凤冠前，注目于凤冠，盯了许久，没有说话。
殷咸集欠她的姻礼、欠她的风光无限的封后大典、欠她的凤冠，欠她的恩爱与相敬如宾，祝玉璟全都给了姜熹和。
这一刻，她无比羡慕姜熹和，也因为无比厌恶殷咸集。
明明，她也该拥有这一切的... ...
姜熹和瞧着陶萦娇气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姐姐，太医说这几日你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是不是药膳不好吃？若你想吃些甜的，便来我这里，我这几日没时间吃饭，酥糕点心之类的甜食倒是攒了不少了。”
陶萦娇没什么兴致，一脸愁容，像是将黄连的皮敷在了脸上，没什么滋味地道：“日后，我该唤你一声‘王后娘娘’了。这座王宫，便是你的了。”
顿了顿，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又道：“熹和，你的命真好。”
“不好啊姐姐，我快愁死了，人都瘦了好几圈了。我刚才还跟明珠抱怨呢。”姜熹和扶着头上的大手髻，稍稍动了动酸涩生疼的脖子，叹气道：“我跟明珠说啊，一想到明儿我要穿着这从黑山老妖身上扒下来的黑袍子去那日头底下晒好几个时辰，我就犯头疼。还要一大早便起，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不然到时候连个能方便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心中有怨有恨，可陶萦娇依然会觉得姜熹和可爱，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道：“过了明天就好了。”
姜熹和苦恼道：“姐姐，是不是过了明天，我就真的没有自由了。”
“王上他很爱你，若你想走你想飞，他会还你自由的。”陶萦娇低声道，“只是，你要先帮他稳住朝局，坐稳龙椅，他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你要帮他。姐姐，还有姐姐的孩子，还要依靠你们，在王都活下去呢。”
姜熹和环抱住陶萦娇，轻轻地抚摸着陶萦娇的背，觉得她身上的檀香味很好闻，让人觉得很温暖，温声道：“姐姐，以后这座王宫，就是我们的家了。”
“是啊，我也想把这里当家啊。我也想有个家啊。”沉默须臾，陶萦娇悲伤地垂下双眸，低声道，“熹和，我想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带孩子离开王宫。走出去，去哪里都好。”
姜熹和望着陶萦娇的眼睛，沉默许久，没再说话。
她舍不得陶萦娇。
可她不知道该不该挽留。
一众占卜师算定六月初六会是个顶好的艳阳天，可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前时，却下起小雨来了。
祝玉璟一身龙袍立于太和殿前，接受玺绶，告祭天地宗庙，接受百官朝贺之时，姜熹和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知不觉中湿了眼眶。
当年那个接受百姓跪拜的小菩萨隐忍多年，历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成为了一方君主。身上的青涩之气早已不见，如今站在姜熹和眼前的，是一位冷峻沉稳的君王。
祝玉璟受禅登基后，正式册立姜熹和为王后。
在郢荣，有一种特殊的习俗，被立为王后的人需亲手铸造金人，成功则被视为吉祥，方可立后。
铸造小金人那日，姜熹和万分紧张，生怕自己这个“天外来物”没有造出一个完整无损的小金人的福气。到了铸台姜熹和才知道，原来祝玉璟早就命人做好了十几个有鼻子脸，还都长得蛮不错的小金人供姜熹和挑选。
祝玉璟对姜熹和说：“我不要上天选定你做我的王后。我自己的王后，只能由我说了算。”
姜熹和笑着回他：“你怎知上天不会选我？我这么好，上天也会选我的啦。”
祝玉璟扶额低笑：“夫人说得，很是在理啊。是为夫多虑了。”
“想想好啊。你没事的时候，多想想我也是好事啦。你想到我你会开心，我知道你在想我，我也开心，这算不算我们夫妻二人心有灵犀一点通？”
祝玉璟频频点头，相当配合。
姜熹和选了一个长得最为清秀的小金人，问祝玉璟：“你觉得这个长得怎么样？好看吗？可爱吗？你喜欢吗？”
指着小金人的脸，又道：“你看啊，这个小金人的眼睛细长细长的，嘴唇不厚不薄，脸颊肉不瘦不胖，一切都刚刚好啊。这小金人要是个真人的话，长大了一定疼老婆。”
姜熹和总是跟祝玉璟念叨“老婆、老婆”，祝玉璟早就习惯姜熹和把“夫人”这个词当“老婆”念了。
祝玉璟盯着小金人看了一会，突然蹦出一句：“你挑夫君的时候，就是这般先看眼睛再看嘴，最后在看笑得美不美？”
姜熹和干干一笑道：“差不多吧。这不正好挑中了你嘛。我的眼光如何？”
祝玉璟一本正经地道：“比媒婆好，比月老妙，可谓是天下第一。”
姜熹和听了心花怒放，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自夸，美滋滋地笑道：“你怎么说得这么顺溜！我刚想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来着。”
如今站在太和殿前，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姜熹和捏着袖子里的小金人，转头看向一旁有些疲惫的祝玉璟，痴痴地望了许久。
回过神，于心里感慨了句：“我的夫君长得真好看啊。”
祝玉璟转头看他，珊瑚珠在他的眉眼前荡来荡去，将雨水打散。
珊瑚珠晃一下，姜熹和的心便颤一下。盯着十二旒后面那双含情的眼睛，姜熹和笑道：“恭喜你啊夫君，你要当君主啦！”
祝玉璟意兴阑珊地回应道：“恭喜你啊夫人，你要做王后啦！”
姜熹和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被众人看到，便翘了翘嘴角，咬着下唇，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喜孜孜地道：“同喜同喜。”
太和殿下群臣跪拜，王公贵族依次上殿行跪拜礼，乐师奏响四厢乐。
撑了许久，姜熹和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死沉死沉的凤冠压到胸腔里去了。祝玉璟时不时地看她几眼，偶尔打趣她一下，带着点怨气地问道：“为夫听说，昨日夫人穿上这身袿襡凤衣，眉头皱得能挤死小蚂蚁。夫人还说，这衣服分明是给山里的妖鬼穿的。为夫听了，很是伤心。”
姜熹和干干一笑道：“哪有哪有。我说这衣服是神仙穿的来着，真是好看极了。你亲自挑的，我自然是喜欢的。喜欢喜欢，喜欢至极！”
“夫人还说这鸾凤金冠也不好，太沉，太闪，太花哨，老是晃着你的眼儿。”祝玉璟举起手指给姜熹和看自己指尖的茧子，叹口气道，“这凤冠上的宝石，都是为夫亲自挑选出来，一颗一颗镶嵌上去的。”
竟然是他亲自镶的宝石？！他那么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大半夜还要批奏折，从哪儿挤出来的时间做这种细活儿？
姜熹和由衷地笑着赞道：“我夫君可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夫君，就没有你不会的。厉害厉害。”
祝玉璟傲娇地挑了一下眉：“夫人喜欢就好。”
大典终于快结束了。
祝玉璟赐宴，侍臣恭恭敬敬地奉上御膳，再分赐给百官宴席。
适才雨停了一会，文武百官刚刚人宴席落座，雨又下起来了。
祝玉璟望着越下越大的雨，伸手接雨。
雨水落在他的掌心，在指纹上炸开了花。溅落的雨滴落在姜熹和的脸上，将祝玉璟心里的那几分愁绪，也一并带给了她。
“夫君，你看啊，又下雨了。”姜熹和要稳住头上的凤冠，只能微微偏头看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在燕云山战死的将士们，回来看你了。想必，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一定会虔诚地祝福你的。”
那一战死伤郢荣军惨重，战后清理战场的时候，祝玉璟跪在尸山血海中，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姜熹和从未见过祝玉璟如此肆意发泄情绪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她跪在祝玉璟身边，陪着他一起哭。
那日，姜熹和对祝玉璟说，来日若你做了君主，你的将士们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他们一定会亲眼看着自己用命护下的你，一步一步地走到你想要走到的位置，做一个能止战的爱民的好君王的。
雨来了，将士们来赴约了。
祝玉璟心头一软，鼻尖红得像被风撩过。他佯装自己并不难过，垂眸道：“我以为你会说，是他回来看我们了。”
祝玉璟口中的他，是郢荣的先王，是祝玉璟以为的姜熹和忘不掉的心上人。
“我的好夫君啊，在望江楼的时候我问你，‘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爱你？’，你没有说话。现在我告诉你，我爱你。”姜熹和凤冠的最下面抽出一根极其朴素的银簪。
与素银簪不同的是，上面有一个类似于戒指的银圈。
祝玉璟在燕云山打仗的时候，有一次遭到敌军埋伏，在敌军的兵阵中鏖战十日十夜，程林单枪匹马杀进战场将祝玉璟从阎王殿前截回来的时候，祝玉璟浑身是伤不省人事，像一个从血海中被捞出来的血人。
姜熹和抱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爱他，这么害怕失去他。
她不想让他死，不想让他痛苦，为此她甚至可以向天神请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所有随军的大夫都挤在军帐种围着祝玉璟给他治伤，所有的大夫都说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怕是挺不过这一关了。姜熹和的心都快要凉透了，祝玉璟却突然睁开眼，流着泪握住了姜熹和的手，对她说：“夫人，别哭了。你哭得这么丑，为夫还以为自己已经上了黄泉路，见到鬼了。”
从前听族中的老人们说人在走马灯时看到的都是一生中最深刻的画面，姜熹和问祝玉璟刚才梦到了什么，他说，他梦到自己在给心心念念的夫人打银簪子。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血淋淋的银簪，塞到姜熹和手里，虚弱地问她：“夫人，天亮了吗？”
姜熹和哭成泪人，结结巴巴道：“还没有。”
“那就好。天还没亮，今天就还没过完。”说着，他疼到抽搐，闭上眼睛，咬牙说了句：“熹和，生辰快乐。我太笨了，不会打戒指，先送你一支簪子吧。戒指下次补给你。”
姜熹和哭傻了，见祝玉璟闭上了眼睛，抱着他拼命地摇晃，一边晃一边哭着说：“今天不是我生日！今天不是六月初六，今天是八月初八！我还给你，你好好活着，明年再给我！祝玉璟，你要是敢闭上眼睛，我就变成小鬼下去找你，让你给我打银戒指！”
祝玉璟睁不开眼，却哭得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雨停了。
太阳却没出来，天空灰蒙蒙的。
周围鼓乐声喧闹，人声鼎沸，宴席上觥筹交错，百官举杯庆贺。
姜熹和垂眸看着手中的簪子，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啊。祝玉璟。”
祝玉璟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姜熹和，看她红着眼睛对着自己笑，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竟然盖过了欣喜。许久许久，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祝玉璟露出一个得偿所愿地笑容，温柔地朝姜熹和点了一下头。
人声鼎沸中，我只能听见你的告白。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一句“我爱你”。
你说你爱我。
如此便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一世槛花笼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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