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一栖春山空（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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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姜熹和醒来之时，祝玉璟正坐在床边，斜倚这床头，读着一本《经政论》。
昨夜姜熹和没有梦到翠英，而是梦到了陶萦娇。她梦到陶萦娇要走，可周围是黑压压一片荆棘林，陶萦娇孤身一人身形单薄，在荆棘林中拼命地向外闯，遍体鳞伤，却没有闯出一条出路。
醒来时，姜熹和出了一身冷汗，仍有一阵心悸，见到祝玉璟依然在自己身边，这才将心沉了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清晨，鎏金的阳光落在祝玉璟的侧耳上，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明媚又温柔，眉眼不似当年初见时那般温润，而是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锋利以及坚韧。抬眼凝视着祝玉璟，姜熹和心想，想必“岁月静好”这个词大概就是如此了。就算她做了噩梦，醒来后依然能看见心爱之人坐在身侧，借着阳光安静地读书，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醒了，便轻声问一句：“昨夜睡得如何？”
“一夜好睡，醒来了也不觉得困倦。”姜熹和坐起身，将下巴轻轻地抵在祝玉璟的肩膀上，盯着他目光所及的文字，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早便醒了。今早探子来报，说宫里出了点事，我处理完，就回来陪你着你了。”祝玉璟低下头，额头抵着姜熹和的鼻尖，温柔地蹭了蹭，又道：“你是不是想说，其实我不必回来的？我看你昨夜睡得不宁，怕你醒来见不到我会失落，就想在这等你睡醒。”
姜熹和抬起下巴，吻了吻祝玉璟，轻声道：“玉璟，要是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夫妻，能日日相守就好了。”
祝玉璟浅笑道：“是啊。我也常常这么想，如果你我都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一间茅草屋，带着小景，我们春种秋收，看四时四景，看花开花谢，每日就只用想想吃什么就好了。那样的日子，才是我最向往的。”
“我也很向往那样的生活啊，但是那样的生活是有条件的。”姜熹和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天底下的人啊，各有各的苦，我们已经很幸福了。身居高位的人就算过得再煎熬，也没有食不饱腹、衣不蔽体的人苦。我从前是个乞丐，见到过饿到急眼将刚出生的婴儿打死吃掉的男人，见过喝人血的蛮人，男人有力气勉强能自保，可女人和孩子们呢？太难了，走到这一步太难了。正是因为我们知道走到这一步有多难，所以才更应该努力，让平凡的夫妻都能过上日日相守的好日子，让男人不用再四处征战，让妇孺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让老人和孩子不会再吃了上顿没下顿，让小景这样的流浪猫，能有个安稳的地方流浪。”
姜熹和温柔地望着祝玉璟，对他讲，“我相信你，我相信无论你是当谢百宴做将军，还是当殷玄做君王，你都可以做好。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了。”
“天神对我无情，却也给了我一点幸运。我已经得偿所愿了。”祝玉璟放下书，转身捧住姜熹和的脸，浅浅地亲了一下，涩声道：“无论我是郢荣的君主，还是将军，我都是你一个人的祝玉璟。”
“这个名字为你而取，我这一生都是你的人。我只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姜熹和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悲哀，仿佛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很久以后。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的。
时隔多年，姜熹和渐渐忘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一无所有地来，是董明锐给了她身份，殷咸集给了她宽容，祝玉璟给了她爱，她融入这里，眷恋这里，却忘了这一切原本只是梦幻泡影。
可那又如何呢？既然无法掌控未来，为什么不好好地把握当下呢？姜熹和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道：“祝玉璟，我想你保证，只要我还留在这里，就一定不会丢下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知道这些话算不算海誓山盟，但我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祝玉璟笑着点了点头。他心说若我还奢望你能一直爱我呢？姜熹和，从今晚后，你的心里会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敢听到答案。
出府时，姜熹和在大门口遇到了匆匆赶回来的董明锐。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色彩艳丽的锦袍，戴着金丝框眼睛，黄豆大的小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笑嘻嘻地看人。姜熹和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要问董明锐，可看到他头顶那撮头发中刺眼的白发时，便将大多数话都憋回去了。
董明锐一抬眼镜，瞪大眼睛，笑嘻嘻地搓了搓手道：“闺女，好久不见啦，爹可是日日盼着你回来呢！你是不知道，这偌大个董府，没了你，就没了活人气儿啊。”
姜熹和福了福身，朝董明锐示了个礼，道：“您老儿莫要乱说，有您在，这董府日日都有鲜活的人气儿。”
“哟嗬，怎么出去打了一年仗，回来这么懂礼数了？”指了指脑门，又道：“可别是把脑袋打坏了，你可别吓死爹啊。”
姜熹和晃了晃脑袋，气道：“我脑子好着呢。”
“看着不像。”董明锐朝府里瞅了一眼，问道：“他走了么？”
姜熹和挑起一边眉道：“他是谁啊？”
董明锐“嗐”一声，转着拇指上的帝王绿指戒，道：“就是那个跟你睡一个被窝的那个... ...那个... ...你的祝公子呗！”
姜熹和的脸刹时红了，愤愤道：“他又不跟你睡一个被窝，你管他做什么！”
董明锐挺着大肚腩哈哈大笑道：“哪家的小丫头？好凶啊！哈哈哈哈哈哈凶就对了，这才是我老董家的姑娘！你说得没错，你爹我啊，马上就管不了他了。闺女你傻不傻啊，爹这是在帮你管男人。日后他登基做了君主，想当王便当王，想当皇便做皇，到时候将这天底下的美人儿都接到宫里去，后宫佳丽三千，他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祝公子了。”
在董明锐面前，姜熹和不用故作坚强，还能耍小姑娘脾气。她气鼓鼓道：“他才跟我说了今生今世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呢。”
董明锐摇头叹气道：“男人贯会用花言巧语讨得女人的芳心，别信他的鬼话。爹也是男人，能不懂男人吗？不过，他有一点做的很好，他很会隐忍。这些年他住在董府中听到了不少流言蜚语，也有不少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没尊严没本事只能靠女人站稳脚跟的废物，他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不满，也从未为自己争辩过，做事依旧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此人城府极深啊。他想要的，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姜熹和道：“夫妻本是一体，我理应助他，而非怀疑他。其实，他这个人一直很孤独，也挺可怜的。昨日我怀疑他，他还跟我诉苦来着呢。”
董明锐笑哈哈地问道：“你怀疑他什么了？”
姜熹和巴不得董明锐会问这么一句，便冷着脸，寒声道：“我怀疑他设计杀害了王上。爹，你觉得王上究竟是因谁而死啊？”
董明锐的脸登时结了冰，冰霜就粘在额头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姜熹和定睛一看，方知原来那不是水，而是汗啊。
沉默须臾，董明锐长声道：“闺女，爹你知道你想套话，爹不瞒你，可以告诉你，王上死于利器穿心，而那把匕首，是他自己的。”
姜熹和着急道：“爹，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是谁杀了他！”
董明锐低着头，看着落在大理石台阶上的正午的阳光，眼睛被刺得有些发疼，低声道：“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了。是翠英，你见过她的。”
“翠英根本没有认罪，是明珠必死了她！”姜熹和道，“爹，你让明珠跟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监视我吗？”
“明珠是爹手底下最出色的女刺客，爹那是为了保护你！”说着，董明锐放缓了语气，道，“你别怪她，翠英是爹让她杀的，你要怪，就怪爹吧。”
姜熹和不解道：“爹，您为什么就非要杀了翠英呢？她已经哑了，她说不出什么了，为何不能留她一命呢？那是一条人命啊。在我眼中，人命最大！”
董明锐这次是真的急眼了，他指着姜熹和，叹气道：“孩子，你的夫君马上就要接手郢荣了，他要当君主了，王上的死若不能尽快盖棺定论，他怎能顺利地坐上龙椅？爹这么做是为了谁啊？爹跟那小子相看两相厌，一碰面就起火，爹能是为了他吗？爹是为了你啊！”
“千万别妇人之仁啊孩子，今日你留翠英一命，来日会有百人千人因她而死。况且，这一切，都是王上和翠英自己的选择，也怪不了别人。”
姜熹和心中有诸多疑问与不甘，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因为她知道董明锐这番话说得没错，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捡来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董明锐于她而言，真的相当于赐给她新生的神明了。
姜熹和低着头，轻声道：“爹，我知道了。是我任性了。”旋即却心说天大地大人命最大，我也有我的执着！
董明锐抬起手，想轻轻地拍一拍姜熹和的背，却终究是放下了，沉声道：“孩子，向前看吧，别在执着于王上的死了。别辜负了你身边的人，爹虽然不喜欢谢百宴这个人，但打心里说，他对你的确是一心一意的。真的。况且，有爹盯着他，他就算是捅破了天，也只能有你这么一个女人。爹可以做你的刀，也可以做你的盾，尽管放开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正午的阳光灼烧着人的皮肤，姜熹和抬头看了一眼董明锐，小老头的脸被日头烤得像熟透了的柿子，汗水顺着他眼角的鱼尾纹往下淌，像流出来的柿子的汁水。姜熹和不由得笑了一笑，道：“爹，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还挺喜气的。像什么呢？像街上卖的福娃不倒翁！”
“你这孩子... ...就知道诋毁你爹，你爹分明身高九尺，魁梧雄壮，怎么能是个不倒翁呢？！”说完，竟兀自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当日下午，姜熹和去云霓大街买了一个玛瑙做的大红色的福娃不倒风，悄咪咪地放到了董明锐书房的金丝檀木案上。
董明锐见了那不倒翁，呲着牙笑了半天，而后爱惜地用帕子擦了擦小福娃的脸，将福娃放到了床头柜上。
明珠来时，见到那个福娃不倒翁，笑着问道：“这个小福娃可是小姐送的？”
董明锐端着茶杯，侧目瞄了那个福娃一眼，喜孜孜地道：“是啊，除了她，谁还会买这种东西哄我这个老头子开心？”
“小姐她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姑娘。明珠怕她日后做了王后，会觉得自己的善良才是罪过。” 明珠跪坐在一旁，用手心摸了摸茶壶，道了句：“老爷，茶凉了，明珠去给您换一盅吧。”
董明锐道：“今日心情大好，别温茶了，喝酒吧。”
明珠撤下茶具，拎来两壶琅苏的清酒，董明锐说不够烈，明珠便又端来了两壶上京的烈酒，董明锐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道：“烈酒入喉，五脏六腑全都烧起来了，痛快，真是痛快啊。想当年在上京的时候，隔三岔五便喊着亲朋好友去酒肆饮酒作诗，酒要最烈的，诗是写给勾栏里的妙人儿们的，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了。”
喝了半壶，不胜酒力，董明锐上了头，醉醺醺道：“糟老头子我啊，当年也是个走马观花的少年哪。我初来郢州的时候，见到王上，便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身红衣，骑着一匹快马，说闯荡便一人一马跑出去千里远，说回来便喝着小酒，再折一只桃花，从云霓大街上走过，放眼望去，满楼红袖招啊。多快活啊！”
“可惜啊，我老了，王上也死了。”董明锐趴在木案上，不知是哭了还是笑了，突然叹了句：“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啊。”
明珠陪着董明锐，将烈酒喝了个精光。董明锐趴在木案上大睡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子时了。
明珠待董明锐彻底清醒过来，才道：“老爷，宫里的人说王后娘娘有身孕了。太医院的人看过了，说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按时间算的话，这个孩子，有可能是王上的。”
董明锐揉了把脸，沉声道：“王上没有留下孩子。这个孩子应当是陶氏为了活命，特意准备的。这个孩子不能留，三日内处理掉，至于为陶氏诊断的那个太医，今夜便将他的亲眷一并抓起来，他不改口，便一个一个杀给他看。若他仍不改口，便将他吊死在房梁上，留下遗诏，就写他是因为误诊，畏罪自杀了。”
“是。明珠这就去办。”
董明锐拦住明珠，嘱托道：“这件事万不可让熹和知道。就算她知道了，她要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若她要去宫里，便将苏长樱为王上殉情撞棺而死一事告诉她，让她去哭苏长樱，待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告诉她，让她再哭两天就好了。”
董明锐不曾料到，此时此刻，姜熹和在王都的一间客栈中，见到了憔悴不堪的陶萦娇。
陶萦娇跪在地上，求姜熹和为她保住她和殷咸集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一栖春山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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