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梅香缠绕   柳苏琢 ...

  •   柳苏琢抬起右手,将手摊开在灯下。指尖修长匀净,指腹上没有茧,但右手食指内侧靠近指根的地方,有一粒极小的红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灯下凑近了才能找到。

      “他翻了我的手。”柳苏琢说,“看的就是这个位置。”

      花月离的目光落在那粒红点上,看了两息,然后移开。她放下香勺,将铜碟推到一边。

      “他看见了,却没有当场点破。”花月离说,“说明他在等。等你主动说,或者等他自己查清楚。”
      “那徒儿下一步怎么走。”

      “照旧。”花月离说,“他等他的,你做你的。明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柳苏琢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手收回膝上。花月离将调好的香粉装进一只白玉小瓶,推给他:“他不拆穿你,就是还有余地。你照旧在教坊司待着,工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楚相序本月三十会从档库调一批旧图纸出来,其中就有北庭镇熙宁二年的水文图。到时候‘失窃’的消息传出来,渊王自然会来找你。”

      柳苏琢接过玉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细润的釉面。他的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今天在教坊司校乐堂里那个人看他的眼神。

      顾九渊看他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满堂乐师垂首立着,顾九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在案面上滑过,冷而快,不留痕迹。可当他的视线落到柳苏琢身上的时候,那把刀停住了。停的时间不长,也许只是旁人察觉不到的一个微顿,但柳苏琢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指尖,最后落在他的右手上,像一根极细的线被拉紧了,两端都在微微发颤。

      他当时垂着眼,面上温顺平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八年了,这个人的眼神居然一点没变。还是那样——明明在看你,却像在透过你看另一个人。或者说,在看一个他自己也不敢确认的影子。

      “为什么笃定他会来找我?”柳苏琢问。

      花月离抬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寒光:“因为他八年前在梅树下站了整整一夜,你只要还在他眼皮底下,他一定会伸手。”

      柳苏琢将玉瓶收入袖中。指尖碰到袖口内侧那个暗袋时,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

      八年前·熙宁二年·腊月初八

      太子寿宴那日,他十八岁。

      那天洛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花月离一早就把他叫到芙蓉醉的后院,递给他一件素白广袖深衣和一方雪青薄纱,说:“今晚太子寿宴,你去弹一曲《韶乐》。弹完就走,不要在殿上多留。”

      他问为什么。

      花月离没答,只是把他按在琴案前,让他把《韶乐》从头到尾弹了三遍。第三遍弹完,花月离说:“行了。你记住,今晚你只是一个琴师。弹完就退,不要看任何人,也不要让任何人多看你。”

      他点了头。

      寿宴设在东宫麟德殿。他抱着琴跟着教坊司的乐师队伍进去,坐在殿侧最末的位置上。轮到他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殿中,把琴摆好,垂着眼开始弹。

      《韶乐》他弹过很多遍了,闭着眼都能弹。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弹到第七段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殿上落下来。那道目光不重,不像其他官员那样漫不经心地扫过,也不像太子那样心不在焉地掠过。那道目光是沉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明明没有声音,却让整片水面都动了。

      他忍住了抬头的冲动。花月离说过不要看任何人。

      曲子弹完,他起身拜退,抱着琴往殿侧走。走到殿门的时候,殿外一阵风卷着雪花灌进来,把他面上的薄纱掀开了一角。他抬手去按,就在那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被骤然推动的响动。有人站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抱着琴快步穿过回廊,往东宫的后门走。雪很大,落了满肩满头,他低头走得急,走到御花园拐角处的时候,忽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有人追出来了。

      他心跳快了一拍,但脚步没有停。他绕过一棵老梅树,往梅林深处走去。那棵梅树下面是厚厚的积雪,月光照在雪面上泛着银蓝的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那个脚步声停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梅树的枝丫和纷飞的雪片之间,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比他高半个头,穿一身深玄色的锦袍,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氅衣,就那样站在雪地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白。月光从梅枝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又深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冻在雪里的石像。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得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你叫什么名字?你弹琴好好听,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声音从身后传来,柳苏琢脚步未停,声音淹没在大雪里。

      “师父,那半枚玉令……”柳苏琢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将话题拉回正事。

      花月离垂眸,指尖抚过自己脖颈间挂着的半枚青色玉令:“在安王府。我查了二十年,三个月前才确认,当年那个人没有死,安王收了三万两黄金把他放了,用一具替身头颅报了个‘暴毙’。他回了雪域,成了上将军。而这半枚玉令,被他留在了安王手里做凭证。”

      “所以安王通敌的铁证,除了玉令还有别的?”

      “自然。安王和北匈、雪域三方通信十年,他以为那些信都烧了。但当年那个雪域质子、如今的上将军,是个聪明人——他每一封信都留了抄本。”

      柳苏琢点头:“我去取。”

      “急什么。”花月离摆了摆手,“先让渊王带你走一趟西漠。西漠镇那边的水源坝子,安王已经修了两年了。你不去,没人替我把那坝子掀了。坝子一掀,安王在西漠的暗桩全部浮出水面,他慌了才会去动密室里的东西,到时候你再动手,一网打尽。”

      柳苏琢起身:“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时,花月离忽然叫住他:“意卿。”

      柳苏琢回头。

      花月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疲惫:“那个渊王……你若动心,我不拦你。但你记住,帝王家的人,心里永远装着江山。他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放下权柄。”

      柳苏琢沉默了一息。

      八年了,他还是不能忘记那年大雪。

      “师父当年遇到的,也是帝王家的人么?”他问。

      花月离没有回答。她转回了那盏琉璃灯前,背影落在屏风的雪山图上,像一座永远化不开的冰峰。

      柳苏琢没再问,掀帘走了出去。

      熙宁十年十月三十,工部档案库。

      当夜三更,值守老吏被迷烟熏倒。两个黑影潜入库房深处,翻出了标有“熙宁二年·北庭镇·城防工事卷”的木匣。匣中最重要的是一幅水文图,标注着西漠镇以北三处水源的源头流向。

      翌日清晨,楚相序以工部侍郎身份例行入库查阅。他翻到那卷水文图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图上有一处墨迹的颜色不对,比周围的旧墨浅了半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翻完整个卷宗,确认原件失窃。当天中午,他出现在渊王府。

      顾九渊正在看兵部刚送来的北境军情急报。北匈汗国赫连昭调动了三万骑兵集于阴山以北,看样子入冬前还有一次南侵。他手中的朱笔在“三万”二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圈,听见叩门声,头也没抬。

      “王爷,出事了。”

      楚相序推门进来,反手合上。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鸦青官袍,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说。”

      “熙宁二年北庭镇城防扩建的水文图被人调包了。原件失窃,替换的赝品上有两处水源的数据被改过。”

      顾九渊放下军报,抬起眼。

      “档库值守昨夜被迷烟放倒,库房门锁无撬痕。”楚相序在案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偷图纸的人手里有工部内库的钥匙。”

      顾九渊的目光沉了沉。工部内库钥匙,除了楚相序这个侍郎,只有尚书和两名主事有。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尚书萧牧之。”

      “是安王的人。”楚相序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顾九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案上那封军报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北匈三万骑兵集于阴山以北,这个时机选得巧。安王掌北庭兵权,赫连昭在阴山屯兵,西漠的水文图又恰好在这时候失窃。几条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他冷笑了一声。

      安王在西漠修了截流坝。截断水源,逼西漠镇十万守军不战自溃,然后以“北庭救援”的名义出兵接管。北庭、西漠二镇兵权尽归一握,届时他手握重兵,朝中再无人能制。而赫连昭在阴山屯兵,正好牵制住朝廷的注意力,让所有人都以为北边要打仗,没人会留意西漠那几条断了的水。

      “安王在西漠修了截流坝。”顾九渊站起身,将手中那封军报丢在案上,“他切了水源,等西漠守军撑不下去。等西漠乱了,他以北庭军去‘救援’——名正言顺地吞掉西漠兵权。”

      楚相序皱眉:“那我们怎么办?西漠的事,朝廷若不出面,安王就——”

      “我要去西漠。”顾九渊说。

      “请旨巡边?”

      “请旨巡边。以巡察使的名义,带自己的人过去,直接把坝子拆了。”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枯叶被风卷起的干燥气味,“坝子一拆,安王在西漠的暗桩全部暴露。他的水源一断,西漠守军就不会再听他的。到时候他在朝中没了兵权做底气,安王就只是一个空架子。”

      楚相序沉默了一下:“安王不会让你得逞的。他在西漠安插了人手,你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所以我要带上一个人。”顾九渊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初冬灰白色的天光。

      “谁?”

      “教坊司那个琴师。”

      楚相序愣了愣:“柳苏琢?王爷,他一个琴师——”

      “他不是普通的琴师。”顾九渊转回身。窗外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眉骨投下一道浅影,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他的右手有搏杀留下的老茧,不只是弹琴磨出来的。他在教坊司三年,从未在御前露脸,偏偏千秋节被人推了出来,有人想让他入我的眼。”

      楚相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把他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暗处安全。有人把他送到我眼前,是想告知我什么。”顾九渊说。

      “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他找了八年的人,好不容易出现了,他绝不会再让他从视线里消失。现在他就在洛京,在教坊司,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不管他藏着什么目的,这一次,他不会让他再消失。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楚相序跟了他这么多年,有些话不必说透。

      “去请旨吧。”他挥了挥手。

      楚相序领命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顾九渊独自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天色。洛京的初冬天黑得早,才过午不久,日头已经偏西了,淡淡的金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中那棵老槐落尽了叶子的枝丫上。

      他伸手将窗合上,转身走回案后。案角那卷旧琴谱还搁在原处,他没去翻,只是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外氅。衣料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叠得也很仔细。

      他看了那件外氅一眼,伸手在衣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布料干燥而凉,和八年前那个雪夜里落在他肩上的温度截然不同。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抽屉里,合上。

      窗外起了北风,吹得院中老槐的枯枝在窗纸上划过一道细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梅香缠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