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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涌动 “王爷怀疑 ...

  •   当晚,渊王府书房。

      顾九渊换了常服,玄色暗纹锦袍,头发松了半束,只以一根素簪挽着。

      窗外起了北风,吹得院中老槐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洛京十月的夜已经凉透了,书房里却没烧地龙,只案上那盏灯散着一点暖意。顾九渊素来不爱在书房里烧得太暖,他习惯清醒。

      门被叩了两声,叶无双推门进来。他穿了一身深灰劲装,腰间悬刀,面上还带着夜行归来的一层薄寒。

      “王爷,扬州那边回信了。”

      顾九渊没抬头,手中的朱笔在密折上圈了一处:“讲。”

      “柳苏琢的户籍底档,是熙宁七年补录的,补录理由是‘流民归籍’。”叶无双将一封密报呈上案头,“但属下派人去扬州找到了当年经手补录的户房老吏。老吏已经致仕在家,他说——他从未见过柳苏琢本人。当年补录的文书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他只负责盖印归档。”

      顾九渊手中的朱笔停了。

      “上面?哪一级的上面?”

      “老吏说不清。只说是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拿了一封扬州刺史府的公文来找他,让他录入底档,录完就归档封存,不许对外提起。那个青袍人,老吏只见过那一次。”

      顾九渊放下朱笔,将密报拿起来看了一遍。

      “熙宁七年补录的户籍。那就是三年前。他三年前才在扬州有了正式身份——之前呢?”

      叶无双翻出另一页记录:“属下将时间倒推了一遍。柳苏琢是熙宁七年入的扬州籍,同年在扬州州试上以琴艺头名被选送入京,熙宁八年正式进入教坊司。入教坊司之后三年,一切正常,乐籍、考核、轮值记录齐全,有档可查。”

      “但熙宁七年之前——什么都没有。”叶无双顿了一下,将另一张纸推过来,“属下派人查了扬州、两淮、江南三地所有乐籍和学籍档案。熙宁七年之前的记录里,找不到柳苏琢这个人。没有户籍,没有学籍,没有师承记录,也没有任何官私乐坊的从艺记载。他像是熙宁七年凭空出现在扬州的一个人,之前的事被人抹得干干净净。”

      顾九渊靠回椅背,目光沉下来。

      “凭空出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语尾沉在灯影里。

      顾九渊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教坊司的苏合呢?”

      “苏合入宫二十年,履历清白,从未有过差错。”叶无双说,但语气顿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但是——此人每月十五,会去东市周墨言的胡商行里买一批西域香料。二十年来从未间断,风雨无阻。”

      “周墨言?”顾九渊眯了眯眼。这个名字他听过——东市最大的胡商行东家,生意做得极大,西域的香料、宝石、药材,经河西走廊入关,一半以上的货都从他手里过。裴蕴之以前提过一嘴,说这个胡商在洛京二十多年了,根基很深。

      “正是。”叶无双将那张纸展开,上面是郑翊探来的记录,“属下让郑翊侧面查过。周墨言的胡商行每年经由河西走廊进出关的货物量,是报备的数倍。那些多出来的货不走官道,走的是北庭镇西侧的几条民间小路——而那条路,恰好经过安王旧部驻防的隘口。”

      顾九渊眸光转深。

      “货物多出来的部分,是什么?”

      “郑翊截了一批。明面上是西域香料和宝石,但夹层里藏着的是铁器和皮革——都是军需物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北风又灌进来一阵,吹得灯焰晃了晃,顾九渊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他慢慢开口:“苏合是周墨言的人。周墨言跟安王的旧部有往来。那柳苏琢被安排在千秋节上献艺,是苏合一手推上去的——”

      他顿住了。那个推论的后半句悬在舌尖上没说出来。叶无双替他说了:“王爷怀疑,柳苏琢也是周墨言的人?”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案上那盏雁足灯的灯芯结了花,火光跳了两下。他伸手拿过案角的铜剔,将灯花轻轻拨落,火光稳住了,书房里又亮了几分。

      “不。”他最后说。

      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沉下去的东西。

      “周墨言是商人,苏合是乐正,这两个人之间有香料往来,说得通。但柳苏琢——他的琴不是商人的琴,也不是乐正的琴。”此话另有深意,叶无双没接话。

      顾九渊将那张胡商行的记录推回给叶无双:“查周墨言。查他的货、他的人、他和安王旧部之间的所有往来。再查苏合,他跟周墨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买卖香料,还是替人办事。查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

      “是。”

      “还有——”顾九渊顿了顿,“查安王那边。最近有没有在教坊司安插过人手。”

      “王爷觉得安王也在这件事里?”

      顾九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旧琴谱上。泛黄的纸页被灯火照得有些透亮,边角起毛,是他翻过太多次了。他伸手将那卷谱子拿过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八年前太子寿宴那天,那个少年走得急,在御花园梅树下落了一页手抄的琴谱。曲子是《韶乐》中的一节,纸上的墨迹已经旧了。

      他看了那页谱子一眼,没有翻开细看,只是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他的出现,一定有人在布局。苏合推他上御前,周墨言又和苏合有往来——这条线是清楚的。但柳苏琢本人在这条线里站什么位置,我还没看清。”他抬眸看向叶无双,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平,“查。所有跟柳苏琢有过接触的人,全部过一遍。本王要知道,他熙宁七年之前在哪,这三年在教坊司和谁来往,千秋宴上那一曲到底是替谁弹的。”

      “是。”叶无双领命转身。

      “无双。”顾九渊叫住了他。

      叶无双停在门口。

      顾九渊的手指叩了叩案上那卷旧琴谱:“这卷谱子是八年前我在御花园梅树下捡到的。你明天拿去,找个会琴的人看看,纸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叶无双接过那卷泛黄的纸页,低头看了一眼。纸页最末有一行极浅的墨迹,被人反复描过又反复擦去,只留下隐约的痕迹。他辨认了一下,像是一个字。

      “等。”

      他没问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将琴谱仔细收入怀中,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合上了。北风从窗隙里渗进来,把案上那盏灯吹得轻轻晃了晃。顾九渊独自坐在灯影里,伸手端过案角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而涩。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案面那页密折上。折子上写着北境三州的灾情和赈济银的流向,红笔圈出的那几处“损耗”扎眼得很。

      他慢慢合上了密折。

      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洛京的宵禁鼓已经敲过了三通。更夫敲着梆子从渊王府墙外走过,笃笃的声响在深秋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九渊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老槐的叶子落了满地,月光从枝丫缝隙间漏下来,铺成一地细碎的白。他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那满地碎光,忽然想起八年前御花园梅树下那一夜的雪。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月光,满地积雪泛着银蓝的光。他站在树下等了一整夜,肩上落了一层白。那个人没有回来。他捡到了一页琴谱,谱子最末写着一个“等”字。

      他等了八年。现在那个人就在洛京,在教坊司,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顾九渊望着窗外,唇角微动,几乎没有弧度。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对着夜色低声说。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座宫墙后面。在教坊司校乐堂的某个角落,那个人此刻大概也还没睡,或许在灯下抚琴,或许在翻看什么陈旧的卷宗。他藏着满腹的秘密,假装自己是一个温顺恭谨、无争无求的琴师。

      顾九渊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卷旧琴谱纸页的触感——干燥的、泛黄的、被翻过无数遍的粗糙。他攥了攥手,又松开。

      不急。

      他退回案后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户部密折,提笔蘸了朱砂,在“损耗”二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笔锋落下时力道很沉,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一圈细红的边。

      窗外北风不息,夜色还长。

      宵禁的鼓声已经敲过两通,长街上铺户陆续落了板,只余几盏檐下的风灯在夜风里晃着。一道黑影从宫城方向的小巷中闪出,贴着墙根疾行,脚步极轻。来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深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清面容。

      他在芙蓉醉酒楼侧门,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他侧身闪入,门随即合拢,悄无声息。

      后院雅间内,花月离正对着一盏琉璃灯调香。屋内暖香氤氲,屏风上绘着半幅雪域雪山图。她穿着一身烟青色旧衫,头发松松绾着,面容清淡,眉眼间有一种经年沉淀之后的静。

      “师傅。”

      “回来了。”她没抬头,手中香勺轻轻拨着铜碟里的香料碎末。

      “回来了。”柳苏琢在案前坐下,摘了帽子,露出一张在暗色劲装衬托下格外清冷的脸。

      “他认出你了?”

      “认出了。”柳苏琢说,“比徒儿预想的早。”

      花月离手中香勺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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