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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琴师    翌 ...


  •   翌日天朗风清,金辉淌落宫墙,秋阳温软,却衬得深宫殿宇愈发肃穆沉敛。

      渊王府的黑锦仪仗驶入宫道,马蹄轻落,不惊尘嚣。顾九渊一身玄色织金王袍,墨发高束,腰束玉带,周身寒气凛冽,眉眼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冰霜。

      昨夜千秋宴一别,他彻夜未眠。

      天刚破晓,叶无双便奉意递了帖,排查宫禁乐师、规整教坊司礼乐规制。

      教坊司校乐堂雅致清净,庭中几株丹桂零落飘香,堂内窗明几净,数十名新晋乐师垂手立列,衣衫规整,屏息凝神,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教坊司乐正苏合早早候在堂前,见顾九渊缓步而来,连忙躬身迎上,神色恭谨,“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新晋乐师尽数在此,听凭王爷查验问询。”

      顾九渊淡淡颔首,未置一词,抬步走入堂中。

      他身姿挺拔,气场迫人,周身沉淀多年的王侯威仪与权谋冷冽,让满堂乐师下意识垂低头颅,不敢直视。

      他负手于身后,步履从容,目光微凉,缓缓从一众乐师脸上一一扫过。各色青衣、粉衫、浅褐衣袍错落排布,唯独一抹素白,立于人群中段,干净得格格不入。

      柳苏琢立在人群之中,一袭月白长衫料子轻薄熨帖,无纹无饰,素净至极。乌黑长发只用一支温润青玉簪规整束起,碎发垂落鬓边,衬得脖颈清瘦笔直。

      他身姿清挺,脊背微躬,恪守乐师本分,眉眼低垂,长睫纤长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温润安静,恬淡无争,像一汪浸在秋阳里的寒泉,清淡、疏离,却又自带一番绝尘清雅的气韵。

      顾九渊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积压的翻涌心绪,在看清这人容貌的瞬间,骤然凝滞,随即轰然炸开。

      时隔八年,少年青涩褪去,眉眼长开,轮廓愈发清峻利落,眉骨锋利,鼻梁俊秀,唇色浅淡。

      顾九渊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惊澜,面上却依旧冷沉如冰,不露半分心绪。

      “抬起头来。”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校乐堂响起,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王侯威严。

      柳苏琢闻言,睫毛极轻地颤了一瞬,细微至极,无人察觉。

      他缓缓抬眸。

      一双眸子清透澄澈,似冬月初融的寒潭,干净透亮,却又深处藏雾,看不真切分毫情绪。

      伪装得天衣无缝。

      顾九渊心底冷笑一声,执念翻涌,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面纱摘了。”

      简单四字,带着强势的掌控意味。

      柳苏琢没有半分抗拒,抬手轻抬指尖,缓缓取下覆在面上的素色薄纱。

      完整的容颜全然展露,清雅温润,骨相绝美,无半分艳俗,清隽干净得恰到好处。秋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深宫的肃穆,添了几分柔和,却依旧疏离淡然。

      顾九渊静静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轮廓,一寸寸印证心底八年的念想。

      太像了。

      眉眼像,气韵像,连周身那股清冷孤绝的气质,都与当年别无二致。

      “柳苏琢。”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舌尖却微微发紧,“扬州人?”

      “回王爷,正是。”

      柳苏琢声线清润温和,音色干净悦耳,一如昨夜惊绝满堂的琴音,分寸得当,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入宫三年,为何至今才肯御前献艺?”顾九渊目光紧锁他,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柳苏琢微微垂眸,姿态恭顺,语气平稳无波:“王爷谬赞。宫中礼乐人才辈出,卑职资质素平庸,不敢贸然僭越。此番千秋盛典,承蒙太常寺给予曲乐,乐正大人举荐,方得御前献乐,实属侥幸。”

      滴水不漏,温婉得体。

      顾九渊侧眸,看向一旁躬身侍立的苏合。

      苏合连忙上前半步,堆着恭谨笑意回话:“回禀王爷,柳琴师琴艺冠绝同辈,心性谦和,素来不喜张扬。下官惜才,恰逢千秋盛典,便斗胆举荐,只为为陛下盛典添彩。”

      顾九渊眸光微沉,未再追问苏合。

      他心中早已清明,这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处处刻意。琴艺卓绝至此,蛰伏深宫三年默默无闻,档案干净得毫无瑕疵,未免太过刻意,太过蹊跷。

      他抬手,淡淡挥手:“众人退下。”

      一众乐师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脚步声轻浅,转瞬散尽。

      苏合躬身告退,轻轻合上堂门,将一室静谧彻底隔绝。

      偌大的校乐堂,丹桂余香袅袅,风声穿窗轻响,堂中只余二人相对而立。

      气氛骤然沉寂,紧绷无声。

      顾九渊抬步,缓缓逼近,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在距柳苏琢三步之遥处站定。

      他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柳苏琢脸上,一瞬不瞬,沉默地凝视良久。

      八年寻觅,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身影,如今就站在自己眼前,温顺恭谨,却刻意伪装陌路。

      心底的酸涩与怒意交织,执念与猜忌纠缠不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你右手中指侧面,有常年磨弦的薄茧。”

      顾九渊目光落在他垂于身侧的右手上,视线锐利精准,“此茧细腻厚实,至少十年琴功沉淀。你入宫不过三年,余下几年,身在何处?”

      问话直白犀利,不留半分退路。

      柳苏琢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垂落的指尖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神色不改,从容应答:“回王爷,自幼随乡中隐士习琴,苦修十余载。七年前恩师仙逝,卑职便遍历山河游学修行,三年前归居扬州,应试入选入宫。”

      “你恩师名讳?”顾九渊步步紧逼。

      “恩师遗命,不许卑职对外提及名讳,还请王爷恕罪。”柳苏琢垂首应答,礼数周全,语气平静无波。

      又是回避。又是完美的托词。

      顾九渊心底已然笃定,眼前之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每一句回答都严丝合缝,合乎情理,却偏偏避开了所有能追溯过往的关键,干干净净,无迹可寻,显然是提前备好的说辞。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隽温和的面容,这双看似纯粹无垢、实则藏满秘密的眼眸,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想逼问,想戳破他所有伪装,想质问他八年为何销声匿迹,为何重逢却佯装不识。

      可看着他温顺恭谨、毫无破绽的模样,却又生生压下了所有逼诘。

      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拆穿他的伪装,慢慢查清所有隐秘,慢慢将这消失八年、刻意躲着他的人,牢牢攥在身边。

      顾九渊眸色暗了暗,不再问话。

      他忽然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前倾,极轻、极快地擦过柳苏琢的右手中指侧面。

      温热的指尖触过微凉的肌肤,抚过那层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触感真实清晰。

      一瞬触碰,转瞬撤离。

      短暂的肌肤相触,突兀又暧昧,打破了两人之间克制疏离的氛围。

      柳苏琢浑身一僵,脊背微绷,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长睫剧烈颤动,心底涟漪骤起,面上却依旧强装平静,不曾有半分失态。

      这触碰太过突兀,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精准落在他最无法言说的隐秘之上。

      顾九渊收回手,垂在身侧,面上恢复一贯的冰冷淡漠,眼底却藏着沉沉的执念与势在必得。

      他早已确认。

      是他。

      就是八年前,那个在雪夜梅树下为他披衣、一曲惊艳年少岁月,而后凭空消失少年。

      “本王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退下吧。”

      柳苏琢躬身从容行礼:“卑职告退。”

      他转身抬步,白衣身影清瘦挺拔,步履平稳,无半分慌乱。

      堂门开合,光影更迭,那抹素白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空寂的殿堂里,桂香依旧,余温未散。

      顾九渊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未动。

      八年杳无音信,八年遍寻不得。

      如今人归洛京,近在咫尺,却一身伪装,满腹隐秘,佯装陌路相逢。

      顾九渊眸底寒意渐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柳苏琢。

      这一次,本王不会再让你消失。

      你藏得住过往,藏得住身份,藏得住心机算计。

      那本王要好好与你玩上一场,这场重逢的博弈,从此刻,正式启幕。

      安王府的西偏院,暮色沉沉压过檐角,室内只燃两盏铜灯,昏黄光晕笼住案几。

      顾桓一身玄色常服,卸去朝服玉带,正坐在案前摩挲那枚玉扳指,指腹一遍遍碾过玉面纹路。千秋宴上,渊王顾九渊那一瞬间失态的模样,还清晰浮在他脑海。

      他素来知晓,这位三弟心中藏着一桩旧心事,八年来四处寻访,却始终没有下落。昨日殿上那白衣琴师一曲弹罢,顾九渊神色剧变,这绝非寻常的触动。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入内,垂首躬身,是安王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王爷。”细作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抬眼,“今日渊王的行踪,属下尽数打探回来了。”

      顾桓抬眼,目光锐利如鹰,放下手中扳指:“讲。”

      “今日辰时,渊王递入宫帖,以核查教乐坊乐师、规整宫禁礼乐为由入宫。”细作俯身,缓缓禀报,“入了教乐坊校乐堂,召见全部新晋乐师。当众叫住那名叫柳苏琢的琴师,令他摘去面纱,单独留下问话。”

      顾桓眉峰微微一挑,指尖叩了叩案面:“二人独处多久?”

      “约莫半柱香时辰。”细作回道,“堂内隔绝外人,具体对话,属下无法窥听。只看见,渊王曾伸手触碰过柳苏琢的右手,似是查验他指尖的茧。之后便令柳苏琢退下。”

      顾桓听完,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八年寻觅的人,居然就藏在教乐坊,安安稳稳做个伶人琴师。”

      他心里十分清楚,顾九渊向来克制隐忍,极少会这般按捺不住,不惜借公务之名,公然闯入教乐坊去盘问一个乐工。这柳苏琢,绝非仅仅是一个普通琴师那么简单。

      “那柳苏琢,底细查得如何?”

      “表面文书天衣无缝。扬州籍贯,三年前应试入教乐坊,保举、户籍一应俱全。可越是完美,越是透着古怪。属下派人去扬州探查,那边的旧记录,似是被人刻意整理过,找不到半点破绽。”

      顾桓手指缓缓敲击桌面,心思飞速转动。

      “继续盯着。”顾桓沉声吩咐,“紧盯柳苏琢的一举一动,看他和渊王后续如何往来。另外,盯紧苏合,此人是北匈细作,莫要让他坏了我们的事。”

      “属下明白。”

      “还有,”顾桓抬眸,眼底藏着野心,“把今日渊王的举动,暗中递一份消息给那边。让那位知晓,渊王现下心思,已经分出一部分到这琴师身上。”

      细作躬身领命,身形如暗影一般,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室内重归寂静。

      他本以为顾九渊的软肋只在朝堂权斗,未曾想,竟还有这样一桩私人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衣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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