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西漠随行 琴音可抚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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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大朝会。
宣政殿上，文武百官依班列立。殿中比麟德殿更阔更深，御座高悬于九阶之上，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地响着，和着百官腰间玉带的轻微碰撞声，衬出一种沉肃的静。
女帝顾瑶华高坐御座之上，一身墨青色龙袍，凤冠九旒垂落面侧。她登基十年，一手将两个弟弟封王，安插在朝堂两极——安王掌兵权，渊王掌文臣。让他们斗，消耗彼此的羽翼，最后剩下的那个，也不会太强到威胁皇位。
顾九渊出列，持笏奏请：“臣请旨巡察西漠镇，勘查边防军备、抚慰边军将士。”
女帝垂眸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铜漏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落着。
“西漠？”她慢悠悠开口，“北匈才在阴山动了兵，你不去北庭盯着，去西漠做什么？”
“北庭有安王坐镇，臣不忧心。西漠防务近三年未见朝中核查，臣恐有纰漏。”
女帝的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顾九渊面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武将班首的安王顾桓。
安王出列，声音洪亮：“臣以为三弟此举不妥。北匈骑兵压境，渊王身为宗室，不赴北线督军，反倒往西边跑——莫非西漠有什么比北庭军情更紧要的事？”
顾九渊面色不改：“皇兄此言差矣。西漠镇夹在大雍与雪域之间，防务三年未查，若真有纰漏，雪域趁北线吃紧时从西线突入，届时两面受敌，谁担这个责？”
安王眯了眯眼。他没有再争，嘴角勾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三弟说得在理。不过——臣听闻三弟随行名单里，有个教坊司的琴师？”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顾九渊。
顾九渊面不改色：“西漠边塞苦寒，军中士气低落。琴音可抚将士思乡之情。臣带个乐师去，有何不妥？”
安王笑了：“没什么不妥。臣弟只是好奇，三弟什么时候对琴师这么上心了。”
殿中响起几声极轻的窃语。女帝目光在顾九渊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准了。顾决，你替朕去西漠走一趟，带着你的琴师。”
“臣领旨。”
散朝后，顾九渊走出宣政殿，沿着宫道往南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与他并肩。
安王偏头看他，压低了声音，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三弟，你当真只是为了抚慰军心？”
顾九渊脚步不停：“皇兄多虑了。”
“多不多虑你自己清楚。”安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时力道不轻，“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找得到是福分，找不到是命。非要去找，可能赔上更多。”
顾九渊停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安王脸上：“皇兄这是在威胁我？”
安王笑着把手收回去：“我是在提醒你。西漠路远，风沙大。别把人弄丢了。”
他说完扬长而去，深紫色的蟒袍在宫道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了。顾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底的神色冷得像淬了冰。
渊王府的文书当日下午送到了教坊司。
“奉渊王令，教坊司琴师柳苏琢，即日起编入西漠巡察随行人员名录，三日后启程。”
苏合笑得脸上开了花：“柳琴师，恭喜啊！王爷点你随行，这可是天大的体面！教坊司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乐师被亲王亲自点名随行的先例！”
柳苏琢双手接下文书，微微躬身：“多谢乐正大人关照。”
苏合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好好伺候王爷”“回来之后前途无量”之类的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大雍比较开放，男风也不算奇事。柳苏琢压下心中思绪，将文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柳苏琢”三个字写得工整方正，是渊王府文吏的手笔。他将文书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是烟雨阁的暗记，表示这道文书经手的人里有自己人。
他将文书收好，在案前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教坊司的院子里传来乐工们散值后的零碎脚步声和说笑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了，然后站起来，从琴案下取出那把七弦琴，翻过琴腹，打开暗格。
银丝在暗格里盘成一卷，细如发丝，触手冰凉。旁边的格子放着三包毒粉，用蜡纸分别包好，上面以极小的字标注着用途。他把银丝和毒粉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重新封好暗格。
手指抚过琴腹内侧的时候，他摸到了一处木纹，微微凸起，纹理细密，和琴身上其他地方的木料不太一样。那是雪山杉木，师父当年把这把琴交给他的时候说过：“这琴的木料，是上好的雪山杉木，你好好用。”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师父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
窗外忽然一响，一道人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花盈袖一身宫婢装扮，手里抓着一把瓜子，靠在窗框边嗑。
“师弟，渊王要带游玩去啊？”
柳苏琢瞥了她一眼：“游玩什么，去西漠办理公事。”
“哦——办事。”花盈袖拖长了尾音，凑过来看他手中的琴，“那你怎么脸红了？”
“我没有脸红。”
“你耳朵红了。”花盈袖笑眯眯地嗑了一颗瓜子，“我从窗户外头都看见了。”
柳苏琢不理她，将琴放回案上。花盈袖也不再逗他，她这个师弟从小就是个呆呆的漂亮小正经。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扔过来。柳苏琢抬手接住。
“师父交代了，西漠路上你要见机行事。水源坝子的位置我已经画好了，给你放到琴匣夹层里，到时候你指给渊王看就行。至于安王在路上安排的‘意外’——”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这香囊里是十二种香料按比例混的，可解毒可迷敌可追踪。别死了。”
柳苏琢将香囊收入袖中：“你呢？”
“我先你们一步走，提前去西漠那边埋伏。”花盈袖说，“雪域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我那位‘故人’可能也会去。我得先去打个照面。”
她说“故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但柳苏琢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像刀刃上凝了一滴露水，冷而颤。他没有追问。花盈袖和元煦之间的事，她不说，他不问。
“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花盈袖摆了摆手，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弟。”
“嗯？”
“那个渊王，你小心点。别——”
“我心里有数。”柳苏琢打断了她。
花盈袖看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利落地翻窗而出，消失在午后斜阳里。
屋里安静下来。柳苏琢站在案前，将香囊贴身收好，然后走到窗边，把花盈袖翻窗时碰歪的一盆兰草扶正。他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教坊司院墙之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三天后启程。他要去西漠，拆安王的坝子，找元恪留下的证据，顺便看一看顾九渊在西漠会怎么走下一步。
也看一看，八年前那个在梅树下站了一整夜的少年，如今到底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花盈袖翻窗出去之后，在教坊司的院墙上蹲了一会儿。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瓦片冰凉硌脚。她蹲在墙头，从袖中摸出最后一颗瓜子，嗑开，壳随手丢在风里。西边天际还剩一道极淡的橘红色，是今日最后的残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照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底色。
她确实要去西漠。但“先去打个照面”那句话，她说得轻巧，心里却没有那么轻。元煦在雪域军中的位置她比谁都清楚，西漠镇外那几道山隘她闭着眼都能走，可她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七年前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一把短刀、一句“万里归途”，然后消失了整整七年。现在她要去拆他主子的台，要去断他雪域大军的粮道和水源，她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她。
花盈袖把瓜子壳最后一截吐掉，拍了拍手。
不想了。见了再说。
她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教坊司外那条窄巷的阴影里。巷子尽头连着东市的暗街，那里有烟雨阁的联络点，马匹和行装早就备好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教坊司的方向，她师弟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团光，映在窗纸上像一粒安静的琥珀。
她对着那粒光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晚风卷走了，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然后她转过身，步子快了起来，黑衣窄袖在暗巷里一晃，再一晃，就不见了。
顾九渊回到渊王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案上摊着西漠的舆图，郑翊下午送来的沿途驿站和隘口布防标注得密密麻麻。他没有看那些标注，目光落在舆图西侧那条细长的河西走廊上，手指沿着走廊的轮廓慢慢划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年前那个雪夜，他在御花园梅树下站到天亮，回宫之后发了三日高热。醒来时枕边搁着一件叠好的玄色外氅，是那少年披在他肩上的那件。他至今不知道是谁捡到了他、把他背回寝殿的，只知道那件外氅从此留在了他手里。
他把舆图合上，起身走到书房角落，蹲下去打开一只旧木箱。箱盖掀开，樟木的气味涌出来，最上面就是那件外氅。他把它取出来，在灯下展开。衣料旧了，玄色褪成了深灰，但叠得整整齐齐。
顾九渊将外氅重新叠好，放回箱中。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三天后启程。柳苏琢，本王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往哪里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西漠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