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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来个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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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森獗怕的不仅是慕容南身边多出个生人,更怕的是慕容南从此远走。
慕容南轻轻摇头。
“娶亲”二字他从未思考过。
可“责任”这两个字,打从他会走路起,便似刻在了骨头上,身为慕容家的继承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姻缘,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野疆族公主……他依稀记得,父亲在世时,与那野疆族的首领有些交情,帮过对方几回大忙,可自打父亲去了,这层关系也就淡了。
如今对方忽然提起联姻,葫芦里卖的,怕不是什么简单药。
一直在门边竖着耳朵的黄伯,此刻一边留意着外头风吹草动,一边也用眼角余光扫着屋内。
两个少年,一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一个却静得像是暴雨前的闷池塘。
看着看着,黄伯后知后觉——
恍然大悟。
就说这傻小子怎地急赤白脸的,敢情不单是替友人着急;那慕容公子瞧着平静,可眼神飘向獗仔的时候,里头藏着的情分也不轻啊。
两个少年情窦初开,懵懵懂懂。
但那朦朦胧胧、较之兄弟亲近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雨后的青草芽儿,已钻出了地皮。
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好比一阵倒春寒,也不知这两棵刚冒头的嫩芽,经不经得住这番霜冻。
黄伯正了正神色,正想说句话,耳朵一抖,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了杂乱的步履声与压低的言语声。
他忙将脑袋往外一探。
好家伙,洞门那边转出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朝着厢房这边疾步而来。
原来慕容芷为防这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枝节,须得将儿子给“看”起来。
“不妙!有人来了!”
黄伯压着嗓子报信,森獗一听,急得一把攥住慕容南的手,“林姐姐,你会穿墙隐身的仙法,求求你把阿南带出去!”
林维曼自然也听见了门外越来越近的步履声。
虽说师兄、师弟不在,自己一个人要带三个大活人“遁走”,着实耗神费力,可眼下情形,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当机立断,伸出两根手指,凌空画了个小小的符圈,嘴里念念有词,一层微光漾开,就要将她和近旁的慕容南笼罩进去。
谁知,就在那灵光刚刚触及慕容南衣角的刹那,他微微一个侧身,竟避开了。
慕容南目光郑重地看向森獗。
眼底的不舍浓得化不开,却是下了某种狠心的决断。
“獗仔,自打与你相识,这些日子无需时刻惦着身份枷锁、家族重担,快活得像偷来了光,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林维曼在一旁听得直扶额。
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
但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慕容南无意离去,只得手指一勾,悄无声息地散了那隐身法术,那层微光瞬间没了踪影。
她快步挪到门边黄伯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时迟那时快,林维曼并指如剑,隔着门朝外一点。
口中低喝:“定!”
门外那十几个护院,顿时像被施了“画地为牢”的咒,个个保持着之前姿势僵在原地:有抬脚的,有扭头跟同伴使眼色的,有手按在腰间棍棒上的……面上的神情统一凝固在诧异与茫然之间。
“你们商议好了吗?”
林维曼维持着法诀,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这‘定身法’对付这么些壮汉,撑不了多久。”
慕容南加快了语速,“……但我终究是慕容家的继承人,一走了之,置母亲于两难,令家族沦为笑柄,这等事我做不出。”
“獗仔,你且先安心出去,照看好自己,莫再冒险进来,待我理清,定会去寻你,一定。”
他再转向林维曼,语气恳切,“林姐姐,劳烦您带獗仔平安出府,越快越好,至于占卜之事,我既已应承,决不会忘。”
林维曼摆了摆手,“卜卦的事好说,倒是你,你娘那般强势,若铁了心要办成这门亲,你有法子应对?”
慕容南未有直接应答,只是那眼神愈发沉静坚定,透着一股子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决断。
仿佛一株瞧着柔弱的青竹,骤然要顶起压顶的巨石。
林维曼心中感慨。
这孩子,怕是从小被“责任”二字当饭喂大的。
“罢,你既有主张,我们不便强求。”
林维曼不再多言,手指灵巧地一转,指向门外那群“雕像”,“再过一会,他们自会恢复如常,只会觉着恍了一下神,记不清细处,你照常应付便是。”
言毕,她不再耽搁,一手掐诀,精准揪住还在发愣、眼圈已然泛红的森獗的后领,另一只带起一股柔风卷住黄伯。
森獗只来得及含糊地唤了半声“阿南……”
三人身影淡去。
如同水汽融入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慕容南独自立在略显空荡的屋内。
将某种情愫深深压入心底。
*
慕容府后院,夜色渐沉,华灯初上。
百来个野疆族壮汉正围坐在一个偌大的厅内。
这厅堂本是慕容家逢年过节宴客所用,此刻却充斥着粗野之气,汉子们围作一圈,大多盘腿坐在铺地的锦垫上,姿态随意,吃相颇为豪放,甚至有些狼藉。
咀嚼声、吞咽声、偶尔的咂嘴声响作一片。
教府中下人瞧了有些惧,端着托盘的手都微微发抖。
他们上菜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放下盘子便小步快走离开,生怕多停留一刻,不然不慎教这些壮汉盯上了——
那带着打量与估量的锐利目光。
如同在看牲口或货物。
桌上的珍馐皆是巫卜镇当地的特色,有雕成芙蓉花样的精细点心,也有文火慢炖了数个时辰的滋补羹汤。
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精致是精致,瞧着似花儿一般,但不合我们口味,软绵绵的,没甚嚼头,还是我们野疆的手抓肉、烈酒更合脾胃。”
其中一名面上带疤的壮汉语气里有些失望。
他撕扯着一块蒸得酥烂的禽肉,却嫌它不够劲道,皱眉扔回盘中,似不满慕容府款待不周。
慕容芷费心张罗最上等的食材。
但这些礼仪和精致,却未必讨好到了点上。
“也不知我们公主究竟瞧上了慕容府那小子什么,一个病恹恹的少年,听人描述说,每回占完一卦,都得养上几日,跟个瓷娃娃似的。”
“哪里比得上我们当地随时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小伙子,筋肉结实,能徒手搏狼,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才值得托付啊。”
除却对吃食不满意。
这壮汉对慕容南亦不满意。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话里话外皆是挑刺,从武艺到体魄,将对方贬得一文不值,语气里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与野疆族的信奉有关。
他们自小生长在野疆,与天争,与地斗,与猛兽搏杀,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道,筋肉的气力与刀锋的锐气。
身子骨弱的在他们眼中便是残缺。
不管有什么别的能耐,比如占卜之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那也是不够瞧的。
“你晓得什么?那公子相貌生得标致啊,听闻眉眼比画上人还精巧,公主要是嫁给他,日日相对,时时瞧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心境舒畅,不比对着我们这些糙汉强?”
旁人里也有明白的,一个年岁稍长、眼中透着些精明的汉子压低声音道,知晓容颜的要紧。
“管它呢!”
那名不满的壮汉一拍桌案,“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碗碟轻跳,把旁边的食盘都给震了震。
“我们此番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谋夺慕容家的一切,族长早计策好了,这里所有的奇珍异宝,那些玄妙的占卜秘典,还有他们积累了几代的财富与声望,很快便都会是我们的!”
他这话说得毫无掩饰。
似在自家宣告明日要去哪里打猎一般。
那精明的汉子面色微变,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最近的慕容家仆役也在数丈之外,正低着头不敢朝这边看。
“嘘——小声些,你这莽夫!这是密令,不可乱嚷。”
“怕什么?教人听见了又如何,就这些走路都没声、吓得跟鹌鹑似的下人?这些人敢反抗么?还不是得乖乖顺从?”
汉子许是喝多了酒,许是以往打的皆是胜仗,无往不利从未败过,是以语气张狂,带着征服者看待未来领地的优渥,压根没把慕容家的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对方已是砧板上的肥肉。
就算让上菜的下人听见了又如何?
他凶狠地瞪了一眼不远处一个瑟缩的身影。
谅他们也不敢多嘴。
可怜了还被蒙在鼓里的奈落公主。
一心想同慕容南定亲,并未深究父亲为何如此爽快应允,又为何派来这般多的精锐。
她单纯只是“喜欢”慕容南,如同看中一匹罕见的骏马,或一件华美的衣裳,继而想据为己有。
若是知晓父亲的阴谋。
……会作何想?
*
森獗身子被林维曼控着。
不得不离开了慕容府。
但他心中仍惦念着慕容南,似有只猫爪子在里头轻轻挠着,又酸又胀。
很快,令狐辞与陈贤泽二人也现身了。
前者从墙头轻巧跃下,后者从后面的阴影里稳步走出。
五人顺利会和。
“这是怎地了,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谁欠了你八百吊钱没还?要我替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