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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厨房偷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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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獗本以为令狐辞这一副欲行大事的架势,会带自己去什么机密紧要去处。
万万没料到,这家伙领着他七拐八绕,最后的目的地竟是——慕容府的后厨!
后厨。
瞧着眼前热气蒸腾的大屋,森獗猛扭过头瞪向令狐辞:莫不是在戏耍于我?
令狐辞却无视他的抗议,以隐身之态杵在厨室门口,甚是满足地深嗅了一大口气。
模样好似闻着了鱼腥的猫儿,十分惬意。
厨室里,诸般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了一处,蜜糖的甜腻,熬得奶白的膏汤醇厚,油脂在热锅中散出的焦香……直往鼻窍里钻。
他接着道出在森獗听来啼笑皆非的话,“火候听着尚可,香气层次也算丰足,咱们进去瞧瞧,探探能否寻着几样合胃口的尝尝?”
“先填饱肚肠,方有力气探查隐秘。”
这番行径过于荒诞。
森獗压根不愿接他的话。
很快,令狐辞就取了个碟子。
碟中有八枚宛如上等翡翠的糕点,被做成了小巧玲珑的花形,一层叠着一层,表面撒着些许糖霜,散发出混合着花蜜与草木清芬的香气。
与肉肴的赤酱浓油截然不同。
他伸出两根修长手指,轻轻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
森獗暗叹,这“偷食”倒吃出了一种别样境界。
恰在此时,有两个刚忙罢手头活计,正稍作歇息喝水的帮工,压低嗓门闲谈了起来。
他们的言语混在食物的热气与香味中,钻进了隐身状态的两人耳中:
“听闻野疆族那位奈落公主到了,好家伙,乌泱泱带了上百号人,阵仗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管家亲自去迎的,殷勤得很,点头哈腰,径直引到上宾院去了。”
“夫人传下话来,吩咐厨室务必备好本地最上等的宴席款待,所有食材都得挑最顶尖新鲜的。”
“早先听货郎闲谈提及,野疆族民风彪悍,行事霸道,此番款待可莫出岔子,不然你我怕是担待不起。”
“谁说不是呢?……行了,喝完水赶紧继续做活罢……”
……
此刻耳中飘入“野疆族”、“奈落公主”等字眼,令狐辞眼里闪过一丝“又有热闹瞧了”的兴味。
糕点立马不香了。
他碰了碰还在旁生闷气的森獗,“不消咱们费力寻,隐秘自个儿长腿送上门来了,且去瞧瞧,看看府中来了位什么公主,值得慕容夫人如此看重。”
森獗来不及回话。
他仿佛没有自主意识。
只是令狐辞随身携带的一个挂件。
一眨眼工夫,两人所在之处又彻底换了景象。
此番的落脚点,是慕容府专用来款待最尊贵客人的上宾厢房,他们维持着隐身状态,仿若无人般在内里行走。
此刻厅内正坐着两人。
主位上的自然是慕容芷,较之不久前那回相见,她已换了一身更为郑重的衣裳,发髻也挽得更为端庄。
客位上坐着的,是那位奈落公主。
慕容芷虽是主人,年岁资历也远比对方老道,可此刻姿态却放得很客气,“公主不远千里而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她亲自拿起旁边的玉壶,为奈落斟上了一盏热茶,“此乃巫卜镇特产的香茶,饮之可消疲解乏,公主尝尝?”
奈落接过,只觉太烫,并未饮用。
“不知公主饮食的偏好与忌口,若有什么特别想用的,但说无妨,我立时教人去备办。”
“还是说……公主因着劳累,想先歇息?”
“你的住处我也已安排妥了,就在府里最好的‘观星阁’,内里所有用度皆是崭新的,去到之后尚需添置什么,随时吩咐下人便是。”
慕容芷的安排,再周到不过。
可奈落公主此刻的心思,显是全未在这番客套上。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转了一圈,未见想见的身影,径直道,“夫人,南哥哥呢?我都来了好一会儿了,怎还不见他?”
慕容芷面上的笑容一滞,随即解释,“公主见谅,南儿这孩子前些时日身子不适,精神气不大好,怕过了病气与你,便未教他出来待客,待他病愈,我自会让他尽地主之谊,好生陪着公主转转玩玩。”
奈落一听,面上神情立时由晴转阴。
可到底是在别人家中,不好发作。
只得心不在焉地拨弄手指,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头一回遇见南哥哥的那个午后。
那时她的父王野疆族族长奈高,因有桩要紧事求助于慕容长渊,故而来到了巫卜镇,同行的还有她这个女儿。
大人们谈正事,气氛肃穆。
她一个孩童哪里耐得住性子?
于是自己在慕容府后园里乱逛,没料到这内里门道多,弯弯绕绕,给绕迷糊了,正自心下发慌,欲要掉泪的时候,听得有人轻声同她言语。
那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俊美男孩。
肤色甚白,身形瞧着也单薄,正坐在花架旁的石凳上,手中持着一卷未览完的书册,他的嗓音温和又清润,“你是……迷途了?”
奈落当时愣在原地。
她只注意到日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花叶,在男孩的白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的病色,加之周身沉静的气韵,反教她不敢大声言语了。
男孩很快便意识到这确是位迷途的客人。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行了过来,见她手上有泥泞污渍,便掏出手帕与她擦拭,又从石桌上的壶中,倒了温热的蜜茶与她饮。
待她发慌的心安稳下来。
耐心为她指了回前厅的路。
全程轻声细语,与她自幼在族里见惯了的、那些粗犷的少年或是男子,全然不同。
那时奈落年岁也小,不懂何谓一见倾心,只觉着这个既俊美、又温和的哥哥,比所有人都要好。
她轻轻拉着男孩的衣袖,眨巴着眼问,“哥哥唤作什么名?……我日后能寻你玩么?”
男孩微微笑了笑,“我名慕容南,若有机缘,自然欢迎你来。”
短暂的邂逅,未有延续。
随着奈高所求之事在慕容长渊处得了圆满解,他也就带着女儿回去了。
只是奈落将慕容南牢牢记在了心里,多年过去,非但未曾忘怀,情愫反而愈发分明。
简直成了她的一道执念。
是以此番,闻听父王有意要与慕容家加深往来,她毫不犹豫表露了心意。
奈高倒也不诧异,甚至未曾拦阻,他哈哈大笑,“我的小奈落,你便是我的掌上明珠,不管你想要什么,纵是天上的星子,父王也会为你摘来,何况只是区区慕容家的少公子,喜欢那小子是吧?好,那父王便替你将亲事也给定下!”
奈高确实对女儿极为宠溺。
不过在这桩事上,亦有着他的私心,只不过女儿的倾慕,正好顺着他的盘算罢了。
说回眼下,奈高因有他事,会晚几日来,奈落领着族人先行,于她而言,如此大张旗鼓地跑来,可绝不仅止于“见见”慕容南这般简单。
她是来定亲的。
想到父王宠溺的撑持,奈落底气立时又变得十足,她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夫人,您细瞧过先前我父王送来的信吧?信中与您商议的那桩事,思量得如何了?南哥哥他自己又是怎么说的?”
说到“那桩事”,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慕容芷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她再饮了口茶,挤出一个还算体面、却有些发苦的笑容,“公主身份尊贵,容貌万里挑一,我对这门亲事自然无异议,至于南儿……若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分。”
慕容南自然是毫不知情的。
慕容芷不敢去细想,当儿子得知此消息时,面上会是何等神情?
内外忧患,迫得她急需寻到一个足够强硬的倚靠,不得不放下身段分别给夫君生前那些权贵故交去信。
言辞恳切,又委婉地寻求帮助。
奈高,这位野疆族说一不二的王,便是其中之一。
他也是唯一回了信的人。
至于信中内容,先是客套了一番,缅怀了与慕容长渊的交情,对慕容家如今的困局表露了同情。
随后顺势提出了“相助”的意愿——那是带有条件的交换。
“……小女奈落,对令郎倾慕已久,本王亦认为他们甚为般配,若能结为亲家,日后慕容家之事,便是我奈高之事……望夫人深思,此既可成全后辈情义,亦可缓释您当下困局……”
奈高的私心,是欲图侵吞慕容家族。
只不过有了女儿喜欢上慕容南这个变数,“侵吞”也就成了稍温和些的“联姻”。
字里行间瞧着是商量,实则隐有威逼。
且不容讨价还价。
览罢信后的那夜,慕容芷不知枯坐了多久,月轮冷清照在她身上,末了方艰难做了决断。
“那便好!”
奈落听得慕容芷亲口应允,顿时又欢欣地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对上慕容芷带着忧心的脸,有着强烈的比照。
她绝想不到。
旁边有人心中在呐喊:不好!
隐身猫在一旁的令狐辞与森獗,将两人言语听得清清楚楚,令狐辞是无甚所谓,看戏不嫌台高。
森獗可就激动了。
他脑子里来回横冲直撞在想,他最好的友人……就要,就要跟这个瞧着不好相处的异族公主定亲了?
这般大事,怎从未听阿南提过?
令狐辞将森獗失魂落魄的傻模样尽收眼底,他低声道,“定亲算是一桩喜事,可我瞧你这般表情,怎么看都不似是替友人欢喜,倒像是自家的宝贝,平白教旁人夺了去。”
森獗猛地摇头,“阿南没跟我说过他有什么意中人,他……”顿了一阵后,倒抽一口凉气,“定是慕容夫人瞒着阿南,擅自定了这门亲事!”
令狐辞用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看来你也不太傻。”
他这边同森獗压低声音说着话,那边有个下人端进来了两壶酒,轻手轻脚搁在了屏风后的雕花木案上。
壶身并不常见,采用绿琉璃烧制而成。
周身流转着一层神秘光泽。
便算隔着一截距离,令狐辞也嗅着了勾人的酒香,光是闻着便能教人口舌生津,忍不住一探究竟。
既然都能在别人家府邸里隐身乱窜,顺手牵羊偷点心用了,令狐辞又岂会在乎再多“顺”两口酒饮?
他悄无声息移至木案前,拿起其中一壶酒拔开了封口塞子,奇异的酒香浓郁了数倍扑鼻而来。
他仰起脖颈,对着壶嘴便是一口。
酒液滑入喉间,似刚从深井里打上的冰泉,清冽冽的,随即在口舌间化开,甘醇香浓。
令狐辞意犹未尽,正待再来第二口——
森獗听到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闷响。
似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他转过头一瞧,但见方才还立在他身侧的令狐辞,此刻竟毫无征兆地仰面躺倒在地!
对方面上透着不寻常的红晕,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而脚边有一个同样仰倒的酒壶,内里的酒液已浸湿了毡毯,散出浓郁酒香。
森獗脑子“嗡”了一声。
立时冲到令狐辞旁蹲下,伸手探他鼻息,同时晃他肩头急声道,“令狐大哥!快醒醒!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