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野疆族公主 ...
-
慕容南看向森獗。
眼中满是忧色。
他怕母亲这话如刀剑,会锐利地刺伤森獗,更怕森獗一气之下,当真就此转身离去,再不与他相见。
反观森獗,在那瞬息之间,身子确实僵了一僵。
他心绪更为纷杂,有难堪,亦有被否定的滋味,但这情绪来得急,去得也快,快得几乎未让旁人察觉。
他挺直了身板,下颌微抬。
面上依旧是爽朗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中的光采黯了几分。
“夫人,我知晓我与阿南出身悬殊,但结交友人这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我便是欣赏阿南,乐意同他一道玩耍,若说日后不再往来,我办不到。”
这出人意料的应答,让其他人惊讶。
唯独令狐辞冷不丁拍了几掌。
这是他对森獗这番敞亮言辞的嘉许。
能得令狐辞青睐的人,甚是稀少,他择人的挑剔劲儿,一点不比他品鉴吃食时嫌鱼刺多、嫌肉柴的嘴刁逊色。
在他这儿,出身贵贱皆是浮云。
骨子里那份敞亮,方能教他多看两眼。
森獗此刻不卑不亢,承认云泥之别,却又执守友情的倔强,正对他脾胃。
不过今日的主旨,也非来给这对少年人的情谊作见证。
他将目光挪回慕容芷,客客气气道,“夫人,既然慕容公子贵体欠安,我等便不叨扰了,待公子养得精神些,再来拜会。”
说罢,他也不待旁人回应,行至森獗身侧,胳膊一伸,如兄弟般搭上森獗肩头。
森獗只觉自己如同被定住了身形,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令狐辞半架着往门口带。
显是令狐辞暗中施了什么小术法。
专治各种“不肯走”。
慕容南眼中全是不舍,也想跟着出去,可他娘的目光将他牢牢按在了原处。
黄伯在一旁看得满腹疑云,心下嘀咕:这令狐少侠带着人闯进来,凳子还未坐热,所求之事亦未办成,怎又这般干脆利落地走了?
唱的是哪一出,他瞧不明白。
陈贤泽与林维曼倒是不觉意外。
以他们对师弟的知悉,绝非轻易罢手或认怂之人,此刻他的退却,多半是懒得在此处与慕容夫人作无谓口舌之争,心里定然另有盘算。
果然,一行人在被慕容芷唤来的一队护卫“客客气气”请出大门后,刚消失在对方视线之外,令狐辞便停下了脚步。
他松了对森獗的禁制,也不解释,只与师兄师姐交换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念咒,再次启了隐身术。
不待黄伯和森獗反应,杀了个回马枪。
又重新入了府。
只不过此番入的不是慕容南的屋子,而是慕容府的后院中心。
东头是后厨,数间大屋连作一排,窗内飘出诱人的饭食香气;西头是下人住所;南面花木掩映,约是什么私密地方;北面是藏书阁。
令狐辞宣告了他的计策,“咱们兵分两路,悄悄将这府邸探上一探,瞧瞧能否发觉些隐秘。”
黄伯一听,连连摆手,“令狐少侠,你们这趟不是来寻慕容公子占卜的么?怎地又成了梁上君子?”
“占卜自然要占,”令狐辞理直气壮,“可您瞧瞧这地方,哪处不透着古怪?弄它个明白,我也就不心痒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探究旁人家私,无甚要紧。
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在他眼里便如窗纸一般,要不要捅破,全凭心情。
“不成,”森獗反对,“你们不能私自在府中窥探,咱们马上离开。”
尽管慕容夫人那番话教他受了委屈,可慕容南是他挚友,任何可能损及友人家业之事,不能干。
至于这位说是与秦大哥交好的令狐大哥……他算是看透了,行事如未拴缰的野马,一会儿私闯民宅,一会儿又想窥人府邸隐秘。
再不拦阻,谁知会惹出什么祸端?
令狐辞像只瞧见了目标的狐狸。
他凑到森獗跟前,用一种极富蛊惑的语气道,“獗仔,方才在慕容南屋里,你亲眼所见,他被亲娘压制是何等模样?”
“纵有不舍,也只能眼巴巴瞧着你离去。”
“虽贵为慕容家少主,却连结交朋友都不能自主,你难道不想替友人争上一争,教他在这府中,在他娘亲跟前,能挺直腰杆说得上话?”
说到此处,他特意顿了顿。
仔细察看森獗面上神情变化,捕捉到了他所欲见的,方继续加码,“你若想助他,该如何助?”
“你可知他娘亲为何如此霸道?慕容府中究竟有何隐秘?唯有将这些都弄清楚了,你方能使上力气,对不对?”
这话如钩子,不偏不倚地勾住了森獗。
慕容夫人认不认可他,他不在乎,但好友能否自在,能否过得欢畅些,他很是关心。
是以他犹豫了,方才紧握的拳头不自觉地松了些许,眉头却依旧拧着。
陈贤泽在旁,心中暗自感叹。
师弟这套蛊惑人心的本事,真是打小到大都未落下。
他素来如狡猾的猎人,一眼就能看穿对方心底最深处弱点或是渴求,而后轻飘飘用几句话瓦解心防。
林维曼抿着唇,她也知晓,无论师弟将话说得多为他人着想,不过是为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毕竟这慕容府从外头瞧便很神秘,进来之后,稀奇物事遍地,师弟若不趁机将这地方探个究竟,那才奇怪。
“时辰紧,再磨蹭天都黑了。”
令狐辞立马安排,“我同森獗一道,师兄师姐,你们带着黄伯一道,待我隔空发出讯号后,咱们在府外来时处汇合。”
说罢,他甚至不给旁人再开口的机会,随即施展法诀,不过眨眼工夫,便跟獗仔一道从大家眼前彻底消失。
黄伯张着嘴,老半晌没合拢。
“……胡来,真是胡来……”
*
“送”走了令狐辞几个后。
慕容芷领着儿子慕容南,来到了设在府内的先夫灵位前。
“南儿,跪下。”
她让儿子在灵位前跪好,自己则从旁边案上,取过了几样祭拜用的器皿,一样样递了过去。
“我知晓你心中有怨,但娘也是没法子,”慕容芷的声音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娘所做的这些,皆是为着这个家,为着守住你爹留下的基业。”
“我掌家也快八年了。”
“面上瞧,家里家外还算融洽。”
“可娘心里清楚,你那几位叔祖,对我始终是不认的,若非你爹临终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位置传给了我,他们早想推别房的子嗣上位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清冷了几分。
“至于外头,那些一直眼红慕容家,欲独占算卜买卖的别姓家族,哪一家不似豺狼?”
“他们等着娘显出疲态,等着慕容家出丑闻,立时扑上来,将咱们分食殆尽。”
慕容南默默听着。
未出声,也未反驳。
他接过母亲递来的祭具,动作带着与年纪不甚相称的沉稳,那是打小被严苛训导,几乎刻入骨子里的规矩。
瞧着儿子这副模样,慕容芷心中亦不是滋味,但她心下已然做了决断,不容更改。
“南儿,该说的道理,娘都已说了。”
“往后遇事该如何抉择,你心中有数。”
慕容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意,“娘还有些府务得去处置,你若是想多陪陪你爹……那便多待会儿罢。”
*
被令狐辞抛下后,陈、林、黄暂时没行动。
三人有作贼的心虚感。
还是林维曼率先提议,“也不能一直杵在原处当木桩,不然我们……寻个方向探探?师弟虽说胡闹,歪理里也有些正理,多了解些慕容家的底细,没坏处。”
“那咱们往何处去?”
黄伯环顾四周,“这也没个线索啊。”
陈贤泽指了指藏书阁方向,“寻常大家族紧要的秘辛,多半都收在书里,咱们便去那儿瞧瞧罢。”
他不忧心师妹的身手,只叮嘱了黄伯一句,“您宽心,待会儿紧跟着我们,我二人的道行护您周全还是够的。”
交代完毕,三人借着隐身术便欲行至目的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全然不是本地口音的言语声。
三人齐齐止住了脚步。
躲到了粗大圆柱之后。
但见一队百来人的队伍,正浩浩荡荡穿过后院一片宽敞的石板地,这帮人个个膀大腰圆,鼻梁高挺,带着浓烈的异域风貌。
他们穿着齐整的皮质软甲,束脚马裤,装饰着某种猛兽的獠牙,腰间还佩着弯刀,行起路来仿佛自带风势。
而行在这群壮汉最前头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府的管家,黄伯早先在街市上见过几回,是个狐假虎威的主儿。
另一个,是个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标志小姑娘。
她年岁虽小,身形高挑,穿戴豪奢,头上戴着镶满了宝石的额冠,身上是锦袍,雪白蓬松的貂毛在衣襟和袖口点缀。
是带着骄纵气,同时又充满野性的美。
黄伯啧啧称奇,压低声音道,“……虽说有时外头求卦的人或是商队会结伴来慕容府拜会,但这么多人的大阵仗,确是头一遭。”
莫说慕容府,便连整个巫卜镇,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成群结队的外乡人。
更别提这样一支明显带着武备的异族队伍了。
那位管家早先对黄伯这般镇民,正眼都不带瞧的,此刻对小姑娘却恭敬到了近乎卑屈的地步。
他侧着身子给小姑娘引路,每回对方的目光若在何处稍多停留一瞬,他立时便会止步,以最讨好的姿态替对方解惑。
瞎子都能瞧出来,是因着小姑娘的身份极其尊贵,尊贵到了令管家不敢有半分怠慢的地步。
陈贤泽观察了片刻后道,“咱们少看热闹,待他们全数过去,继续潜入藏书阁。”
这本该只是一次意外的、互不搅扰的擦肩而过,然而林维曼起了好奇心。
她见那小姑娘似在对管家说着什么,趁师兄不备,悄悄念了个法诀,生出一张窃听符,屈指轻轻一弹。
那张符悄无声息朝小姑娘和管家的方位飞去,稳稳悬停在他们身旁,兢兢业业捕捉声响,再一丝不差地传回林维曼耳中:
“南哥哥这会在何处?”
“磨磨蹭蹭,我何时才能见到他?”
“你先告诉我,他平素喜好什么颜色?喜好用什么吃食?”
“瞧我今日这身新衣裳,是出发前特意赶制的,可好看?南哥哥会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