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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慕容家少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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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南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与森獗,原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偏巧有回他出门迷了路,是森獗领着他在巷弄里钻来钻去,还请他吃了串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自那以后,慕容南就像只终于尝到野趣的家雀,总爱寻森獗玩耍。
坏就坏在上个月,两人在河边嬉闹时脚底打滑。
不小心……嘴对嘴磕在了一处,偏生让人瞧见,这下可好,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镇。
“这儿有些银票,够那孩子锦衣玉食过三辈子了。”
慕容芷从袖中取出个信封轻轻搁在桌上,“你拿去给他,劝他离了巫卜镇吧。”
她虽口口声声“野小子”,倒是知晓森獗身世,是个不知爹娘姓名的弃婴,将事情做太绝也于心不忍。
不如使些银子,两下清净。
慕容南却连连摇头,“我与他的情谊,岂是银钱能割断的?娘,您不要插手。”
“只要你一日唤我娘,我便一日管得,”慕容芷行至门边,临去前留下一句,“你若不愿,我自可遣旁人代劳,这几日好生在房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房门“吱呀”合上。
慕容南怔怔望着那信封。
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正愣神间,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响起个压得低低的、再熟悉不过的嗓音,“阿南……是我……”
慕容南黯淡的眼睛又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哗啦”推开窗扇,只见森獗扒着窗台,像只偷溜进瓜田的猹,脑袋上还沾着几片花瓣。
“快进来!”慕容南伸手去拉。
森獗手脚并用地翻进屋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慕容南忙扶住他胳膊。
两人挨得近,森獗这才瞧清慕容南的面色,“你看上去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最近研习占卜之术太耗神了?”
镇上目前占卜最厉害的巫师。
就是慕容南。
慕容南不想提母亲那番话,怕平白给森獗添堵,只弯起眼睛笑了笑,“许是昨夜没歇好,今晚早点睡就是了。”
说罢,他转身从雕花檀木食盒里端出一碟点心。
点心相当精致,桂圆水晶糕莹润润的,嵌着整颗花生仁;梅花酥一层层绽着,酥皮薄得能透光;还有做成蝴蝶形状的奶酥,每只都扑闪着翅膀,活灵活现。
这一碟子的价钱,够寻常人家半个月口粮。
“这么早溜进来,准没顾上吃早饭,”慕容南将碟子推过来,“快垫垫肚子。”
森獗到嘴边的话又被点心堵了回去。
只得老老实实坐下。
晨光透过窗户的雕花,细碎地洒在了慕容南侧脸上,他看森獗确实饿了,柔声道,“没事,你慢些吃,没人同你抢,要是不够,我让厨房再拿些过来。”
这话让森獗如沐春风。
慕容南虽出身金贵,没半点骄纵傲气,反而平易近人,乐善好施。
府上有不识字的家丁想要写信回家中,他会帮忙;腊月下雪天山野遍地冻伤的动物,他会给它们搭窝棚。
从不摆主人架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
面对别人的正当所求,但凡力所能及,他都会应承。
和慕容南在一块儿。
森獗的糙壳子会被抚得很顺滑。
他还受对方影响,读了不少书,识了不少字,日常说话里,不全然似野小子,也是有点文墨的。
森獗不怎么能确切形容。
就是……恨不能日日夜夜见着眼前这人?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有些偏了,他赶忙又抓了几块糕点往嘴里塞,岔开思绪同时,脑子开始思量。
该怎么把令狐大哥他们想请人占卜的事儿说出口呢?
*
昨夜,黄伯将师兄姐弟三人安顿在饭馆旁边的客栈小院里,二楼三间厢房挨着。
里面陈设虽然简单,收拾得倒也干净舒坦。
三人都只歇了后半夜。
情形却大不相同。
令狐辞自不消说。
脑袋刚挨上枕头就入了睡。
陈贤泽躺了一会才睡着。
无奈中途几次被蚊虫叮醒。
林维曼困极反不困,在床上像烙饼似的翻了百十个身。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了眼。
……
清晨聚到堂屋时,令狐辞神采奕奕,像吸饱了晨露的竹子,陈、林则有些乏,眼底微微泛青。
老人起得早,黄伯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
弄了一桌子的早点。
有南瓜白米粥、自家腌的脆生生的萝卜、蒸得松松软软的大白馒头,外加一盘葱花炒土鸡蛋。
令狐辞目光往桌上一扫,先夹起一块炒鸡蛋,举高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看。
“火候过了,鸡蛋炒得微焦,口感就没那么软嫩了,应在油热后转文火,待蛋液将凝未凝时立时盛出。”
林维曼将师弟的手拍下,补救道,“我们最近一直在外奔走,许久都没吃到这般有锅气的家常饭菜,多谢您了。”
黄伯倒是不在意,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窗外望向慕容府的方向,言语里透出几分担忧,“不知獗仔这会怎样了?没人为难他吧?”
獗仔与慕容家那公子交好,在镇上不算秘密。
凭他们的情谊,请求出手帮忙占卜,那孩子多半不会推辞。
难就难在慕容家的当家主母,慕容夫人。
自打夫君过世,这位夫人一肩挑起整个家族事务,治家严谨,且最在乎声名,规矩就是规矩,不容破例。
对儿子慕容南的交友情况,她更是谨慎。
但凡觉得有半点不妥的苗头,都会快刀斩乱麻。
森獗之所以能跟慕容南来往了这么久,也是因为她近来太忙,才有所“疏漏”。
在她心里,慕容家百年的清誉门楣,不许被染上一点污尘。
令狐辞很快站起身,袖子险些带倒空碗,“光坐着干等多没意思,既然担心,咱们不如亲自去瞧瞧热闹。”
林维曼忙伸手按住晃动的碗,哭笑不得,“师弟,昨天夜里森獗小兄弟千叮万嘱让我们耐心等待,你也点头应了的,这会儿贸然过去,不是违了承诺?”
陈贤泽将粗瓷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尽,“再等等吧。”
他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跟令狐辞那“风吹草动就要去逐蝶”的性子大不相同。
“师兄、师姐,”令狐辞眼睛很亮,“你们就不好奇,那慕容府里头是玉柱撑梁还是金砖铺地?不想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他转头又拍了拍黄伯的胳膊,“您老脸上这担心都快溢出来了,不怕森獗在慕容府被人当球踢?”
黄伯虽未明说,可那坐立不安、频频外望的模样,早被令狐辞摸了个透。
“令狐少侠,”黄伯被他拍得肩膀一歪,“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脾性。”
令狐辞闻言一笑,动作半柔半刚,硬是把黄伯从椅子上“搀”了起来,“劳烦您带路,刚吃饱,全当消食了。”
*
四人踏着石路往镇中走。
晨雾未散,远处炊烟袅袅。
黄伯说起了森獗的来历,声音在雾里显得有些飘忽,“……是个没根的孩子,十几年前倒春寒的一天,冷得能冻掉鼻子,有个走货的货郎,无意中看见高大的杂草藤丛里,卡着个破竹篮。”
“里头有个裹着褪色红布襁褓的娃娃。”
“凑近一看,小脸蛋冻得都发紫了,哭声弱得,跟刚睁眼的小狗崽似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似乎还能听见当年那微弱的啼哭声。
“货郎扯着嗓子一喊,附近七、八个正在拾柴的镇民都围了过去,大家伙一起帮忙把竹篮子捞了上来。”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
“再仔细瞧了瞧,娃娃的腿脖子上系着枚铜钱,旧得连上面的纹路都磨花了,没有可以确认的凭据。”
“那时候,镇上的居民普遍也都不宽裕,可心肠是热的,赵家找件棉袄,钱家端碗米汤,今日孙家抱去喂两口,明日李家接去住几宿……总之是你一口我一口,硬是把这孤苦的娃娃给拉扯大了。”
“他从小在我们这野着长大。”
“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
“懂事后,有了感恩心,这家帮忙挑担水,那家帮忙劈点柴,腿脚很勤快,大伙儿给他取了个姓名。”
“森来自本地一个稀有的姓,‘獗’是他自己想的,我们都叫他‘獗仔’,既是名字,也带着点对他这野草般命格的疼惜。”
林维曼听着,心被揪紧了一下。
“那他想过找寻亲生爹娘?那枚铜钱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黄伯摇头,“铜钱的样式再普通不过,不像特意留的信物,至于獗仔自己,心里透亮着呢,当年既狠心把他丢在杂草丛,想来亲生父母也是不打算要他了。”
“他几乎没提过要寻他们。”
“有时候,一些不懂事的孩童在玩耍时与他起了争执,争不过他,就会讥讽他没爹没娘,他倒是不卑不亢,说镇上所有给过他饭吃给过他衣穿的人,就是他的亲人。”
“谁能想到呢?就这样一个没根的野孩子,竟能跟慕容家金贵的少公子玩到一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