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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半夜饿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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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森獗面露错愕,显然还没从令狐辞这神操作中回过神来,林维曼干笑,“这便算让你见识到我师弟另一桩绝顶本事了。”
“他那身功夫,三分在嘴皮子利索,三分在术法精妙,剩下四分,全在‘说睡就睡’的独门绝技上。”
……
*
夜深,慕容芷走在府内长长的回廊中。
她已安抚好奈落,勉强让那位骄纵撇着嘴的公主,暂时平息了因森獗突然出现而引起的不快。
慕容长渊在世时,待她极好。
让她锦衣玉食,记得她所有喜好,总说“芷儿,你便是最美之景,万物不过陪衬”,对她情重,从未对其他女子动过半分心思。
唯有一事,她终究难释怀。
那便是慕容长渊隐瞒了“越是顶级的占卜者,寿数越短”这件事。
常言道,“天机不可泄”。
窥探得越深,涉入的因果越重,付出的代价便越大。
尤其是涉及部族兴亡、王朝更迭、天下大势这样的泼天机密,更会遭致“天谴”,或是匪夷所思的意外横祸,或是突如其来的恶疾缠身,几乎无一幸免。
身为巫师、占卜者。
慕容长渊曾当世顶尖。
他的卦象从未出过半分差错,字字珠玑,言出必验,曾让帝王为之改道,让枭雄俯首称臣,让无数达官显贵不惜掷下千金,只求一卦。
这是可为无数人“改命”的能力,可唯独改变不了的,是自己必将为此折寿的事实。
那慕容长渊为何仍要替人占卜?
他生性淡泊,不为求名,甚至厌恶那些因占卜而来的追捧与喧嚣,常常在仪式结束后,独自避入静室。
求财却是有的。
毕竟要养活慕容家这般大的门户,上下百余口仆役的工钱,偌大府邸的日常修缮与维护,人情往来的巨额开销,以及与世家大族交往所需维持的体面,都需真金白银。
另一层,也是慕容长渊想借此异能,相助那些他认为应当相助之人。
当年他帮野疆族族长奈高,并非因与奈高交好。
事实上,他颇不喜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对力量的盲目崇拜,霸道有余而仁德不足。
只是他推演天机后断定,彼时的奈高,是最有能力和手腕统一野疆各部的人选,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结束野疆持续了数十年的分裂与混战。
可以少流很多无辜族民和战士的鲜血。
让更多的小家得以保全。
这许多年,慕容长渊站在大局之上,帮了许多人,也就折损了许多自身命数。
而这些,在初识当时尚唤叶芷的妻子时,他从未吐露半分,只在她面前展现最美好、最轻松的一面。
直至临终前,他气若游丝,握着她的手冰凉无力,才在最后的话语中道出,“……芷儿,此生我谁都不欠,唯独欠你……”
“初见你那日,我便知晓,知晓自己已深陷其中,你的笑容,比最吉利的卦象更……更让我神迷,你的声音……能抚慰我窥探天机后的所有疲惫……”
“……除你之外,绝不会再娶第二人为妻。”
“……算尽天机,却独独不敢……也不愿去推算你我能够相伴的期限,哪怕,哪怕……明知无法与你白头到老,或许只能陪你走过人生中短短的一程……”
“仍想不顾一切与你相守……这是我的自私,请你……原谅……”
慕容芷自是愕然。
她一直以为夫君是因患了某种罕见的恶疾而日渐虚弱,为此求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珍稀药材。
日夜不眠地侍奉在侧,却只换来大夫们一次次无奈的摇头叹息。
不曾想,竟是缘于这般宿命?
她猛然想起,夫君每次为人进行重大占卜后,总会独自在静室中待上许久。
出来时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却总对她温柔一笑,轻描淡写说“无妨,只是有些耗神”。
原来那不仅仅是耗神,那是在减寿命。
当时悲痛太过,未曾细想,只本能地抓住夫君临终的嘱托,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后来哀思渐淡,在无数个独自面对家族内外压力、彻夜难眠的夜晚,难免生出一丝怨,怨夫君的“私心”。
他确实不欠旁人,还帮了许多旁人,却独独欠了她一个“知情”。
父母曾忧心忡忡劝诫的话,犹荡耳边“……芷儿,你可想清楚了?那慕容长渊虽看似温文尔雅,与常人无异,可他终究是占卜的巫师,与天道博弈的人,命数与常人不同,充满了莫测的变数,只怕藏着许多你摸不透,也承担不起的秘密,到头来,苦的只怕是你自己啊……”
以儿子的姻亲来换慕容家地位稳固,自是委屈了儿子。
虽慕容芷心中也想,那奈落公主不过骄纵些,可身份尊贵,容貌亦美,若配南儿,至少表面上不算辱没。
或许……时间久了,南儿也能发现她的好,两人也能磨合出些许情分?
即便,当真……当真委屈了南儿……当年夫君又何尝不是负了她?
慕容芷心绪极为复杂。
她并非恶人,也疼爱儿子。
只是人心本就曲折,难有纯粹黑白,爱与怨,责任与私心,分不清,也扯不断。
……
终于,慕容芷走到了慕容南安歇的厢房外。
门前有四名守卫尽责守着,见到夫人来了,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如松,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轻声问道,“你们值守期间,可有什么异常?公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其中领头的摇头,压低声音恭敬道,“回夫人,并无异常,公子一直在屋内未出,也无人来过,屋里的灯火比往日早了小半个时辰熄灭,此刻他应已睡下一阵了。”
慕容芷轻轻摆手。
示意守卫开门。
她放慢脚步走进,裙摆拂过光滑的门槛,几乎未曾发出任何声响,她刻意控制着呼吸,自是不想扰了儿子安眠。
行至儿子床前,见他确已熟睡。
只是身上锦被未盖周全,一只清瘦的胳膊露在了被子外面,她随即为他将被子掖好。
慕容南……睡眠一向很浅。
方才母亲门开那一瞬,其实已醒,此刻只是假寐,刻意将呼吸调整得均匀而绵长,模仿着深睡之人的状态。
慕容芷可看出儿子是在装睡?
或许看出了。
他睫毛的颤动频率,比真正熟睡时稍快了一点点,那均匀的呼吸节奏也完美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刻意控制。
或许没有。
夜色深沉,她的心思又百转千回,无暇去仔细分辨这些微小的破绽。
但这已不重要。
慕容芷轻轻转身。
无意间在房中瞧见了一样格格不入之物。
那是只风筝,被挂在窗边一个不起眼的红木架子上,与铺子里工巧的上等货不同,这风筝骨架扎得有些歪斜,蒙的绢布也绷得不甚平整,皱巴巴的,上面涂的颜色更是随心所欲,更像孩童笨拙糊成的。
看得出制作者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手艺实在粗糙,甚至可以说丑得有些滑稽。
像只翅膀都没长好的笨拙鸟儿。
那是森獗亲手做了送给慕容南的。
因慕容南有回望着天上的风筝时,眼神跟着它们飘了很远,曾轻声说,“……有时真想化作它们,不必计算星轨与命数,只需顺着心意,乘着风,飞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慕容芷伸手,本想将这有些碍眼的玩具取走丢弃,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顿了顿,又闭目收了回来。
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那毕竟是儿子为数不多的,一道不该存在,却异常鲜活的裂缝。
她低低吸了口气。
再次睁开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扉合上那一刻,慕容南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身,视线转向房内一角,正是那只丑风筝摆放的方向。
月光似乎格外眷顾那个角落,给它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微光,让它看起来不再那么丑陋,反而有种笨拙的温暖。
他已全无睡意,只静静望着那风筝。
……
*
次日清晨,黄伯为大家备了早膳。
森獗胃口最差,几乎未动筷。
黄伯看得心疼,温声劝他,“獗仔,你若真想帮慕容公子,总得有力气不是?到时饿得头晕眼花,别说帮忙出主意了,怕是站都站不稳,还得让令狐少侠他们分心照顾你,反而成了拖累。”
听他这般说,森獗才像是被点醒,勉强进食。
令狐辞忍不住打趣道,“二人当真毫无血缘关系?我看您待獗仔,嘘寒问暖,操心吃穿,像亲祖父对待嫡亲的孙儿。”
林维曼立刻瞪了师弟一眼。
怕这无心之言,惹起森獗身为孤儿的伤心事。
可森獗听了并未伤感,反倒被此言触动,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两日为了自己的事,黄伯跟着他们探府,出谋划策。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他这个非亲非故的小子如此操劳。
心头不由得一暖,鼻尖紧跟着一酸,放下手中碗筷,声音有些哽咽道,“黄伯……我嘴笨,但您的恩情,獗仔记在心里了。”
随即,森獗脸上的神情转为郑重,“接下来,我与几位哥哥姐姐要助阿南应对野疆族之事,很可能要正面冲突,您别跟着了,莫将您也牵扯进来。”
黄伯明白他的心思。
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年轻人手脚灵活,修士本领高强,这我都晓得,可我活到这把年纪,经验总归比你们丰富些,也更熟悉巫卜镇,带着我不一定是拖累,指不定紧要关头,我还能帮上一把呢。”
他眼不花耳不聋,心思也还算活络。
喊一嗓子报个信总还是可以的。
令狐辞接口,“黄伯这话在理,有他在旁说道说道,没那么无聊。”
黄伯听了,却以为令狐辞是暗指自己年纪大、话多啰嗦,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双布满茧的手,“人老了,难免爱絮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你们别嫌我啰嗦,耽误工夫就好。”
林维曼语气真诚,“不嫌,您多说点,我们爱听。”
师兄姐弟三人皆是自幼便与家人离散,虽然跟随着师父师母,也算是半个孤儿。
对于寻常人家那种祖孙亲昵、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既陌生,又隐隐向往。
面对黄伯这般慈心善意的老者,不免心生亲近。
陈贤泽此刻想的不是叙闲话拉家常,他看向令狐辞,“师弟,经过了一晚,你可又有了新计划?”
令狐辞将话头轻巧地扯开。
先说起了另一件事。
“……昨夜我在屋顶,睡得颇沉,但半夜时分饿醒了过来,腹中有些空落,这客栈勾不起我夜半食欲,琢磨着去哪儿寻些合意的吃食,我便又去了趟慕容府。”
他将那守卫森严的大家族府邸。
当成自家后院一般随意。
“那地方我昨日就摸熟了,自是顺利再次潜入后厨,那儿备着的吃食花样繁多,可容我慢慢挑拣。”
他昨晚顺手拿了只香喷喷的烧鸡,一壶窖藏年份不短的米酒,在屋顶上边看月亮边吃。
味道……马马虎虎,比客栈的是强点儿。
其余四人闻言,不由得相视一眼,皆抿唇未语。
这家伙,已经把“贼不走空”和“及时行乐”发挥到了极致。
“……填饱肚子之后,我顺便在府里溜达了一圈,结果又撞见了那伙野疆族人。”
“他们大约是白日里酒肉吃得太多,精力过剩无处发泄,全都没睡,聚在后院一处宽敞的空地上,赤着上身互相摔跤角力。”
“这帮人声音洪亮,说话毫不避讳,无需我使出窃听术,就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