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99、春寒料峭（十二）

　　翌日，炬水高原。

　　苍穹低垂，三十万西幽大军静默漫过荒芜的丘壑。

　　将士玄甲覆身，枪戟林立，战马列阵无声。

　　风中传来刻意压低的号角，悠长如泣，似怕惊醒远方的耳目。

　　全军转向东南，眺望黎国疆域。

　　没有呐喊，没有旌旗狂舞，只有无数双眼睛，燃烧着克制的野心。

　　他们借着高原的荒寂与风的呜咽，掩去磅礴的声势，向着黎国边境，缓缓涌动。

　　*

　　黎歌以北三十里，官道旁驿亭。

　　一骑黑马疾驰而至，马上之人玄衣劲装，正是奉旨西行接应军情的御前侍卫统领。

　　亭外跟随了两百名灰衣人，为陛下亲点的“烽羽卫”，专司此次紧急传讯。

　　“诸位，自此处起，每三十里一哨。两人一组：一人携烟火信号，登高择视野最阔处，就地设立临时传讯台；另一人驻守最近驿站，专候驿卒，见到前方烟火起，立即接力点燃！”

　　他下发地图，讲解道：“记住，烟火必要最高、最亮、最耀眼，若遇到阴雾夜，便待雾散去再点燃，务必让三十里外看清！此讯只传一事：西北军情危急，杨将军回防信号！”

　　众人凛然应诺，两人一队，顷刻间便向西散开。

　　一条隐于山川驿路之间的“烟火血脉”正悄然铺就，每处高地上，皆有皆有人按刀望天，耳听炮鸣，眼观远空，只待那一簇火光撕破长夜，便将烽火般的讯息，一节一节，接力传向黎歌。

　　*

　　黎歌城西，瞭望台上，京城接收哨。

　　江宛与宫泽尘并肩立在石栏边，远眺西方。

　　连日的奔忙与筹谋，在此刻化为沉寂的等待。

　　宫泽尘默默将一件披风拢在江宛肩头，她未回头，只轻轻按住他冰凉的手。

　　“只要西北一见烟火，不出一日，鹳城便能得讯。”江宛声音平静，目光却牢牢锁着天际线。

　　宫泽尘悄悄望向江宛侧脸，见她唇抿成线，目光虔诚。

　　他知道她在祈祷，只为那烟火能平安燃起。

　　一旁的卧晓枝看着相互扶持的二人，心中颇为感怀：“公主和驸马真是伉俪情深，在这乱世能相互扶持，不离不弃，我看那些千古佳话也不过如此。”

　　江宛转过身，看了看宫泽尘，后走向卧晓枝：“不怕卧姑娘笑话，其实到今日，我最信任、最亲近之人，除了已故的母亲，便是泽尘了。”

　　宫泽尘忽觉春风拂过心田，江宛这样在旁人面前公然对自己表白，这还是头一次。

　　他牵起江宛的手，深情道：“对于我来说，和宛儿在一起能为天下做一些事，让我这原本庸碌的一生也有了意义。”

　　卧晓枝见惯人世疾苦和阴暗，对于宫泽尘和江宛之间的真情，觉得无比珍贵。但她不久前就明白，两人之间并非没有隔阂，也许正是因为这层隔阂，才让他们情比金坚。只是希望，他们日后不要因为这隔阂而产生嫌隙。

　　“此等真情，真让我艳羡不已。”卧晓枝由衷道。

　　江宛料她自西幽至北地，再到黎国这一路都背井离乡，定是心生孤独，再怎么独当一面，她也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江宛关切道：“卧姑娘是不是想家了？”

　　卧晓枝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有点，我也知道眼下是非常之时，虽然独在异乡，举目无亲，但能和你们在一起，给我一个栖身之地，我已经很知足了。不过，我也是真的羡慕你们。”

　　江宛安慰道：“卧姑娘为人纯粹，有勇有谋，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你现在还年轻，不急这一时。”

　　卧晓枝笑道：“那就托公主吉言了。”

　　话音刚落，就见潘玉麟气喘吁吁地飞奔上瞭望台，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袋。

　　“玉麟，何事这么着急？”江宛问。

　　潘玉麟悄声道：“公主，是昭阳公主托我送来信物。”

　　江宛闻讯，立刻遣散周围守卫。

　　潘玉麟从胸口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牌：“昭阳公主因为西幽使者失踪而被牵连，虽然陛下没有下令查禁，但已经暗中派人监视昭阳公主。公主不放心自己手下，便托我送来这信物。还说公主只要看过这信便知这玉牌作何用处了。”

　　“好，辛苦你了。”

　　江宛接过信物，见宫泽尘和潘玉麟都在，不方便直接转交卧晓枝，便放入怀中。

　　潘玉麟见卧晓枝也在一旁，便拎起手中之物，热情道：“我给大家带了酱烧鸭腿，大家趁热吃！”

　　她说着，撕开手中的油纸袋，香味霎时间四散开来。

　　“竟然这样贴心。”宫泽尘见周围也没外人，便不顾形象地伸手去抓。

　　潘玉麟下意识挡住了他：“公主都没吃呢，你怎么好意思？”

　　宫泽尘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给宛儿拿的呢？”

　　潘玉麟头也没抬地抽出袋中一小碟油纸，垫着手拿起一只鸭腿，送到了江宛手中。

　　她朝宫泽尘撇撇嘴：“被我抓到你才这样说的吧？”

　　宫泽尘受了气一般靠近了江宛，嗔怪道：“我这不是饿了嘛，我们现在可没你这么讲究。”

　　“我看你们在外面待久了，回来也不注意干净了，这样隔着纸不至于弄脏手。”潘玉麟又拿起一只鸭腿，小心翼翼递给了卧晓枝：“卧姑娘，上一次见你很喜欢吃，尝尝这一次的怎么样。”

　　卧晓枝吃东西一向狼吞虎咽，对这香喷喷、热乎乎的鸭腿，自是没有抵抗力，三口五口就吃了大半。

　　“好吃，好吃！我觉得比上一次还要好吃！”

　　“卧姑娘喜欢就好。”潘玉麟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随后把鸭腿都递给了宫泽尘：“喏，现在轮到你了。”

　　面对潘玉麟的“区别对待”，宫泽尘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潘玉麟是得了空才来的，下午得紧着去当差，便匆匆离开了。

　　“唉，我和宛儿，这是沾了卧姑娘的光才吃上玉麟亲自带来的美食。”宫泽尘状似随意地说道。

　　卧晓枝不明所以：“我的光？潘姑娘真是热情，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这般照顾。”

　　“其实，也不全是热情……”宫泽尘欲言又止。

　　“哦？那还有什么？”

　　“还有……”

　　他还没把话说完，便被江宛打断：“好了，别贫嘴了，我有事单独和卧姑娘讲，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宫泽尘乖巧地点点头：“那我晚些再来陪你。”

　　说罢，便离开了。

　　江宛掏出信物，展开那封信：

　　『 致天枢阁义士卧晓枝姑娘亲启：

　　见字如晤。

　　西幽暴政，荼毒妇孺，北地惨状，闻者心惊。天枢阁诸君不畏强权，潜伏暗夜，为民请命，此等侠义肝胆，黎国上下深为感佩。今黎国与西幽之势，已成水火。杨氏镇守边疆数十载，深知民心向背乃立国之本，侠义之举乃破局之刃。故特此明示：杨家愿为天枢阁之后盾。

　　随信附上半枚调度令、西北边境特批通行函及西遥城司军属联络暗语。若需兵力支援，可持令至西遥城司军属，呈令说明情由，镇北军可随时调拨一万精兵驰援，绝不延误。

　　愿此微薄之力，能助阁中义士于黑暗之中凿一线光明。山河动荡，正道不孤，望珍重万千。

　　昭阳公主江驭辰手书

　　杨氏印鉴』

　　待卧晓枝看罢，江宛把信物一并交给了她。

　　卧晓枝喉头微哽，将信紧紧按在胸前，朝江宛深深一揖：“公主此诺，重于千军。晓枝代北地受难的西幽妇女，谢您与长公主高义。”

　　看着卧晓枝此时此刻为匡扶正义而挑起重任的模样，江宛心生怜爱，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待西北危机解除，我也会和你一同解救北地妇女。”江宛承诺道。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只化作一句：“好！”

　　*

　　分配到泊州二十四城的烽羽卫，悄无声息地渗入每座城池。

　　其中一队抵达泊州中部的东遥城驿站时，夜色已浓。

　　正巧，端州拼死驰回的军情信使也眼眶赤红地扑进门来，喘着粗气道：“小杨将军亲口传信，西幽大军异常，边关危矣！”

　　不待驿丞开口，信使已吐出四字：“西北……急报！”

　　烽羽卫领队转身夺门而出，直奔驿站旁那座废弃的烽火台。

　　夜穹如墨，星子稀疏，正是传讯的良机。

　　他引燃火折，凑近那半人高的特制烟花引信。

　　“嗤——”

　　一道赤红火线骤然窜起，刺入夜空。

　　“嘭——”

　　巨大的光焰在东遥城上空轰然炸开，金红交织，霎时照亮半座城垣。

　　三十里外，另一座高台上的烽羽卫正抱刀假寐，忽觉眼帘外红光暴涨，猛抬头，只见那信号悬于远天。

　　“来了！”

　　他滚爬起身，一脚踹翻身旁的皮罩，露出硕大的烟花筒。

　　第二朵、第三朵……

　　烟火一道道接力，在连绵的平原上一路向东绽放。

　　*

　　黎明前夕，黎歌。

　　江宛本已靠在栏杆上昏昏欲睡。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她猛地直起身，望向西方。

　　下一刻，就见远天尽头，一点炽烈的红光骤然迸现，随即化作漫天流火！

　　江宛抓住栏杆，嘶吼道：“快！点燃烟火！”

　　瞭望台上驻守的烽羽卫早已跃起，精准地点燃了高台上的信号。

　　“嘭——”

　　京畿上空的烟花，比远方传来的更加庞大、更加耀目，将半个黎歌城照得亮如白昼。

　　信号一路向东，终于在破晓前一刻，抵达了鹳城外的接收高台。

　　值守的士兵被巨响惊醒，连滚带爬冲下土坡，撞进中军大帐：

　　“将军！西方烟火信号已至——西北告急，速归！”

　　帐内，杨肃霍然起身。他未解甲胄，只一把扯下悬在架上的玄黑披风，系上肩头，掀帐而出。

　　天色青灰，曙光如刃，割开地平线。

　　营中将士已被亲兵逐帐唤起，紧急集结。战马轻嘶，刀戟轻撞，一股压抑而磅礴的力量在晨雾中涌动。

　　杨肃跃上点将台，声若洪钟：“我黎国的好儿郎！西幽背信，北疆告急！此番回师，不为开疆扩土，只为守卫国门！我黎军世代镇守的疆土，一寸也不能丢！握紧你们的刀，记住你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黎国山河！随我——杀回西北！”

　　“杀——”

　　怒吼震散朝雾。

　　十万大军轰然开拔，朝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