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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山河破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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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西幽大军下了天海高原后,并未集结一处,而是悄无声息地分作了先后两拨,头一拨十万人的先锋军朝着端州猛扑过去。
五日后,炬水高原以东三百里,端州城西旷野。
杨焕正在中军大帐外头,看着几队新兵操练阵法。他刚指着阵型里一个衔接不顺的地方,想叫带队校尉过来说道说道,营门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骑快马跟疯了似的直冲进来,斥候滚鞍落马,扑到杨焕跟前:“将军!不好啦!西……西幽军!从西边打过来了!”
杨焕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镇定下来:“慌什么?说清楚,来了多少人?到哪儿了?”
那斥候大口喘着气道:“西幽军离咱们大营就二十里不到了!少说……少说也有十万!”
“十万?”杨焕心一紧,霍地站起身,几步蹿到旁边的高台上,大吼:“镇北军的弟兄们,听令集合,准备战斗!”
刚才还在操练的士兵们闻言一怔,紧接着便躁动起来。他们已经韬光养晦数月之久,终于迎来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到半顿饭工夫,八万镇北军已经严阵以待。
杨焕翻身上马,举剑振声道:“叔伯兄弟们!西幽国借缔结盟约之虚,行背刺我黎国之实。而今,十万西幽军已朝我端州进发,意图进犯我黎国!咱们镇北军八万条好汉,是吃干饭的吗?端州,是咱们的家门!今天,就是把血流干了,骨头砸碎了,也得给我钉死在这儿!一步不退!誓死守卫国门,守住端州!”
“誓死守卫!守住端州!”
数万人的咆哮声炸响,兵刃高举如林。
西幽军来得极快,黑压压的阵线在旷野上铺开,战鼓一擂,第一波箭雨就罩了过来。
“举盾!弓弩手,射回去!”杨焕在马上挥剑怒吼。
城头上、军阵里,两边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惨叫倒地。
西幽步兵扛着云梯,顶着大盾,闷头就朝城墙冲。
杨焕看准机会,带着骑兵从侧翼猛地杀出:“骑兵,随我出阵!捅他们腰眼!”
骑兵手持长槊,朝着西幽军的队伍进发。西幽骑兵想拦,但镇北军的骑兵更狠,冲得更凶,配合也熟,硬是把他们的阵型狠狠劈开。
战场彻底乱了,到处都在拼杀。镇北军仗着城墙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愣是把西幽军一轮轮的进攻都给打了回去。
可西幽兵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上一批。
就这样打了两天两夜,旷野上堆起了尸山,两方阵营都渐渐单薄。
西幽十万先锋终于顶不住了,开始往后缩。
杨焕拄着长刀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着的兄弟,少了许多。
这一仗,少说折了四万多老卒。
他正咬着牙想下令收拾队伍,看能不能追着溃兵再砍杀一阵,脚下的大地忽然又传来一阵震动,这回更沉、更闷。
又一匹探马疯了一样从西边冲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将军!西边……又……又来了一大片!旗号多得看花了眼,根本数不清……起码,起码还有二十万以上!”
“二十万?”杨焕浑身血都凉了。
旁边的司马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箭也没剩多少,这……这可怎么打?”
杨焕红着眼睛扫过战场,剩下不到三万的弟兄们,虽然还握着刀枪,但个个带伤,脸上尽是疲乏和绝望。
他打马冲到阵中一个老校尉跟前,问道:“赵老叔!您打了一辈子仗,您说,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办?”
老校尉费力地抬起胳膊,望着西边那遮天蔽日的烟尘道:“少将军……不能硬拼了。这三万兄弟要是全搁在这儿,端州立马就破。接下来呢?泊州二十四城,几十万老百姓,拿什么挡?撤吧……退到泊州城里,靠着城墙还能守一阵,拖一天是一天……等,等朝廷的援兵!”
杨焕心防崩塌,放弃端州,这是奇耻大辱!
可看着周围那些年轻士兵望过来的眼神,再想想身后那些毫无防备的城镇和百姓……他死死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只剩下狠绝:“传我将令!全军往泊州方向,撤退!弓弩手和还能动的骑兵断后,挡住追兵!其他人,带上受伤的弟兄!咱们……得活着退到泊州!”
残阳如血,旌旗破败。
还能动的镇北军士兵,搀扶着伤号,艰难地向着东边泊州的方向移动。
西幽军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驱赶着镇北军回到了泊州二十四城。
随后,西幽军将二十四城团团包围。主力军分别在西遥城西部和泊州最东部的兴城五公里内插满军旗,辅军则在两城之间每公里设一哨岗,严防死守。骑兵布设开来,弓弩手隐于新筑的土垒后。
一夕之间,毡帐遍地,兵戈环绕。
整个西幽大军严阵以待,守着泊州这个囊中之物,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黎国余下的疆土。
*
杨焕率残部退入西遥城,军令传遍四门:“落闩!封城!所有城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西门外,几辆急着出城运货的驴车被兵士硬生生拦下,车夫错愕地叫嚷着:“凭什么不让出城?”
……
推搡与质问声中,不知哪个被拽回来的汉子攀着门缝回头一望,骤然失了声,随即惨叫:“外头全是军旗……打过来了!泊州被围了!”
消息顺着街道疯传,西遥城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从惶惑陷入绝望。
“北边的城门也封死了!”
“东面也是!我们被围死了!”
“镇北军……镇北军败了!”
哭喊声、尖叫声从各家各户响起,百姓乱作一团。
有人瘫坐在地,抱着头喃喃“完了”。
有人发疯似的想冲回家收拾细软,却在拥挤的人潮里寸步难行。
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红着眼,抄起菜刀就往城门方向冲,嘶吼着:“跟西幽军拼了!开门!”
城内的混乱与悲鸣像尽收眼底,杨焕知道,此刻一旦民心彻底溃散,城就真的不攻自破了。
他猛地转身,踏上城楼最高处的箭台,试图压过下方的嘈杂:“泊州的父老乡亲!看着我!我是杨焕,镇北军统帅杨焕!我们回来了,三万弟兄,都还在!”
城下的骚动稍稍一滞,无数双含泪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那个巍然的身影。
“西幽人来了,不错!但我们的人,也在路上了!”
他挥臂指向东南,那是鹳城、是黎歌的方向。
“朝廷的援军,陛下亲自调派的援军,已经日夜兼程在往回赶!泊州还没丢,二十四城还在我们手里!我杨焕,我们镇北军这三万条命,将誓死守在这里,守住百姓!现在哭,还为时尚早!乱冲乱撞,更是是往敌人的刀口上送!我们要做的,是信咱们的兵,信咱们黎国能渡过难关!把粮食清点好,把老人孩子安顿好,青壮听从官府调派!守住秩序,就是守住希望!我杨焕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只要还有一个镇北军站着,西幽人,就休想踏进咱们的家门!”
话音落下,城下没有欢呼,但先前那种绝望的哭喊声,似乎被压住了。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混合着那微弱的期盼,在城中弥漫开来。
杨焕看着渐渐散开的人群,也有些魂不守舍。他知道,自己给出的,只是一个飘渺的承诺。
恍惚之际,一个布衣少女出现在了城楼脚下。她目光凌厉地看着城楼之上的杨焕,悲喜不明。
似乎是察觉到这并不友善的目光,杨焕猛地向下偏头,正好对上少女的双眼。
那是一张让他似曾相识的脸,可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蔡姑娘,你怎么来了?”剑风来到了少女的身边。
少女冷静道:“父亲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有事要找那个人!”她指着杨焕的脸。
“小杨将军?”剑风迟疑地看着她。
被吸引到注意的杨焕旋即缓缓走下城楼,来到二人面前。
“这位姑娘是……”
还未待他说完,少女便道:“蔡虹玉,蔡和之女。”
闻言,杨焕想起了蔡和的临终嘱托,见蔡虹玉眼眶发肿,便知她定是知道了蔡和的死讯。
杨焕谦和道:“原来是蔡姑娘,对于蔡大人的牺牲,我深感痛惜。我答应他要好好照顾你,本想着回城还要去寻你,没想到你正巧过来。”
蔡虹玉道:“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但我有一事相求。”
“蔡姑娘请讲。”
蔡虹玉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我要参军。”
杨焕和剑风都为之一愣,但见她神色严肃,言辞冷静,像是思忖良久才做出的决定。
杨焕自然是不愿答应,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不能担保蔡虹玉能平安无事,何况她还是个女子。万一出了意外,蔡大人的在天之灵该如何安息?
“蔡姑娘,你想为蔡大人报仇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战场不是儿戏,是一群比你高大的、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杀了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杨焕故意言辞狠厉,却也都是事实。
此刻,蔡虹玉的双眼才闪着泪光,她并非胆怯,而是仿佛看到了父亲的死状,或许正如杨焕所言,人如蝼蚁。
蔡和以为她怯了,继续道:“眼下黎国水深火热,我不能保证让你后半生荣华富贵,但只要你按我的安排来,我可以保全你的性命,也好……和蔡大人交代。”
哪知蔡虹玉却道:“保全性命?西幽军兵临城下,镇北军和泊州百姓负隅顽抗,凭什么就我逃之夭夭?如果你是担心我父亲的承诺,那么放心好了,是我要替自己做主,如果真是死在战场,有我去和父亲交代。”
见她固执己见,杨焕给剑风递了个眼神。
剑风忙道:“蔡姑娘,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杨将军的意思是,你上了战场,可能并不能给镇北军带来什么帮助,反倒可能要其他将士分心保护你……”
话未说完,蔡虹玉瞪了他一眼,随即向一旁兵卫要来缨枪。
只见她后撤半步,手腕一拧,枪杆“呼”地抖开一片银光。
点、扎、崩、挑,动作快得带风,枪尖破空“嗖嗖”作响。尤其一记回马枪,拧腰蹬地,枪杆如白龙摆尾横扫半圆,力道狠辣,不逊于男子。
末了枪尖“嗒”一点地,收势站定,呼吸只略急促,目光却坚定不移。
不止杨焕,连剑风也惊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从不知道蔡虹玉有真功夫在身。
还回枪,蔡虹玉信誓旦旦回到二人面前:“杨将军,如果我真的没什么本事,根本就不会来找你,如果我贪生怕死,也不会申请加入军队。我身上有我父亲亲授的本事,太平盛世就安身立命,山河破碎则保家卫国。我说了,父亲的遗言不能替我做主,此外,杨将军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吗?”
杨焕不禁欣赏她的果敢,但他还不想就这样让她稀里糊涂跟去打仗。
“好,既然蔡姑娘决心加入军队,不妨先跟我们镇北军一同操练几日,如果你经得住这苦练,我准你留下,如果想要放弃,待西幽军打进来之前离开也不迟。”
蔡虹玉当即行了军礼:“谢将军提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