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山河破碎(二) ...

  •   晨雾迷蒙,杨肃率军五万,日夜兼程,终于望见了泊州的边界。

      行至兴城以西二十里处,雾气稍薄。杨肃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远处。

      雾中隐隐约约露出无数黑点,再近些,看清了:那是人,是士兵,密密麻麻围在兴城外围。

      可那服制不是镇北军的玄甲,旌旗也不是黎国的赤底金纹,而是墨绿色的底子,一个个“幽”字触目惊心。

      杨肃心头猛地一沉,抬手叫停大军。

      那雾像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界河,把这片土地劈成两半。

      杨肃万万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正是印证了江宛的猜想。

      什么盟约,什么共伐北地,全是骗局。西幽人根本没跟蛮人死磕,他们把蛮人收拾干净,转头就把刀架在了黎国的脖子上。

      冰冷的事实就在眼前,泊州已然沦陷。

      就在这时,雾霭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一匹烈马冲破晨雾,朝镇北军阵前冲来。

      杨肃张弓搭箭,瞄准那团狂奔的黑影,果断发射。

      箭正中马颈,那马随即轰然侧倒。

      忽有人惊呼:“将军!那马背上绑着东西!”

      杨肃收弓,沉声道:“取过来。”

      两个士兵小跑上前,从马鞍侧卸下一包裹,双手呈上。

      杨肃接过,摸出一封信笺,展开:

      『尔镇北军余部三万,已尽数就俘,轻重伤者不计其数。泊州二十四城,尽在我西幽铁骑围困之中。城内妇孺老弱,存亡只在我军一念之间。

      若欲此城百姓及残兵得活,限一个月内,黎国遣储君或嫡系皇子一人,亲赴西幽王庭,面见西幽王。

      若逾期不至,或以兵戈相挟,则泊州二十四城,尽成坟冢,寸草不留。

      西幽军统领,白廷桉。』

      杨肃气得手直发抖。

      他身后是五万疲惫之师,连日奔袭,人困马乏。而雾的那头,是三十万养精蓄锐的西幽军,是已经被捏在掌心的三万同袍,是二十四城几十万无辜百姓的命。

      硬拼?拼不过。

      用计?西幽人手里攥着全城的人质,若是激怒他们,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杨肃征战半生,打过蛮人,剿过流寇,从没像此刻这样,握着刀,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沉默良久,他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来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信呈送陛下御览。请示朝廷……镇北军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是!”

      墨绿色旌旗张狂招展,杨肃悔恨万分,倘若他当初没有犹豫,直接听从江宛的劝导,或许泊州就不会沦陷。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

      黎歌,紫宸宫,宣阳殿。

      时辰还未到,朝臣们三三两两候在殿外,窃窃私语。殿内反倒清静些,只有几个来得早的官员散立各处,各自垂眸养神。

      江宛和江驭辰并肩立在东侧窗边。

      素来不和的二人,为了掩人耳目,依旧维持着那副互不搭理的样子,目光各朝一边,谁也不看谁。但趁人还没来全,两人稍稍侧过脸,压低嗓子交谈。

      “江宛,想出用烟花传递军情这法子,你可真行。”江驭辰道。

      江宛如实道:“长姐误会了,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泽尘。”

      江驭辰颇感意外:“他?平时瞧着蠢兮兮的,没想到还挺聪明。”

      江宛听着这话,心中不悦,却又不好当着面顶回去,只好道:“……让长姐见笑了。”

      江驭辰满意地轻哼一声,又道:“我自鹳城回宫后,按你说的,派人暗中盯着月无弦和那个宫楚让。果不出你所料,这段时日月无弦没少亲自或遣人去见宫楚让。”

      江宛心下一紧,低声问:“可打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江驭辰轻轻摇头:“这哪儿打听得到?我的人只能跟到门口”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款步迈入大殿,不知为何,却让江宛和江驭辰背后一凉。

      二人侧身望去,来人正是宫楚让。

      他今日穿一身簇新的官服,步履不疾不徐,神色如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他扫了一眼殿内,随即不偏不倚,踱步至与两位公主相邻的位置,站定行礼:“二位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声音谦恭,礼数周全。可江宛分明从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里,读出一丝说不清的挑衅。

      江驭辰扯了个笑:“别来无恙?实在是谈不上。最近烦心事多得很,身边连个能帮着排解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不知怎的就想起殷书绝那张脸,心中竟有些怅然。

      宫楚让似无所觉,温声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军务繁冗。臣等身居其位,尚且日日悬心,唯恐有负圣恩。殿下贵为长公主,为国事劳心劳力,这份辛苦,臣等看在眼里,着实感佩。”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低。可江驭辰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论辛苦,我们这点算什么?比不得宫大人您啊。短短半年,从一介白身到工部侍郎,啧啧,这升迁的速度,满朝文武谁不眼热?这里头的辛劳,怕不是寻常人能扛的。”

      这话已经近乎明讽了,江宛暗自捏了把汗,却又不好阻止长姐。

      宫楚让闻言,面上带了几分惶恐:“长公主言重了。眼下朝廷用人之际,臣不过是恰逢其会、借势而起罢了。若论劳苦,实在汗颜。”

      “宫大人就别自谦了。”江驭辰话赶话地往下说,“您的功劳,满朝上下有目共睹。能到今日的位置,那都是您应得的。毕竟有些本事,别人想学也学不来,对吧?”

      江宛见状,缓步靠近江驭辰,借着宽大袖摆,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江驭辰话音一顿,侧过脸,正对上江宛那双警示的眼睛。

      这一切都尽收宫楚让的眼底,他只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视若无睹。

      卯时三刻,朝臣已基本到齐,江奕端坐御案。

      兵部尚书裴瑛出列:“启奏陛下。东疆军报,今晨刚刚抵京。”

      江奕抬了抬下巴:“念。”

      “御东军与东莱军自五月初四之后未再交兵。东莱人仍据守丘陵地带,并未出林追击,也未有任何遣使议和之举。鹳城防务已交由地方驻军接替,目前城门开阖如常,商旅虽减,但未有逃亡潮。算路程,镇北军主力此时应已抵达泊州地界。若无意外,杨肃将军当已着手部署西北防线。”

      江奕“嗯”了一声,又道:“鹳城百姓可安抚妥当?”

      江宛出列,殿内不少老臣目不转睛地打量她,这位病弱多年的公主,自打从目极峰回来,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江宛垂首一礼,随即抬头:“回陛下,鹳城百姓已经安抚,儿臣在百姓面前立下血契:朝廷将竭尽全力营救被俘将士。若最终未能救回,五万将士追记一等战功,其家眷每户连领五年抚恤饷银。在救回之前,抚恤按季足额发放,绝不拖延克扣。契约共拓印三份:一份存鹳城府衙,一份儿臣带回朝廷备案,一份交由百姓公推代表收执,受万民监督。另外,儿臣以朝廷之名,承诺此事由皇室担责。”

      说罢,殿内静了一瞬。

      元诠率先打破沉寂,拱手道:“容意公主此举,稳鹳城民心于既溃,解杨将军后顾之忧,臣以为当记一功。”

      陆续有人附议。

      江奕道:“容意公主此功当赏,就赏黄金千两!”

      江宛继续道:“谢陛下,但依儿臣浅见,眼下无论是西北备战,还是东疆稳固,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因此儿臣请陛下把这赏钱收回国库。此外,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是时候在振兴经济上多费些心思。”

      她说罢,退回原位。

      江奕没思忖良久,开口道:“容意公主所言,朕都明白。眼下是多事之秋,户部那边自有统筹,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成效的。”

      江宛垂眸,没再争。

      江奕的目光缓缓移向朝班中段。

      “宫爱卿。”

      宫楚让应声出列,躬身一礼:“臣在。”

      “你主管工部事务,又兼理岭南商贸,对于眼下的局面,可有想法?”

      宫楚让神色从容,仿佛等的就是这一问。

      “回陛下,臣确有一事,想提请朝堂斟酌。西北一带,流寇之患,近年日益猖獗。先前朝廷派官兵前往赤地西南的荒漠地带,搜寻失落的铜器下落。可派去的人马,两次都被流寇击退,折损了不少弟兄。臣听闻,那些流寇多是被征调后逃亡的逃兵,或是破产流亡的边民,聚在山里落草为寇,少说也有四五千人。剿吧,劳民伤财;不剿吧,他们时不时下山劫掠,也确实是祸害。”

      江奕道:“那你是什么主意?”

      “臣以为,不如……招安。”

      朝堂议论声四起。

      招安流寇,这可是朝廷从未开过的先例。

      江奕抬手压了压,殿内渐静。

      他不置可否,只问:“招安之后,他们能做什么事?”

      宫楚让似早有准备,不疾不徐道:“臣年前随商队往西幽行商,得知西幽人对黎国和南图国的商物极为喜爱。丝绸、茶叶、瓷器,乃至咱们寻常的笔墨纸砚,运到西幽都能卖上三四倍的价钱。可这条商路,如今走得实在太难。官道本就吃紧,军资粮秣占了七成,商队只能见缝插针,年前管道阻塞足以证明。臣斗胆想,与其这般争道,不如专门为商户修一条通往西幽的商路。”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工部修路,户部筹钱,兵部沿途设防,这可是一条正正经经的国策,不是一个侍郎随口就能兜揽的事。

      江奕道:“可修道任重而道远,解不了近忧啊。”

      “陛下圣明。此路确实解不了近忧。臣的意思是,先做筹划,待西北战事平息,便可立刻动工。届时国库未必宽裕,正可让这批招安流寇以工代赈,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也省了朝廷另募民夫的耗费。”

      江奕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宫楚让继续道:“此外,为解近忧,臣另有对策。”

      “说。”

      “马上就是盛夏,也到了与南图国一年一度大市贸易的时节。往年岭南商队都是由臣或族中叔伯亲自带队,往返一趟约莫三个月。可今年臣在工部任职,朝廷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因此,臣举荐臣弟泽尘,带领岭南商队,前往南图国。”

      宫楚让这话,让江宛深感不妙。

      她当然知道,若是朝廷真的需要宫泽尘率商队前往南图国,于公于私她都没有阻拦的道理。相反,她也该支持。

      可问题是,此事来得太突然。这几日宫泽尘从未离开自己半步,未曾透露过有这般想法,宫楚让就这样替宫泽尘做主,江宛不同意。

      “启禀父皇,儿臣有异议。”

      江奕抬眼看她,抬手示意她说。

      “南图国大市贸易,历来是岭南商户自发组织的商路,并非朝廷敕令派遣的官差。此事说到底是宫氏宗族内部的事务,原不该拿到朝堂上来定夺。即便今年宫大人分身乏术,需另择人选代行,也应当先问过当事人自己的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宫楚让:“宫大人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宫泽尘半句。擅自做主,当庭指派,恕儿臣直言,儿臣不能认同。”

      宫楚让仿佛早料到她会有这番说辞,不急不恼,语气仍温润谦和:“陛下明鉴,容意公主所言确有道理。只是臣方才也说了,我宫氏素来有此传统。今年臣在工部履职,确实分身乏术。按宫氏旧例,这担子本就该落到泽尘肩上。”

      他转向江宛,神色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体谅似的笑意。

      “于情,他是宫家嫡子,承祖业是本分;于理,此去南图行商,利国利民。臣不认为泽尘会拒绝。臣斗胆替他应承,也并非是越俎代庖,只是……不忍他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事事都要公主殿下替他拿主意。”

      江宛胸中怒火陡起,她没有直接回应,只身淡淡道了一句:“宫大人这话,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

      察觉到殿内气氛异常,江奕适时开了口:“好了。你们二人所言,朕都听明白了。容意公主的顾虑不无道理,宫泽尘虽有都尉的虚衔在身,但南图行商一事,确实不是朝廷敕令派遣的官差,不该这般草草决定。宫爱卿所提的招安流寇、修商路,都是长远之计,朕会着户部、工部合议。至于今年南图大市由谁带队……”

      他略微沉吟:“这样吧。此事朕不替你们定夺。宫泽尘今日没受令觐见,那边由你们当面问他,再回复朕便是。”

      江宛暗自思忖,眼下也只能这样应承,正好看看这宫楚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儿臣,遵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