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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山河破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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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早朝,宫楚让便凑过来道:“公主,正巧我今日休沐,不如公主直接带我去容尘居,我当面问问泽尘的意思,才好尽快给陛下答复?”
江宛看得出,他这一趟是做足了准备,如果推脱拒绝,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那就有请吧!”江宛将计就计,盘算着借此机会,看看这宫楚让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二人一出大殿就被正在巡逻的潘玉麟叫住:“公主!”
江宛对一旁的宫楚让道:“宫大人,我有几句话要和潘提督说,劳您先到马车等候。”
“好。”宫楚让礼貌退身。
潘玉麟看着宫楚让远去的背影,心生疑惑:“公主,这是驸马的哥哥吧,你们待会儿要去哪儿?”
江宛眉头紧锁:“他刚才在朝上参奏,要宫泽尘带商队去南图国通商。而且这事宫泽尘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等下就是要回容尘居当面问宫泽尘的意愿。”
“啊?他凭什么给宫泽尘做主啊!”潘玉麟眼珠骨碌碌一转,道:“我一会儿和沉璧通个气,在半路上给那家伙使个绊子,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江宛有些吃惊潘玉麟竟说出这话,连忙阻止道:“不可,我估摸着那宫楚让背后有人撑腰,你不要去惹他,做好你分内的事!”
江宛说着,发觉不能只和她说这些,便又补充道:“即便不是宫泽尘,你也不能随意给其他人使绊子。不然容易被人指控滥用私权,可记住了!”
潘玉麟适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偏颇,忙道:“我知道了,一定没有下次!”
看着她真心悔过的样子,江宛这才勉强罢休,道:“好了,你叫我可有什么事?”
潘玉麟喜笑颜开,从怀中掏出三张请帖,递给江宛。
“公主,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也是我的及笄之日,我爹打算帮我办一个家宴,请一些亲朋好友来庆祝一下,你和驸马,还有……晓枝姐姐能不能来参加?”
江宛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样子,尤其是提到卧晓枝时那不自觉流露的雀跃,心中了然,收下了请帖,轻轻应道:“好,我帮你问问,我想卧姑娘应该不会拒绝吧。”
潘玉麟激动地笑道:“太好了,那我们后天见!”
“明天见!”
江宛看着她因心想事成而激动不已的样子,摇了摇头。
*
容尘居。
“驸马,公主回来了。”怀瑾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宫泽尘闻言,眼睛一亮,撂下锅铲就往外跑。
“宛儿!”
他刚出门,就看见江宛身后那道修长的人影,脚步猛地一顿。
“二……二哥?”
宫楚让含笑点头:“三弟,许久不见。”
宫泽尘下意识看向江宛,只见她面色如常,只淡淡道:“你二哥今日在朝上替你揽了桩差事,特来当面问你意愿。”
“差事?”宫泽尘一愣。
宫楚让已踱步上前,温声道:“三弟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
四人落座,婢女奉上茶点后退下。
宫楚让不疾不徐地将朝堂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南图国大市贸易,兹事体大。今年为兄分身乏术,按族中旧例,这担子本就该落在你肩上。三弟以为如何?”
宫泽尘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看向江宛。
江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暗示,只有全然的信任,似乎无论他作何选择,她都会站在他这边。
宫泽尘收回视线,迎上宫楚让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别有深意的眼睛。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泽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哥。”
“但说无妨。”
“二哥方才说,这是‘族中旧例’。”宫泽尘微微一笑,“可我记得,往年南图大市,要么是二哥亲自带队,要么是叔伯们轮流。今年叔伯们尚且强壮,怎么偏偏就轮到我了?”
宫楚让道:“往年你年纪尚小,族中自然舍不得让你远行。如今你已成家,又领了都尉的虚衔,也该历练历练了。再说……”
他目光转向江宛,意味深长道:“三弟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公主身后,事事都由公主替你拿主意吧?”
这话说得极是刁钻。
若宫泽尘拒绝,便是承认自己无能,事事依赖江宛;若他应下,便正中宫楚让下怀。
江宛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宫泽尘抢了先。
宫泽尘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丝毫勉强:“二哥说得是。不过,泽尘倒觉得,躲在公主身后也没什么不好。宛儿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公主。我护着她,她护着我,这本就是夫妻本分。”
这话出乎宫楚让的意料,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明白宫泽尘。
宫泽尘话锋一转,道:“至于历练,二哥若是真心想让我历练,不如向陛下举荐我去工部历练历练?修路筑渠、督造器械,可比带队行商长本事多了。二哥在工部当了这么久的侍郎,给弟弟安排个差事,应该不难吧?”
此言一出,宫楚让面露难色。这让江宛暗自窃喜,想不到这宫泽尘竟把球踢了回去。
宫楚让很快恢复如常,温声道:“三弟说笑了。工部事务繁剧,不是谁都能胜任的。继承家业才是你的本分,何必舍近求远?”
宫泽尘一脸无辜:“二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家叔伯兄弟这么多,老一辈的尚且强壮,何时轮到我们继承家业?就算轮到我们,我这上头还有大哥和二哥你,现在就谈家不家业,岂不为时过早?如今二哥都入朝为官了,总不能还拘着我在家里打转吧?再说,我和宛儿正是情浓意密之时,我要是去了南图,一来一回少说三个月,怎么忍心把宛儿一人撂在京城苦苦等待?”
本以为宫楚让能就此吃了瘪,谁料他竟开口:“不过三个月的差事而已,三个月,即便不去南图国,你留在京城,又能做些什么?去了南图国,又能耽误什么事?若是你舍不得公主,可以带着公主一起去啊,南图国此时正值风光旖旎之际,公主又没去过南图国,不妨跟着去瞧瞧啊。”
江宛倏然警惕起来,她恍然明白,也许宫楚让前面铺垫了那么多,都是为了让她离开黎国。
“宫大人的美意,本宫心领了,但西北危机尚未解除,鹳城百姓也刚刚安定,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意外。这两件事都为我所料理,我若此时离开,置西北的将士和鹳城的百姓于何地?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况且这段时间,宫泽尘已经成为我不可替代的助手,把他从我身边调走……”
江宛起身,直视着宫楚让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宫楚让终于沉默了。
江宛适时开口:“宫大人,泽尘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他既不愿去,此事便到此为止吧。至于陛下那边,我自会去回禀。”
宫楚让缓缓站起身,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好,不过我临走之前恳请公主,让我们兄弟俩单独说几句话。”
江宛笑道:“好,我不是那不通情达理之人,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就到外厅好好叙一叙。”
宫楚让拉着宫泽尘来到外厅,带着些责怪的意味道:“三弟,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上次在鹳城,你不是很想逃脱她的控制吗?眼下这个绝佳的机会,你怎么不抓住啊?”
宫泽尘无奈地摇摇头:“二哥,你不是没看见公主刚才的样子,显然是不愿意我去。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若是应了,你一走,她指不定要如何修理我。我,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
宫楚让扶着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苦口婆心道:“三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啊?你咬咬牙忍下这几天,等圣旨下来,你就可以随便快活了!”
宫泽尘见宫楚让对自己的表现信以为真,继续装得又憋屈又无奈:“话虽如此,但……但你三弟我是有贼心没贼胆啊……何况,公主说的也是事实,她现在也确实离不开我……”
他说着,有些按耐不住嘴角的笑意,急忙捂住嘴。
宫楚让眉头微蹙:“我怎么看你乐得其中呢?”
“她毕竟是我的妻子,再怎么忍不得,面上也得相敬如宾。二哥,你也体谅一下你三弟我,好嘛?”
他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宫楚让,宫楚让也拿他没办法。
“好了好了,也不是非要你明天就上路。等西北和鹳城都安定了,你可要好好想想这件事了。”
宫泽尘乖巧地点点头:“一定,一定!”
宫楚让转身,正要回到内厅,掀开帘的一瞬,忽然扭过头,扯出一个阴鸷的笑:“三弟,你要记得,我们才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这句话,着实把宫泽尘吓了一跳,像是一种警告,也像是一种威胁,让宫泽尘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站错了队。
但宫泽尘自认为表现得天衣无缝,便故作真诚道:“当然,我们是一家人。”
宫楚让这才转过身进了屋,与江宛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宫泽尘惊魂甫定,见江宛更是忧心忡忡,问道:“二哥此番太过突然,我总感觉是在预谋些什么,宛儿觉得呢?”
“我和是你一样的感觉。”
江宛说着,一个可怕的想法渐渐涌入脑海。
“在去鹳城的路上,我问你,你是不是尚国公和宫夫人的亲生儿子。我当时错怪你了,现在,同样的问题,我想再问一遍。宫楚让,是不是你爹娘的亲生儿子?”
宫泽尘闻言错愕,本想辩驳,但有关宫楚让身上的异常之处瞬间浮现在脑海。
族谱上那个与旁人笔迹迥异的“宫楚让”三个字;从押运粮草一步迈入朝廷,短短半年就升迁至工部侍郎;鹳城赈灾时,二哥偏偏在江宛安抚民心后“恰好”出现;还有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我们才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少顷,宫泽尘艰难开口:“他……他确实……不太对劲。”
江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将那些零碎的异常一一道来:“从小,我就觉得二哥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太完美了,功课永远最好,待人永远最得体,族中长辈提起他,永远是赞不绝口。可我总觉得,那完美像一张面具,面具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刚成亲时,你发现族谱上二哥名字的笔迹与旁人不同吗?当时我以为只是换了管家誊写。可现在想来,若真是换人,为何只换他的名字?还有……他在工部升迁太快了。宛儿你曾说过,工部需要扎实的实务功底,可二哥从未系统学过。但他上任后,处理水利、督造、仓储,样样得心应手,仿佛……早就精通。最重要的是,他对我们的事,太过上心了。从鹳城那次暗示我可以像廖成远那样‘另寻出路’,到今日非要支开你让我去南图……他好像,在有意拆开我们。”
说到这里,宫泽尘话锋陡转:“可这些都不足以怀疑他不是我亲哥。换句话说,若他不是我二哥,他还能是谁?”
冲宫泽尘最近的表现,以及方才在宫楚让面前与自己一条心,江宛决定,是时候把那最后的秘密告诉宫泽尘了。
她平静道:“还记得当年发生在悼愿皇子寝宫的那场大火吗?”
宫泽尘点点头。
“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是真正的皇子,而是一个替死的无辜之人。真正的皇子借那场大火假死,实则早早被送出了宫,在宫外被养大成人……”
江宛把当年母亲的真正死因,那场大火的前因后果,以及不久之前暗中调查母亲死因的细节都告诉了宫泽尘。
宫泽尘大脑一片混乱,一时不能接受江宛所说的这一切。
“可……可这些和二哥有什么关系?”宫泽尘谨慎问道。
江宛强压住内心蠢蠢欲动的仇恨,沉吟道:“我合理怀疑,你二哥,就是那早年被送出宫的皇子,江晟!”
宫泽尘下意识摇头:“不……不可能……二哥他……他从小在岭南长大,怎么可能……”
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小时候,偶尔会听老仆私下议论,说二少爷幼时在南图国长大,七岁才被送回黎国;想起父母对二哥的态度,总是客气多于亲近;想起姑母明贵妃第一次见到二哥时的反应……这一切,无疑都印证了江宛的猜想。
宫泽尘脸色煞白。
“你是说,姑母她……她其实……”
江宛握住他的手:“我只是猜测。但你想想,明贵妃与尚国公是亲姐弟,她的儿子,若被秘密送出宫,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宫家。
他从小长大的宫家。
“可……可若二哥真是皇子,为什么要让他入朝为官?这不是暴露吗?”
江宛眸光幽深:“若这是太上皇的授意呢?”
宫泽尘彻底愣住了。
江宛继续道:“太上皇要的,从来不是我和长姐中的任何一个。他要的是那个皇子。让我和长姐斗,让杨家与宫家斗,斗到两败俱伤,斗到民心尽失,到那时……”
“那个皇子以救世主的姿态归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宫泽尘接上了她的话。
江宛看着他,眼中既是悲悯,也是决绝:“泽尘,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尚国公,或是宫夫人。”
宫泽尘欲言又止。
倘若江宛所言是真,那必然是太上皇的授意,父亲和母亲将此事隐瞒,一定也是迫不得以,现在就去问个明白,无疑是让二老为难。
宫泽尘哽咽道:“我……我该怎么做?”
江宛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都不用做。我把此事告诉你,不是想给你压力,而是想我们之间不再有秘密。我正愁没有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正好你二哥今日参奏,我想你必须知道此事了。不过,你万不能把此事告诉任何人。”
宫泽尘怅然若是地点点头。
“如今,大事未竟,天下未定,我不会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危难之上。你二哥还是你二哥,但他也是我的皇兄,和我有必然的利益冲突。但倘若他不主动伤害我,我也不会去拆穿他,攻击他。”
宫泽尘埋在她肩头,身体微微颤抖。
还有半句话,江宛没有说出口: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在那之前,我们只需活着,好好地活着。
宫泽尘的泪水打湿了江宛的衣襟,江宛拽他起来,擦去他的眼泪,柔声问道:“怎么哭了?”
宫泽尘啜泣道:“宛儿,你把这样重要的事告诉我,我很感动,说明我们都不留余地地信任对方。”
江宛的目光在宫泽尘的泪眼和鼻尖之间徘徊良久,在他侧脸深深印下一吻。
“因为你对我不设防,所以我也允许你知晓我的一切。从此,我的全部,只为你一人敞开。”
宫泽尘在江宛的眼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诚挚目光,不禁与她紧紧相拥。
乱世之中,这样的风月时刻已是奢侈,正因如此,才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