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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山河破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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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静静待了许久,江宛适才想起潘玉麟的生辰,从怀中掏出请帖。
“明日玉麟及笄,我们得挑份像样的礼。她如今是提督了,寻常女儿家的簪环脂粉,怕是用不上。”
宫泽尘点点头,想了想道:“她爱吃我做的菜,要不……我明日一早起来准备食材,给她做一桌上好的佳肴带去?”
江宛失笑:“你当谁都像你一样,见了美食就走不动道?”
“那宛儿有什么主意?”
江宛沉吟片刻,道:“她如今穿的那身软甲,是自家掏钱做的,虽合身,但我觉得对她来说少了些归属感……”
宫泽尘眼睛一亮:“那咱们送她一身软甲,虽不是尚服局规制,但到底有公主和驸马为她撑腰。”
江宛摇头:“现做来不及。不过我记得库房里收着一副早年南图国进贡的皮甲,轻便结实,适合女子穿戴。只是样式素了些,得加些装饰。”
宫泽尘兴致勃勃:“这个交给我!我前些日子看晓枝姑娘给腰带绣边,学了几手。给那皮甲绣上些花纹,再配上玉麟喜欢的颜色,保准她喜欢。”
江宛挑眉看他:“你还会这个?”
宫泽尘得意道:“我这双手,能握菜刀,能握绣花针,还能保护宛儿,有什么不会的?”
江宛被他逗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两人说干就干,当即去库房翻出那副皮甲。
宫泽尘点着灯,一针一线地在甲片边缘绣上细密的云纹,江宛则在一旁打磨有些钝了的银扣。
思绪纷飞之际,江宛忽然开口:“泽尘,你说,玉麟对晓枝姑娘……”
宫泽尘头也不抬,嘴角却弯了:“宛儿也看出来了?”
江宛撂下手中的活:“本来我瞧着没什么,是你几次三番旁敲侧击,我多少也有所留心。只是这两个都是女孩儿……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宫泽尘笑道:“女孩儿怎么了,在南图国,两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都是很常见的。这样比起来,黎国到底还是有些保守。”
“话虽如此,可玉麟对每一个女孩子都很好……”江宛说着,回想起潘玉麟对卧晓枝的态度,“你别说,玉麟对卧姑娘确实有些不同,从前没这么主动过。”
宫泽尘点点头:“这就对了,不过,你前面说她对每一个女孩子都很好,未必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江宛大惊:“可是,我觉得她对我就很好,难不成也有那个意思?”
宫泽尘诡秘一笑:“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我们还在西遥城的时候,有几次我能感觉到她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江宛苦笑道:“真的吗,我都没有注意到。”
“你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当然注意不到。”
江宛忽然想到当时为了给伤兵买粮食,她差潘玉麟当了自己的赤金面具,结果潘玉麟没舍得当,想来是用自己的钱贴补了。
不知为何,江宛有些五味杂陈,她克制自己不再深想,便道:“你说,那卧姑娘是怎么想的?”
宫泽尘想了想,道:“顺其自然吧。明日宴上,咱们多看少说,若真有缘,自然水到渠成。”
江宛点点头,继续低头干活。
*
夜深了,两人终于将皮甲收拾妥当。
宫泽尘把它抖开,借着灯光细看。
墨青色的底子上,银灰色的云纹若隐若现,衬着重新擦亮的银扣,既英气又不失精致。
“好看。”江宛由衷道。
宫泽尘得意地把它叠好,又想起什么:“对了,晓枝姑娘那边,要不要也备一份礼?她初来乍到,明日那些宾客她都不认识,总不好空着手去。”
江宛道:“你想得周到。我下午让怀瑾从库房找了几本南图国传来的游记,图文并茂,正适合给她解闷。明日一并带上。”
两人相视一笑,把请帖给卧晓枝送去,便熄灯歇息了。
*
两日后,潘府。
及笄之礼虽非大礼,但潘家乃前中书令门第,潘玉麟又是黎国首位未及笄便出任提督的女子,朝中权贵、世家亲眷,来了少说二三十位。
江宛与宫泽尘到得不算早,进门时正赶上赞者唱礼。
潘玉麟跪在堂中,一身簇新的绯红深衣,长发披散,被母亲潘夫人一下下梳拢。
赞者在一旁念着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宫泽尘悄悄凑到江宛耳边:“她今日倒端庄,不像平日那般风风火火。”
江宛弯了弯唇角,没说话,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道素淡的身影上。
卧晓枝倚在廊柱旁,神情专注地看着堂中跪着的少女。
她今日穿的是江宛替她备的黎国衣裳,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深邃清冷。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礼成,潘玉麟起身,发髻上已插了那柄及笄专用的玉笄。她微微侧头,似是无意地朝角落扫了一眼,正对上卧晓枝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随即飞快移开视线,朝江宛这边走来。
“公主!驸马!”她笑得灿烂,与方才堂上那个端庄的少女判若两人,“你们可算来了!”
江宛将手中礼盒递过去:“及笄之喜,怎能空手?”
潘玉麟接过,打开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这……这是给我的?”
江宛道:“这副是南图国进贡的皮料,轻便结实,和你现在那副换着穿。上面的花纹是泽尘绣的,清新俊逸,很适合你。”
潘玉麟捧着软甲,眼眶竟有些发酸。
她抬头看江宛,又看宫泽尘,半晌只憋出一句:“谢谢,谢谢姐姐,姐夫。”
看着眼前少女从一个半大的小女孩成长为现在威风凛凛、落落大方的武官,江宛欣慰地笑道:“太客气了,玉麟妹妹。”
潘玉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又忍不住往角落飘去。
“晓枝姐姐,她来了吗?”她小声问。
江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巧卧晓枝也朝这边望来。两人视线相接,卧晓枝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上前。
“她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江宛轻声道,“你去请她过来说话?”
潘玉麟犹豫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抱着礼盒朝角落走去。
宫泽尘看着她的背影,凑到江宛耳边嘀咕:“宛儿,你觉不觉得,玉麟今日走路,比平时僵硬?”
江宛笑而不语。
潘玉麟走到卧晓枝面前,将锦盒往她眼前一举:“晓枝姐姐,你看,这是公主和驸马送我的及笄礼!”
卧晓枝低头看了看那软甲,赞道:“真好看,这花纹绣的也真不错,和我腰带上的一模一样呢。”
她说着,露出自己的腰带给潘玉麟瞧。
潘玉麟惊喜道:“真的呀,哈哈,驸马要是听见你夸他,肯定要得意好几天。”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潘玉麟平日能言善道,此刻却只觉得舌头打结。她看着卧晓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里那句“你今天真好看”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晓枝姐姐,你……你饿不饿?那边有好多吃的,我带你过去?”
卧晓枝弯了弯嘴角:“好。”
两人一前一后朝宴席走去,潘玉麟走在前头,步子却比平日慢了许多,时不时悄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晚宴设在潘府后花园,灯火通明,丝竹悠扬。
潘玉麟作为今日的主角,被长辈们拉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酒量本不差,但架不住车轮战,几轮下来,脸上已染了薄红。
卧晓枝始终坐在角落,独自饮茶,心思却在天枢阁和北地的受难妇女,不禁忧思万重。
江宛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卧姑娘可还习惯?”
卧晓枝点点头:“比我想象中热闹。黎国的及笄礼,与我西幽有些不同。”
“哦?怎么不同?”
卧晓枝想了想,道:“西幽女子及笄,多是家中长辈择婿的日子。黎国这边,倒更像庆祝她终于长大。”
江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潘玉麟正被一个远房表兄劝酒,满脸通红地摆手求饶。
江宛轻声道:“她今年虚岁十六了。在黎国,十六岁及笄,便可论及婚嫁。不过玉麟她爹开明,说让她自己挑。”
卧晓枝没说话,只是看着潘玉麟的目光,似乎深了些。
酒过三巡,夜渐深。
宾客们或醉或乏,三三两两散去。
潘玉麟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终于得了空,踉踉跄跄往花园里走。
她在假山旁找到了卧晓枝。
月色下,那人倚石而坐。
潘玉麟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些。
“晓枝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卧晓枝抬眼看向她,月光在她眸子里落了一层清辉:“等你。”
潘玉麟愣住了。
卧晓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她手里。
“及笄之喜,我也该送份礼。”她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从西幽带来的,一直贴身带着。”
潘玉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铃,做工不算精细,铃身上刻着些奇异的纹路。
卧晓枝的声音很轻:“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这铃铛能护人平安。我戴了十几年,确实平安活到了现在。今日送给你,希望它能保护你。”
潘玉麟捧着那枚铃铛,觉得分量很重。
她抬起头,看着卧晓枝那双平静的眼睛,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送给我”。
夜风拂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卧晓枝拍了拍她的肩道:“因为我看得出,你有一颗坚毅勇敢而又善良的心,或许你将来是要上战场保家卫国的人,又或许你要在江湖上锄奸扶弱。但不管未来是何身份,你都要面临各种险境,希望它能保护你免于危难。”
听到这番话,潘玉麟有些失落,但比起她想听到的那些话,这番话更有分量,也给了她一股无形的力量。
“谢谢……谢谢晓枝姐姐。可是,你把这铃铛给了我,谁来保护你啊?”
卧晓枝有些傲气地笑道:“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其实我也知道,真正的力量来自内心。希望它能为你带来这股力量。”
潘玉麟感动道:“晓枝姐姐,我一定会好好收着,让它陪着我,就像……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有些不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去。
卧晓枝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好了,快回去吧,夜里风凉。”
潘玉麟头有些发懵。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夜晚,她会记一辈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江宛和宫泽尘寻了过来。
“玉麟,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潘玉麟点点头,将银铃小心地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潘府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驸马!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诏,要所有在京官员即刻进宫!”
江宛心头一凛:“现在?”
“是!来的是御前侍卫,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管家顿了顿,看向江宛和宫泽尘:“陛下特别点了公主、驸马和卧晓枝姑娘的名,让三位务必速速入宫!”
江宛与宫泽尘对视一眼。
潘玉麟的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公主,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江宛按下她的手臂:“你还是留下吧,你今日及笄,府上还有宾客。何况,若是真有大事,宫中自会派人传你。”
潘玉麟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朝府门外走去。
潘玉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