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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山河破碎(五) ...

  •   午夜,紫宸宫。

      江宛三人策马疾驰至宫门时,已有数十名朝臣被连夜召入。宫门侍卫验过腰牌,神色惶然。

      三人疾步穿过重重宫门。

      殿前广场上,十几顶软轿依次排开,轿旁候着满头白发的老仆。

      江宛认出其中几顶,那是镇国公府、威远侯府、定北侯府的轿辇,这些人家中供奉着的,都是黎国的沙场宿将,早已多年不问朝政。

      “连他们都来了……”宫泽尘轻声低语。

      江宛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踏入宣阳殿,殿中站满了人。

      平日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重臣们,此刻个个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有人抬头看见江宛,目光复杂地一闪,随即移开。

      殿内东侧,临时设了几张软榻。

      太上皇费力地端坐在正中的榻上,眼睛半阖着,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疲惫至极。

      榻侧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虽都年迈,却个个正襟危坐。正是那几位早已卸甲归田多年的老将。

      今夜,他们被从各自的府邸连夜抬进了宫。

      上一次黎国如此紧急召集,还是十多年前的鹳阙之变。

      江奕落座。

      江宛已经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这样紧急的诏令,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站到大殿一侧,宫泽尘与卧晓枝默然立于她身后。

      殿中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赶到。待最后一名朝臣躬身入殿,总领太监终于开口:“关门。”

      沉重的殿门轰然合拢,江奕缓步走出,落座:“念。”

      立于御案侧的乔公公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军报:“镇北军急报。西幽三十万大军,已于五日前越过天海高原,攻陷端州。我军苦战两日,折损四万余人,余部三万退守泊州西遥城。然西幽军并未止步,随后二十万大军合围泊州二十四城,现已……现已将泊州全境围困。城内百姓及残兵,尽为人质。西幽统领白廷桉遣使送来书信,限黎国一个月内,遣皇帝或嫡系皇子一人,亲赴西幽王庭面见西幽王。若逾期不至,或以兵戈相挟……”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则泊州二十四城,尽成坟冢,寸草不留。”

      军报念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重击。

      镇北军……还是晚了一步。

      她闭上眼,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无助与绝望。

      寂静过后,殿内渐渐炸开锅。

      裴瑛惊诧道:“三十万!西幽哪来的三十万大军?他们不是说去攻打北地蛮人了吗?怎么还能剩下这么多军力?”

      有人满是绝望地接话:“蛮人恐怕早就被西幽人收拾干净了。我们被耍了!那封密诏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

      威远侯秦牧拍案而起,声音苍老却如洪钟:“调虎离山!好一个调虎离山!把我们镇北军主力调去东莱,西北空虚,他们就趁虚而入!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从没见过这么阴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定北侯沈旷冷笑,“关键是下一步怎么办?一个月!西幽人只给一个月!”

      一个年轻气盛的武官站了出来:“打!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兵马,跟西幽人拼了!我就不信,咱们黎国倾举国之力,还打不过区区西幽!”

      裴瑛反驳:“那泊州二十四城的百姓怎么办?那三万被俘的将士怎么办?你这一打,西幽人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年轻将领涨红了脸:“难道不打,他们就不开刀了?西幽人狼子野心,就算咱们乖乖送去皇子,他们就能退兵?笑话!到时候人质没了,城池还在人家手里,咱们更被动!”

      殿内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江宛静静听着,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两派泾渭分明。

      主战派以几位老将军为首,主张立即调集全国兵力,与西幽决一死战。

      镇国公霍渊拄着拐杖站起身:“老夫愿亲自挂帅!这把老骨头,就算死在西北,也不能让西幽人占了咱们一寸土地!”

      可有人当即反驳:“老将军忠勇可嘉,可您想过没有?御东军远在鹳城,就算即刻回师,也要二十日才能抵达西北。岭南守军不能轻动,京畿守军要护卫都城,真正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不到十万!十万对三十万,还隔着二十四城的百姓,这仗怎么打?”

      主和派的声音渐强:“那就议和。西幽人要皇子,咱们就给他们皇子。只要能把百姓换回来,把城池收回来,一切都可从长计议。”

      有人问出最尖锐的问题:“可皇子呢?陛下膝下虽有几位皇子,可最大的才九岁!难不成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去当人质?”

      “那怎么办?难道从民间找一个聪慧的孩子冒充皇子?”有人试探着开口。

      殿内静了一瞬。

      江奕缓缓开口:“西幽使者殷书绝如今下落不明。若他逃往西北,与西幽大军汇合,认得那人质不是真皇子……届时西幽人便有借口我黎国戏弄西幽,杀我子民,占我城池,还要反咬一口说我黎国失信。这个险,朕不能冒。”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太上皇江乾终于开口:“另寻他法吧。这条路……走不通。”

      众人面面相觑,却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楚让从朝班中缓步走出,躬身行礼。

      “讲。”江奕抬了抬下巴。

      宫楚让直起身,道:“西幽人要储君,要皇子,无非是想要一个足以与我黎国讨价还价的人质。可储君……当真只有陛下的儿子才算吗?”

      此言一出,殿内议论声四起。

      宫楚让继续道:“我黎国祖制,公主亦有继承大统之权。昭阳公主与容意公主皆为嫡出,才德兼备,朝野称颂。若陛下此刻立其中一位为储君,那储君,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西幽人要储君,咱们便给他们一个储君!”

      话音落下,便有人应和。

      “有道理!公主也是嫡出,为何不能充任人质?”

      “可公主毕竟是女子,西幽人会认吗?”

      “他们要的是能代表黎国的人质,是男是女有何分别?”

      “可这样一来,那位被立为储君的公主,岂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派去西幽当人质的储君,无异于羊入虎口。即便侥幸活着回来,也必然受尽屈辱。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江驭辰和江宛身上。

      江驭辰脸色微变,随即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以为宫大人所言有理。西幽人要人质,咱们便给他们一个够分量的人质。儿臣愿为黎国分忧,万死不辞!”

      她说得慷慨,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江宛。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审视,还有一丝只有江宛能读懂的深意。

      江宛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江驭辰并非真心赴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我联手之事,此刻不宜声张,且看父皇如何决断。

      可她也知道,若真的要在两人中选一个去西幽,那个人多半是她。

      因为她无权无势,没有杨家这样的母族撑腰。因为她孤身一人,死了也不会掀起太大波澜。因为她……

      江宛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悲凉。

      殿内,争论仍在继续。

      几位老将军皱着眉头,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认同,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有人支持立储议和,有人坚持拼死一战。

      江奕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在两位公主身上来回游移,久久没有开口。

      终于,他抬手压了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立储之事,涉及国本,不可轻率。容朕与太上皇再行商议。不管是立储议和,还是调兵决战,军事布防都需要重新慎重确定。今夜,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他看向几位老将军:“镇国公,您方才说,御东军还能调集多少兵马?”

      镇国公霍渊拄着拐杖站起身:“回陛下,御东军原有二十万,与东莱对战折损五万,陈骊折损五万,杨肃带回西北五万,如今鹳城还剩五万。若能全数调回,加上岭南可以抽调的两万守军,京畿能挤出的三万禁卫……满打满算,还能凑十万。”

      “十万……”江奕念叨了一声。

      定北侯沈旷接口道:“陛下,老臣愿即刻派人前往鹳城,传令御东军余部整装待发。若和谈不成,这十万人便是咱们最后的底气。”

      江奕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传令去吧。但朕还是那句话,能不打,就不打。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若能谈和,金银珠宝、通商便利,只要西幽人提得出来,咱们能给的都给。只要不动我们的百姓,不动我们的土地。”

      几位老将军对视一眼,没有再争。

      江奕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今夜诸位辛苦了。黎国立国数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蛮人打过来过,东莱闹过乱子,南图国也翻过脸。哪一次咱们没挺过来?这一次,也一样。都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朝。传令下去,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天塌不下来。”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殿外。

      “江宛留步,驸马和卧姑娘也留下。”江奕忽然开口。

      江驭辰正要踏出殿门,闻言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顿生惊疑,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殿门外。

      宣阳殿内,只剩下江奕、太上皇、江宛、宫泽尘和卧晓枝五人。

      江宛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父皇深夜留儿臣,所为何事?”

      江奕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思复杂难辨。

      太上皇江乾缓缓坐直了身子,他盯着卧晓枝,冷冷道:“把她拿下。”

      话音未落,殿后骤然涌出数十名禁卫,顷刻间将卧晓枝团团围住。

      卧晓枝脸色一变,正要反抗,却被禁卫一把按住。

      江宛惊呼:“父皇!你这是做什么?”

      江奕没有看她,垂眼回避。

      太上皇江乾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卧晓枝面前。

      “她是西幽人。她知道我黎国的所有部署,知道我们今夜商议的一切。若放她回去,这些消息都会落入西幽人耳中。”

      江宛挡在卧晓枝身前:“她不会!她与西幽王室势不两立,她背后是天枢阁,是反抗西幽暴政的义士!她来黎国是为了寻求同盟,不是为了做细作!”

      “你信她,朕不信。拿下!”太上皇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禁卫们上前,将卧晓枝反剪双臂。

      卧晓枝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江宛,轻声道:“公主不必为我争了。我早该想到的。”

      江宛有些无措,急想对策,哪知太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驸马。一并拿下。”

      江宛猛地转身:“你们凭什么……”

      “凭他是你的丈夫。”太上皇打断她,

      禁卫们已经上前,将宫泽尘也押了起来。

      宫泽尘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江宛,轻轻摇了摇头。

      江宛直咬牙切齿,但也只能恨自己力量不够强大。

      太上皇缓步走到她面前,那双充满罪恶的老眼里,竟带着一丝慈悲的神色:“宛儿啊。朕说过,你不听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转过身,朝殿后走去。

      “把卧晓枝押入天牢,严加看管。驸马……送到偏殿去,好生照料。至于江宛……到偏厅来。朕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谈谈。”

      禁卫们押着宫泽尘和卧晓枝,朝殿外走去。

      宫泽尘经过江宛身边时,侧过头,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怕。我等你。”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江宛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殿门,看着那些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才惊觉,原来,她被算计了。

      若是放到从前,她一定要反抗,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大概猜到皇祖父和父皇唱这一出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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