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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山河破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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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来到偏殿中央,江乾被人搀扶着,缓缓踱到她面前。
他没有看她,只是在交椅上坐下,挥了挥手:“带进来。”
偏厅另一侧的门开了,露出几道佝偻的影子。
月无弦弓着背,脸上挂着一副江宛恭顺而叵测的笑。他侧身让开路,身后跟着的紫夜暗卫便押着人鱼贯而入。
他又将门死死闭上,仿佛在提防江宛,让她无所遁逃。
只见那对红衣姐妹被押送进来,两人被反剪着双臂,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颊上的伤口结了痂,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泪水还在往下淌。
她们看见江宛,一个拼命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另一个膝盖一软,似乎要跪下去,却被身后的暗卫一把拎了起来。
江宛攥紧了拳头,心痛不已。
可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跟着一群年迈的夏氏族人,都被塞着嘴,反捆着手。
江宛只觉得胸口发紧。
那对姐妹,是她亲手从目极峰脚下救下来的。她们本该重获新生,逃离这个那个吃人的村庄。
这些族人,是她亲自从白泽湖接到京城的。他们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赶来为国效力,是因为信任她,信任她这个身上流着夏氏血脉的公主。
可现在,他们都跪在这里,因为她的“不听话”。
月无弦挥了挥手,暗卫们将人押到一旁站定。
江乾终于开口:“宛儿啊,你看看这些人。这两个丫头,是你从目极峰脚下救回来的,这几个老东西,是你从白泽湖接来的。还有卧晓枝和宫泽尘。这些人,今日都因为你,到了这般田地。”
他顿了顿:“当然,朕可以放了她们。是杀是留,全看你。”
江宛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都因为她。
因为她不听话。
因为她以为,只要她够聪明、够努力、够拼命,就能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可到头来,她挣开的枷锁,全都套在了这些人的脖子上。
她无意识地开了口:“我知道。你想让我当前往西幽的质子。”
太上皇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有一丝满意,一丝赞许,还有一丝……江宛说不清那是什么。
江乾从容道:“看来你还有点觉悟。”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那句早就准备好的话:“宛儿,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其一,你是嫡公主,身份足够尊贵,西幽人挑不出理。其二,你与那西幽女子交好,知晓北地秘密,若真到了西幽王庭,或许能周旋一二。其三……你无权无势,没有杨家那样的母族撑腰。你死了,朝堂上不会有人为你哭,不会有人为你闹。其四,你比你的那些兄弟姐妹都聪明,或许能活着回来。其五……你恨朕。朕知道。可正因为你恨朕,你才不能死在黎国。死在黎国,你永远是个不听话的公主;死在去西幽的路上,你是个为国赴死的英雄。你选哪条?”
江宛沉默着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捅进心里。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疼。
也许,是因为已经疼麻木了。
她看着那些被押着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乞求与恐惧……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二十三年了。
她从五岁那场大火活到现在,这二十三年里,她一直在挣扎。挣扎着活下来,挣扎着往上爬,挣扎着挣脱那些绑在她身上的枷锁。
可到头来,她还是在这里。站在这个偏厅里,听着这个老人居高临下地告诉她:你跑不掉的。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那边,是她的丈夫,是她的朋友,是她拼命想保护的一切。
眼下要想保护她们,她似乎只有一条路。
去西幽。
那个她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那个用妇女换种、用血肉养兵的地方。
她要去那里了,以人质的身份,以公主的名义,以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北地那些妇人,她们被关在“狗圈”里,像牲畜一样被配种、被生产、被抛弃。她们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有梦想,也有想保护的人。可她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副躯壳。
她想起萧媛,那个从北地一路逃到黎国的女子,在临死前还惦记着告诉她“目极峰的另一面”。
她想起卧晓枝,那个勇敢跨越几千里,只为保护百姓,解救西幽国受难妇女的人。
可她非这条路不可吗?这条路真的可行吗?
如果她真的去了西幽,那些人会被太上皇获得自由吗?宫泽尘会安全了吗?卧晓枝会被放出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至少,她有希望。
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
西幽很可怕,可目极峰也很可怕,她爬过去了。
北地很可怕,她闯过去了。人心比这两者都可怕,她也活过来了。
那西幽,凭什么可怕?
江宛抬起头。
她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掠过太上皇那张苍老而冷酷的脸,掠过月无弦那张永远恭顺的脸。最后,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那边,是她要保护的人。
她闭上双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再睁开眼,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种燃烧过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怕,因为那是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东西。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去。”
太上皇看着她,笑意缓缓加深,语重心长道:“宛儿。此事,不可让宫家的人知道。”
江宛抬眸看他。
太上皇语重心长道:“你应该明白,你既然已经答应去西幽,就该扫清任何阻碍。你若去西幽,宫泽尘那孩子会如何?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他若知道你要去西幽当人质,定会拼了命阻拦。他拦不住,就会去找他母亲,去找尚国公。届时……宫家若掺和进来,这事就不好办了。”
江宛沉默着,想起宫泽尘那张脸,想起他的种种誓言。
他若知道,一定会疯的。
太上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所以,此事只能在场之人知晓。你尽早启程,对外只说奉旨前往西北督战。做到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把宫泽尘放出来。至于那卧晓枝……待事了之后,我会放她一条生路。”
事了之后……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可什么是“了”?是她死在西幽,还是她活着回来?
她不知道,太上皇也不知道。
她只是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太上皇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江宛的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
黎明前的夜最黑,黑得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江宛走出偏殿,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敢想。
宫泽尘站在殿门外,看见江宛的瞬间,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宛儿!”
他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你怎么样?太上皇找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卧姑娘呢?她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江宛有些恍惚。
她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没事。太上皇找我说些私密的事,关于……关于立储的考量。你在场不方便,所以才让人把你带开的。”
宫泽尘一愣:“立储?”
江宛点点头,移开视线:“嗯。父皇和太上皇商议了很久,有些事要单独问我。你别多想。”
宫泽尘皱起眉:“那卧姑娘呢?她怎么也被抓了?”
江宛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是西幽人,知晓了黎国的战略部署,太上皇不放心,暂时关押起来。等西北战事平定,自会放她出来。”
宫泽尘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狐疑。
“宛儿……”
“嗯?”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干净又真诚,真诚得令江宛因谎言而羞愧万分。
她连忙垂下眼帘,淡淡笑道:“怎么会?”
宫泽尘斟酌着措辞:“可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刚才我问你那么多,你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
江宛沉默了一瞬,她得找个理由。
“我是在想立储的事。父皇和太上皇的意思,可能要在众多弟弟之间选一个。我……有些烦心。”
宫泽尘的神色立刻软了下来,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怕,你的身边有我,背后有宫家。不管谁当储君,都不会伤害到你。”
江宛故作从容地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那是在鹳城的行馆,他说:“等宛儿忙完这里的事,就和我回京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期间什么事都不要做,把时间全都留给我。”
她当时笑着答应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承诺很快就能兑现。
可现在……可能永远无法兑现了。
江宛忽然开口:“你上次说,让我把时间交给你。你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
宫泽尘愣住了,又是意外又是惊喜,道:“宛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愿望?趁现在……”
宫泽尘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悲伤,他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头,绞尽脑汁地想着。
“嗯……我想和宛儿一起看日出!就咱们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太阳升起。还有……我还想找京城最好的画师,给我们画一张画像。其实当时在岭南的时候就应该画的,可那时候忙着查案,后来又忙着赶路。等画好了,就挂在咱们屋里,天天都能看见。”
江宛看着他,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这个人啊,明明经历了那么多阴谋算计,明明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丑恶,可他还是能说出这样简单又纯粹的愿望。
看日出,画画像。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轻声道:“现在也来得及啊。我们明天就去看日出,画画像。”
宫泽尘的眼睛倏地睁大:“明天?真的?”
“嗯。”
宫泽尘有些犹豫:“可……可前线那边……西幽军还围困泊州,这种时候,我们这样玩乐,是不是不太合适?”
江宛斟酌片刻,道:“正是因为局势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忙起来,才要趁现在。你看,我们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直在东奔西跑,什么时候停下来过?我不想等以后。以后太远了。我就想现在,和你一起做些事。就一天。把这一天留给我们自己,好吗?”
宫泽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在目极峰顶的那个夜晚。江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说:“你看,这里多么辽阔,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拘束我们。”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万丈豪情。
而现在……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可他知道,她想和他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笑着点头道:“好。我们明天就去看日出,画画像。”
江宛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