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山河破碎(七) ...
-
翌日,天还未亮,江宛便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枕边人。
宫泽尘睡得很沉,嘴角弯弯,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江宛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
可她害怕再等下去自己会不忍心。终究还是唤了一声:“泽尘。”
宫泽尘睁开眼,在黑暗中迷蒙了片刻,看清是她,便坐起来:“宛儿,这么早?”
“说好去看日出的。再不起来,太阳就要出来了。”
宫泽尘愣了愣,随即一个激灵下了床:“对!日出!”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一边系带子一边嘟囔:“差点睡过头,还好宛儿叫我……快快快,咱们得赶紧,城西北那片山坡最好,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江宛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俊不禁。
两人简单洗漱过,便策马出门。
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
宫泽尘策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每一次回头,都笑意盎然。
突然,他指着东方的天际:“宛儿,快看那边!已经开始泛红了!”
江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很小,母亲还在,曾带她看过一次日出。
母亲说:“宛儿,你看,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不管你昨天经历了什么,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来。”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两人策马上了一处缓坡,坡顶有块大石,正好可以坐着看日出,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
东方越来越亮。
橘红变成橙红,橙红变成金红,层层叠叠的颜色铺满了半边天。
忽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
紧接着,太阳的边缘露了出来。先是小小的一弯,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跃出了地平线。
那一瞬间,天地间被金色的光芒填满。
宫泽尘激动得攥紧了她的手:“宛儿你看!太美了!”
江宛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眼眶忽然一酸。
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可她还能看到多少个初升的太阳呢?
身边这个人,他还能再看几眼呢?
她不知道。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她连忙侧过脸,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
可宫泽尘还是看见了。
“宛儿,你怎么了?”他凑过来,担忧道。
江宛状似随意道:“没事。风有些大,吹得眼睛酸。”
宫泽尘愣了愣,直到江宛笑着转向她,他才心安理得地继续看那太阳。
*
回到容尘居,已是巳时。
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廊下,身旁立着个小童,捧着笔墨纸砚。
宫泽尘眼睛一亮:“画师来了!”
他跳下马,几步跑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张老先生,劳您久等。”
那张老先生是京城最有名的画师,专为王公贵胄画像,轻易请不动。
宫泽尘吩咐手下遣人去请,没想到老先生竟一口应承下来。
张老先生站起身,回了一礼,目光落在随后进门的江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便是容意公主殿下吧?老朽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江宛微微颔首:“老先生过誉了。”
宫泽尘拉着她往里走:“来来来,咱们先去换衣裳!宛儿,我前些日子让人给你做的那身新衣裳呢?就那身绯色的,穿那个!”
江宛被他拽着进了屋,两人各自换好衣裳。江宛穿的是那身绯色的裙衫,料子极好,走动时裙摆如浪花。宫泽尘则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雅出尘。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艳,一个清雅,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张老先生看着他们,捋了捋胡须,笑道:“二位真是珠联璧合,老朽今日这一趟,算是来着了。”
他在院中择了一处光线好的地方,铺开画具,开始安排位置。
他指着两张并排放置的椅子道:“公主殿下请坐此处,驸马请坐此处。二位并排而坐,正好。”
宫泽尘看着那两张椅子,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忽然跑去屋里,拿出一个软垫,放到江宛的椅子上。
“老先生,让宛儿坐高一些。”他把垫子铺好,解释道,“这样画出来,她显得高些。”
江宛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平坐便是。”
宫泽尘摇头:“那怎么行?你是公主,我……”
江宛打断他:“你是我丈夫。你我是平等的。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和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不必把我捧得太高。”
宫泽尘惊喜不已,点了点头,把垫子收起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好。就听宛儿的。”
张老先生看着这一幕,赞许地点点头。他在画坛浸淫数十年,见过无数王公贵胄,见过无数夫妻。可这样一对,他却是头一回见。
他开始作画。
先是勾勒轮廓,江宛端坐,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宫泽尘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江宛身上,嘴角带着笑意。
然后是眉眼,江宛的眉眼锐利而深邃,那是见过太多阴谋、经历过太多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可那锐利之下,又藏着一丝温柔,那温柔只属于一个人。宫泽尘的眉眼柔和许多,可那柔和里也有坚持,有笃定。
一个时辰后,画作完成。
张老先生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二位请看。”
画上,两人并肩而坐,一个端庄,一个温柔。
背后是容尘居的院落,有花有树,有阳光洒落。
最妙的是光影。张老先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让画中的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里,温暖而明亮。
宫泽尘看得入了神,半晌才喃喃道:“太好看了……”
他转头看向江宛:“宛儿,咱们把它挂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天天都能看见。”
江宛看着那幅画,心里微微发酸。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她知道,不能。
她轻声说:“好。”
*
夜幕降临。
江宛借口让宫泽尘去做饭,自己去了库房。
她从最里层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坛子,那是她珍藏多年的酒。
她摆好酒杯,又点了几盏灯,屋内明亮又温馨。
不多时,宫泽尘端着菜进来,看见桌上的酒和杯子:“宛儿,今天怎么这么隆重?”
江宛笑了笑:“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当然要隆重些。”
宫泽尘把菜摆好,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满桌的菜肴,又看看那坛酒,忽然有些感慨。
“是啊,我们似乎从没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江宛拿起酒坛,给自己斟满,又给宫泽尘斟满。
她举起杯:“泽尘,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今日有酒,有菜,有你,便是人间最好的时候。愿我们……不负此刻。”
宫泽尘愣住了。
他看着江宛的眼睛,忽然想起她今早流的泪,想起她白天说的那些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她只是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
他也举起杯,与她轻轻一碰:“好,不负此刻。”
两人饮尽。
酒入喉,醇厚绵长,带着淡淡的甘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江宛放下杯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你做的,自己还没吃呢。”
宫泽尘一边吃一边开始絮叨:“说起来,玉麟这丫头真是进步神速。才当了几个月提督,就把京城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跟以前那个莽莽撞撞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还有野草那家伙,真是古怪。北地的秘密现在都公之于众了,我就让人把他放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出来就跟我辞别,说什么‘缘分已尽,各自珍重’,然后就走了。我追出去想问个明白,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江宛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看他一眼。
宫泽尘继续絮叨:“对了,还有去南图国的事。我是真不想去,可二哥那边,总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宛儿你说,我该怎么回他?就说……”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江宛没有在听。
她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宛儿?”他轻声唤道。
江宛猛地回过神,看向他:“嗯?”
宫泽尘试探着问:“我说去南图国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回二哥?”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容我再想想。”
宫泽尘皱起眉,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道:“宛儿,你怎么了?”
江宛神色抽离,轻声道:“天有些凉。我们喝酒。”
她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也给宫泽尘斟了一杯。
宫泽尘看着她,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可他还是举起杯,与她轻轻一碰。
待放下杯子,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宛儿,你不对劲。你一定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压力一定要告诉我啊,我替你分担。”
江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明亮。
她忽然想起在目极峰顶的那个夜晚。他说:“宛儿,你在怕什么?怕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她想起在白泽湖畔的那个夜晚。他说:“宫泽尘是江宛最忠实的信徒。”
她想起在昨晚,他被押走前,在她耳边说:“别怕。我等你。”
他说了那么多次“我陪着你”,说了那么多次“我等你”,可这一次,她不能让他陪了。
这一次,她必须自己走。
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她说。
宫泽尘看着她脸上的泪,心里一阵慌乱。他想说什么,想问她为什么哭,想抱住她。
可他忽然觉得头有些晕,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宛……儿……”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看到江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泽尘……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想摇头,想说不要,想抓住她。
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江宛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和她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他想听,可他听不见了。
江宛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沉睡的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忽然潸然泪下。
“泽尘……等我……等我回来。”
她已经泣不成声,颤巍巍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她便转身走出门去。
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殷书绝说过的话:“在月光下,是看不到月光的,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到月光。”
她现在就在黑暗中。可那月光,在哪里呢?
夜色很浓,月光很亮。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前行的路上,终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