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98、春寒料峭（十一）

　　营帐之内，杨肃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三人。

　　他大致猜到了她们的来意，只是没料到这对向来不睦的姐妹竟会并肩站在他的帅帐之中。

　　“我这军营今日真是蓬荜生辉，竟能同时迎来两位公主殿下的大驾。”

　　“好了舅舅，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江驭辰径自上前一步，她与杨肃之间有着血脉亲情打底的直接，“您知道我们为何而来。江宛的请求，您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相较于江驭辰的自如，江宛沉默地站在一旁。

　　杨肃收敛了那点笑意，神情凝重：“长公主，容意公主，此事绝非儿戏。容意公主昨日所言，战略推演确有道理，西幽之患，本帅亦非全无察觉。然而，你所依据的，终究是推论与局部见闻，并无铁证。本帅可以信你，但我麾下的将士……你让本帅如何对他们交代？”

　　江宛心中苦涩。

　　若有铁证，父皇何须派她来劝说？一纸诏书便可定乾坤。不过她还有卧晓枝，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

　　江宛侧身，将卧晓枝请至身前，“杨将军，这位便是来自西幽的义士，卧晓枝。她与她的同伴，多年潜伏探查，对西幽王室之谋、北地真实状况了若指掌。西幽是否包藏祸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卧晓枝抱拳一礼：“杨将军，公主所言，半分不虚。我乃西幽天枢阁之人，我们存在的意义，便是对抗王室暴政、揭露不义。西幽王庭早有吞并周围列国的野心。所谓密诏盟约，不过是引镇北军东移的调虎离山计。当你们的主力被东莱拖住，西北虚空之时，便是他们直取泊州、端州之日。不管是狗圈、密诏，还是一直潜伏在京城的使者殷书绝，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耗尽黎国力量，并伺机吞并。”

　　她顿了顿，继续道：“将军是沙场宿将，当知战机稍纵即逝。若等西幽军真的进犯黎国，再多的证据也晚了。我卧晓枝以性命与天枢阁信誉起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阻止这场阴谋，不仅是救黎国，也是救我西幽无数正在受苦和即将被推向战火的百姓。”

　　杨肃沉默地听着，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江宛的战略洞察，卧晓枝的亲身证词，确实击中了他长久以来的疑惑。

　　然而，统兵数十载的经验与谨慎，最终压过了瞬间的惊悸。

　　一个西幽民间组织成员的证言，加上公主的推论，分量仍嫌不足。他不能将整个御东军乃至黎国西北的安危，押在这“可能”之上。

　　万一判断有误，他杨肃乃至整个杨家，都将成为贻误战机、损兵折土的罪人。

　　良久，杨肃抬起眼，决断道：“二位赤诚，本帅感念。国之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军国大事，非儿戏赌局。这样吧，本帅可应允，一旦西北确凿军报传来，证实西幽异动或有大规模犯境迹象，我即刻亲率主力西返，绝无迟疑。陛下已遣人前往西北探查，算日程，也就在这十日内当有消息。若北地没有传回军报……那本帅便会依照与容意公主的约定，率新近抵达的这八万将士回防西北，加强边塞，以策万全。如此，既不至于盲目劳师动众，也不至于坐视险境。”

　　江宛心知，这已是杨肃基于当前情报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无法再要求更多。

　　“谢将军深明大义，愿留此转圜之机。只盼……那军报来得再快一些。”

　　希望与压力，同时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必须立刻想办法，让西北战况，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鹳城。

　　“我们若是打算千里回师，这和东莱的战役要如何善后啊？”杨肃问道。

　　这同样是一件让江宛辗转难眠的事。

　　“东莱扣押我们五万将士，可有给什么说法？”

　　杨肃转身走向堆满军报舆图的桌案，翻检片刻后，摇了摇头：“怪就怪在这里，东莱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既未遣使谈判，也未扬言处决战俘，甚至连一纸通牒都未曾送来。”

　　“他们这是在等我们去要人？”江宛疑惑不解。

　　杨肃转身来到沙盘前，神色凝重：“他们按兵不动，反倒让人更难揣测。若说惧怕我黎军战力，可他们刚吃下我们五万人马，士气正盛；若说有意和谈，却又闭门不语。我们虽占了他们几处关隘，夺了些许土地，可东莱人似乎并不急于夺回，倒像是……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

　　江宛也移步至沙盘前，仔细端详敌我态势。

　　黎军所占之地，是一片环绕丘陵的平坦荒原，利于骑兵驰骋，却无险可恃。

　　而东莱军退守的东方，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茂密林地，易守难攻。那五万御东军，正是在那片丘林交错之地中了埋伏。

　　“或许，他们放弃这些平原，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江宛沉吟道，指着沙盘上东莱军的可能防区：“在这些开阔地带与我军决战，他们胜算渺茫。但若退入丘陵林地，便成了他们的主场，更可发挥他们那种诡谲战法的长处。他们并非不想要这些土地，而是在等待……等待我们像陈骊一样，冒然深入，再次落入他们的陷阱。”

　　杨肃缓缓点头：“公主所言，与末将这几日推演不谋而合。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击，我军都面临被分割围歼的风险。东莱人看似退守，实则张网以待。”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必急于在东莱破局。当务之急，是西北边防。可留一支精干兵马于此，依托现有营垒固守，监视东莱动向，足矣。只要他们不出丘陵，我们便不主动寻衅。待西北危局化解，再回头与东莱讨回这五万将士也不迟。”

　　杨肃终是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道：“也只能如此了，那便依公主所言。”

　　*

　　离开军营时，暮色已浓。

　　江驭辰早已启程回京，江宛则与卧晓枝、宫泽尘回到驿馆。

　　江宛和杨肃各退一步，看似困局暂解，但江宛的目的并未达到，真正的危机也并未解除。

　　宫泽尘见她对着灯焰出神，茶饭不思，便知她心中仍有重负。

　　“宛儿，可是在忧心消息传递太慢？”宫泽尘温声问道。

　　江宛揉了揉眉心，叹道：“西北军情瞬息万变，杨将军大军开拔、抵达、布防，需不少时日。而我在此等待，若西幽真有异动，等消息层层传递至此，只怕……缓不济急。黎国东西绵延逾千里，便是最快的人马日夜兼程，往返一趟也需近二十日。二十日……沙场上足以乾坤颠倒。”

　　宫泽尘凝神思索：“人马之力，终有穷尽。除非……有凌空御风之速，或洞察千里之能。”他苦笑摇头，“这却是痴心妄想了。”

　　比人马更快的方式？江宛脑海中纷乱念头起伏，却如捕风捉影，难以捉实。

　　恰在此时，窗外东方的天际隐现道道倏然亮起的红光，紧接着，远远传来一阵轰响。

　　二人对视一眼，匆忙来到行馆屋顶，周围已聚了些好奇张望的住客与杂役。

　　只见东方极远之处，夜幕之下，点点火光不断炸开，明灭闪烁。

　　“东莱人这是在作甚？夜间演练？”江宛疑道。

　　旁边一个偷闲的杂役凑过来道：“贵人有所不知，听往来商贩说，今日恰是东莱军大胜咱们之后整二十日。他们这几日在山林里围猎了不少野物，今夜怕是聚在一起，大庆胜利呢！”

　　原来如此。

　　江宛凭栏远眺，那遥远的欢声与火光穿透夜幕，在她眼前映出东莱人围绕篝火、击掌高歌的热闹画面。

　　江宛不仅思考，扩张疆土，究竟给黎国带来了什么？是边关将士埋骨他乡，是境内百姓赋税日重，是如今这四面皆可能燃起的烽烟……而东莱人失去土地，却似乎并未失去斗志与欢庆的能力。

　　江宛沉思之际，宫泽尘也看那烟花看得入迷。

　　少顷，他朝身边杂役问道：“伙计，你可知那东莱庆祝之地距离此地有多远？”

　　杂役掐指算了一算，脱口道：“大概不超四十里。”

　　宫泽尘颇感意外：“竟有这么远？”

　　杂役津津乐道：“公子是外地人吧，你有所不知，那里地势高，今日又万里无云，自然看得清，听得也清楚。”

　　霎时间，宫泽尘灵光一闪，轻拍在杂役肩头：“谢伙计指点。”

　　说罢，他拽起江宛的衣袖：“宛儿，我有办法了。”

　　没等江宛反应过来，宫泽尘便拉着她回到屋内，乖乖地为她斟茶、递水、垂肩，一套下来，也没直接吐露真言。

　　“你这是做什么，想到了什么办法？”江宛不明所以。

　　宫泽尘骄矜地凑近她道：“宛儿苦心寻找的军情传递之法，你相公我已经想到了。”

　　江宛眼前一亮，拉住他的手道：“那还等什么，快告诉我啊！”

　　宫泽尘故意端起了架子：“那泽尘替宛儿想到办法，宛儿要怎么奖励我啊？”

　　见宫泽尘能解燃眉之急，江宛再顾不得其它，只一味答应：“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提出来，我都满足你。”

　　宫泽尘沾沾自喜：“好，那我要宛儿忙完这里的事之后，就和我回京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期间什么事都不要做，把时间全都留给我。”

　　江宛一脸宠溺地笑道：“这算什么，等杨将军带兵回到西北，黎国危机解除，我就回到京城，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好哦！”宫泽尘揽住江宛的肩膀，额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哈哈哈，好啦！”江宛颈间一阵痒，她捏起宫泽尘的后颈，把他提了起来：“你快告诉我，是什么办法。”

　　宫泽尘正襟危坐，目光沉静地望向江宛与江驭辰，缓缓开口：“方才看到那烟花我便想到，我们可从鹳城至西北边境，择沿途每四十里左右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预先设下‘传讯台’，每台备齐上等烟花信号，确保在晴夜或薄暮时分，四十里内清晰可辨。关键在于，不必带回完整军报，只传一个最紧要的决断：杨将军是否已决意率军回防西北。若决定回师，则点燃烟花；下一处四十里外的台上值守人员，一望见前方烟花升空，立即点燃本台同样的烟花，如此依次接力，烽烽相递，或许一日之内，信号便可跨越数郡，直达西北前线驻军眼中。前线将领见信号，便知援军已在路上，可早做接应准备，稳住军心。即便杨将军暂未决断，此传讯网络预先设下，有备无患，将来若需调动他部兵马，或传递其他简令，亦能快速启用。”

　　江宛听得入了神，此法固然粗简，且受天时地势所限，但贵在迅速，且无需信使奔波涉险，更不惧道路封锁。在眼下这争分夺秒的关头，或许能补驿传之不足，为西北多挣得几日备战之机。

　　她伸手抚过宫泽尘的脸，是感激，也是赏识。

　　“泽尘，如果黎国这次能免于灾难，你便是黎国的功臣。我即刻去差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