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4、野云万里（四）

　　暮色四合，西遥城东的“天香阁”华灯初上。

　　萧荣一身便装，刻意敛去几分官场上的锐气，踏进了这座喧嚷的酒楼。

　　嘈杂人声浪涛般涌来，萧荣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堂食客。铜器案的线头，或许就藏在这片浮华喧闹的泥沼里。

　　人还未落座，一阵欢声笑语便围拢上来。

　　几个穿着轻薄春衫的小倌眼尖，早瞧见了这位气质独特的女客，不由分说地挨挤着坐下，手臂缠上萧荣的胳膊，将花樽满溢的酒液递到她唇边。

　　一个眼波流转的少年倚在她肩头，声音软糯：“大人虽面生，衣着也朴素，可这凛凛正气就算是未曾谋面，奴家也能认出是京城来的萧大人。”

　　萧荣不语，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那过分亲昵的倚靠，却接过了酒杯。

　　酒液辛辣，她也面不改色。

　　这些小倌虽也清秀，但比起兰琢那颠倒众生的妖冶风姿，终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任他们簇拥，心思却沉在案牍库那诡谲的墨香与短缺的八百万升里。

　　她撂下酒杯，环抱住一个少年：“光喝酒多没趣？不如咱们玩个游戏？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我再问你们一个，若是答不出来就自罚一杯，如何？”

　　“哦？倒也有趣。那我们先问！”

　　小倌们交换了眼色，先前倚在她肩头的那个凑得更近：“我们听说呀，京城去年有桩趣事！宫家那位二公子宫楚让，不是被陛下金口玉言赐婚容意公主了吗？结果呢？人家宫二公子硬是给退啦！”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萧荣：“大人您常在京城走动，消息灵通。快说说，是不是那位公主殿下貌若无盐，还是脾气火爆？”

　　萧荣端起酒杯，声音压过周遭的喧哗：“容意公主金枝玉叶，深居宫闱，本官无缘得见真容。妄议天家，非臣子本分。其相貌性情，不敢妄言。”

　　说罢，她愿赌服输，酎酒下肚。

　　小倌们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扫兴。

　　一个性子更活泼些的立刻嚷道：“大人好生没趣！那换一个，换一个！大人您在京城，想必也是风月场上的常客吧？都说京城美人如云，我们西北的粗野丫头是比不了的。您给评评，到底是京城的美人儿美，还是我们西北的美人儿更入大人的眼？或者说……大人您自个儿，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儿呀？”

　　哄笑声起，所有小倌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荣，等着这位冷面女官被问住或说出什么令人遐想的答案。

　　喜欢什么样的美人？

　　这问题如此陌生又轻佻，在她二十余载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片刻闲暇去思索。她的世界只有层出不穷的阴谋与刻不容缓的责任。

　　美色？那不过是碧落轩里传递情报的工具，是元尚书口中需要监管的“死角”。

　　她抬眼，看着眼前几张涂脂抹粉、刻意讨好的面孔，脑中却空空如也，摸索不出一个具体的模样。

　　她开口，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有些飘忽：“美人……京华烟柳，西北风沙，各有其韵致。至于本官喜好，目前，尚不知晓。”

　　小倌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凛冽寒气猛地灌入酒堂，光影明灭间，一个身影踏入这片喧嚣。

　　看清来者的神貌，萧荣微微一怔。

　　来人一身墨蓝长袍，身形挺拔修长。

　　灯火的光晕笼罩着他的轮廓，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种完美的柔和，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种跨越性别的纯净。

　　灯火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在眼底投下小片迷离的阴影。微微突出的颧骨上落下一颗痣，像一把钩子莫名其妙地抓紧了萧荣的心弦。

　　他静静地来到萧荣不远处坐下，漫无目的地扫过喧嚷的大堂。

　　萧荣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防备地撞入了那片澄澈的眼眸。

　　萧荣正了正面具，强压下心头的慌张，回过神来道：“接下来该我问了。早在宫家将商路通至西幽之前，我就听说西幽也与这泊州私下互通贸易，是否属实？”

　　小倌们笑意凝滞，他们早该想到京城御史来这风月场所绝非消遣这般简单。

　　“萧大人……果然消息灵通，不过都是些吃穿用度的小本生意，都是百姓之间的来往，连商户都算不上。”

　　“哦？那最好不过，毕竟黎国律法还未完全开放本国与西幽进行大规模贸易，特别是西北这样的军事驻地。”

　　萧荣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脸上有些心虚的小倌，凭她多年和青楼打交道的经验，这些小倌妓女背后少不了商贾的支持。

　　紧接着，她又问：“既然确有其事，那这些商品进入泊州，也该经过驿道的核查吧？”

　　一个机灵的小倌见其他小倌有些茫然，便横插一道：“大人有所不知，小本买卖如何能上的了官道？大多出不了泊州便售罄了，若是再有想往远处卖的，顶多走走土路，泊州东边的匪寇比起西边要少得多。”

　　“但应该有不少百姓借官道运私物吧，毕竟这方面的监察制度不太健全……”

　　“哎呦，哪有的事！驿道就是给官家用的，自打杨大人上任以来，驿道从未让百姓用过，就怕这公为私用，哪天耽误了官方信物，这西北僻壤可担待不起啊。”

　　小倌说得振振有词，萧荣却双眼半眯：“原来如此，看来是本官孤陋寡闻了。”

　　一个小倌，这样替杨恕云说话，倒是印证了萧荣一早的猜忌，这天香阁上上下下都是杨恕云和戚夜阑的人，不然前日刚到西遥城，杨戚二人也不会直接拽着她就要往天香阁来。

　　“萧大人真不愧是女中豪杰，纵是脱下官服，也牵挂官场上的大小事务，我等实在佩服。”

　　说着，小倌举起酒杯，打断了萧荣的思路。

　　萧荣故作愁眉不展，哀声叹气道：“不惦记不行啊，上头要查清驿道阻塞的原因，可我查案数日，仍是毫无头绪，大概就是岭南商户的货物太多了，驿道一时之间不堪重负吧。”

　　“是啊，依我看，要怪就怪那个跋扈的岭南宫氏，偌大的岭南已经容不下它了，竟然打起了西幽国的主意，害得我们萧大人夙兴夜寐数日，叫人好不心疼。”

　　萧荣闻言，余光关注着那美人的一举一动。

　　美人举杯之手滞在半空，微微一笑，似乎是听到了萧荣与小倌的对话。

　　“这位公子怎么一个人在喝酒，刚好本官也一个人，不妨拼个桌？”萧荣说着，提起桌上酒壶向美人掷去。

　　美人猛地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下酒壶。

　　“在下一介草商，能得萧大人盛情，诚惶诚恐。”

　　他斟上一杯，轻轻嗅了一嗅，只是道了声“好酒”，便豪饮下肚。

　　萧荣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你倒是为人豪爽，既然你也行商，方才这位小郎君说到岭南宫氏，你可有见地？”

　　美人起身，缓缓来到萧荣身旁不远处落脚：“小郎君未免对岭南宫氏有些偏见了。”

　　小倌上下打量着他，在他那张脸上逡巡不止，似有不悦：“我偏见？你倒是说说我怎么说得不对了？”

　　“阁下只见商队浩荡，挤占了官道，便斥宫家跋扈，却不知这表象之下，是黎国迫在眉睫的国困民艰。”

　　他微微倾身，姿态从容：“北地战火延绵数载，国库早已告急。陛下忧心北疆将士粮秣，朝中诸公为开源节流殚精竭虑。岭南一地，早年因与南图通商，囤积了大量丝绸、瓷器、茶叶、药材。战事一起，百姓惶恐，只能勒紧裤腰带。往日金贵的物产滞销，不仅占着库房，更断了无数作坊工匠的生计。打通西幽商路，虽是‘以商补兵’的无奈之举，却换回了充实国库的救命钱！此乃盘活死局，解朝廷燃眉之急，亦是给岭南乃至依附于此道的千万百姓，寻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小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萧荣面具下的双眸，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美人。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那双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仿佛聚焦困难，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角，眉头蹙起。

　　紧接着，一阵更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脚下踉跄，一个留神不住，倒在了萧荣的怀中。

　　“公子！”

　　“哎呀！这是怎么了？”

　　小倌们瞬间慌了神，七嘴八舌地惊呼，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萧荣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所有人，原地站定，不许动！”

　　满堂的喧嚣戛然而止，众人僵在原地。

　　宫泽尘的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头无力地垂落在萧荣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长睫紧闭，脸色在灯火下显得异常苍白脆弱。

　　就在众人屏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萧荣的威势震慑得不敢动弹之际，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迅疾无声地掠入，正是萧荣的手下。

　　他们接过萧荣臂弯中已然昏迷的宫泽尘，小心横抱起。

　　萧荣她松开手，任由暗卫将宫泽尘带走。

　　行至门前，她缓缓转过身，刻意放慢了语速，威胁道：“今晚此地发生之事，若有半句泄露，无论尔等是贩夫走卒，还是权贵爪牙……记住，多言一句，便是死路一条。”

　　众人只觉得脖颈一凉，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萧荣最后冷冷地环视一圈，将所有人惊惧、猜疑、惶恐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不再停留，紧随着抬走美人的暗卫，瞬间消失在酒楼门外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