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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云万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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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城北荒院。
月光透过破败窗棂,照在美人脸上。
美人的睫毛轻颤,缓缓掀开。他微微侧头,环顾这陌生而简陋的环境,目光最终落在几步之外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萧荣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她的视线,透过面具的眼孔,牢牢锁在美人的脸上。
他缓缓睁眼时,那脆弱又纯净的美态,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住了她的心神。
她见过无数美色,兰琢的妖冶,戚夜阑的妩媚,却都不及眼前这少年初醒时无意识流露出的、混合着困惑与纯真的神韵。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的力量,让惯于在阴谋漩涡中保持绝对清醒的她,竟罕见地失神了片刻。
“我……为何在此?”美人撑着身下的草席坐起。
美人微微蹙眉,再次开口,声音洪亮了些:“大人……我为何会在这里?”
萧荣这才猛地回神。
她轻轻吸了口气,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为何在此?”
萧荣的声音刻意放得轻缓,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精致的面容上流连:“自然是因为……公子生得太美了。本官一时兴起,只想找个清静地方,独自欣赏这月下美人,直到你醒来为止。”
美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脸上随即染上薄怒和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低头,飞快地检查自己的衣襟、袖口、腰带。
一切都妥帖地穿在身上,并无任何被冒犯的痕迹。
他抬起头,声音里似乎带着被戏弄的羞恼:“萧大人!请莫要戏言!”
萧荣看着他这副明明气恼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至极,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趣,宫三公子当真有趣。放心,本官虽非君子,却也知礼。强人所难、趁人之危,非我所为。”
听到“宫三公子”四个字,美人眼中的警惕瞬间被惊疑取代:“你……你认得我?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他自问在泊州并未张扬行踪,眼前这位神秘的京城女官,竟一眼识破!
萧荣微微倾身:“这是个秘密。或许,日后有缘,我自会告知。”
她欣赏着他因未知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现在,本官倒是有个忙,想请宫二公子出手相助。”
“萧大人请讲。”
“明日,本官要在知府衙门公审驿道阻塞一案,到时……”
她又凑进一步,传达了她的计划。
宫泽尘了然:“此忙,在下可以帮。但,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哦?”萧荣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请萧大人允准,带在下进京面圣。为太上皇陛下贺寿之期将至,岭南宫家备有薄礼,需由在下亲自呈献。然西北二十四城都是杨家的地盘,泊州路远,又值多事之秋,若无大人引荐照拂,恐难顺利抵达京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家父与家母的心愿,望大人成全。”
萧荣心中疑云骤显。
宫家和杨家的祖上都是开国三大功臣之一,即便这宫家不再入朝为官,在黎国也有与杨家分庭抗礼的底气。
而这宫家第三子乃是尚国公的掌上明珠,宫家理应竭力庇护,竟会惧怕杨家吗?直觉告诉她,宫泽尘的目的绝非如此单纯。
况且,太上皇寿宴,本就是各方势力汇聚之时……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次浮现在萧荣的唇角:“好。这个条件,本官应了。”
*
翌日一早,薄雾未散,乌压压的人群正朝城北涌动。
有个裹着破棉袄的货郎举着糖葫芦杆子嚷嚷:“快去看啊!京城来的沈侍郎要协审驿道案,动静不小哇!”
轿辇缓缓落定,先递出一只手,随即便有侍从躬身掀起帘幔。
“沈大人一路辛劳!”
杨恕云疾步迎上,一改往日的目中无人,面上竟堆出十分热络:“下官已备好接风宴,全按您素日喜好的口味……”
话音未落,戚夜阑搭上沈昭臂弯:“大人舟车劳顿,真是不辞辛劳,实在让小妹我又佩服,又心疼。”眼波流转间,她已将人引至萧荣跟前。
萧荣抱臂立在檐下,面具之下是戏谑的神色:“本官记得沈侍郎最厌车马劳顿,去年秋狝连猎场都不肯去,如今倒肯跋涉千里来审这驿道小案?”
沈昭拱手作揖:“萧提督说笑了。圣上听闻西北官道阻塞月余,特命刑部协查。倒是萧大人……女子孤身查案,才是真真教人敬佩。”
萧荣自然能听出他这明恭暗讽。
她张开左臂,微微躬身做出请势:“你我就别说客套话了,这案子有不少新进展,咱们进去聊。”
“萧大人客气了。”沈昭自知官低两阶,也紧忙躬身回请。
“来人,把大门关上!”戚夜阑吩咐道。
萧荣见她此举异常,问道:“今日公审案情,何必关上大门?”
戚夜阑笑道:“大人莫急,公审之前,有些事是要交代清楚的。”
萧荣想看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转身走上公堂。
杨恕云让人给沈昭搬来座椅,坐于萧荣西侧,杨戚二人则立于堂上。唯有张时客,畏畏缩缩戳在大厅一角,眼神慌张,左顾右盼。
戚夜阑遣散了吏卒,堂上只余五人。
“不知萧大人昨日查案有何进展?”沈昭问道。
萧荣轻叩案上摞叠的簿册,转向沈昭道:“沈侍郎可知,岭南商队七十六本货单簿册中,新誊的二十册珠宝项,每册比旧册多出两百余盒?”
沈昭含笑抬眼:“萧大人这是何意?”
“按每盒八升算,多出的两百盒应填一千六百升。可新簿陶器项竟比旧册少记八箱,每箱三百升,整整八百万升的空缺,杨大人作何解释?”
杨恕云面露惊慌之色,戚夜阑却已挨近案几:“萧妹妹有所不知,珠宝首饰最是繁琐。每日写进簿册的货量不是看这车能运多少,而要看驿卒能查多少。”
“哦?”萧荣想看看她怎么打圆场。
“大人觉得货量少的那些时日,珠宝首饰罗列的格外多,殊不知光是这串璎珞便要拆作三十六颗玉珠、十二枚金扣单独造册,自然耽搁时辰。”
她广袖扫过沈昭案前茶盏,打断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昭先一步开口:“照戚大人这样说,就是看这珠宝昂贵,才审查仔细喽!”
萧荣从袖中抖出一卷单据,拍在案上:“本官昨夜查得,知府衙门半年前自岭南购入夹金纸一千张。若按每张裁三页算,誊抄二十册不过耗纸三百三十三张……余下六百六十七张夹金纸,如今藏在西遥城何处?”
戚夜阑万没想到萧荣的手下办事能如此得力,便向沈昭抛了个祈求的眼色。
沈昭忽然轻笑出声:“萧大人办案当真细致,只是听闻九月初突降暴雨,损耗了不少……”
萧荣豁然起身:“损耗?纵使誊抄错漏百张,也该余五百之数!还是说,杨大人要用这纸,给什么见不得光的货物造册?”
戚夜阑和杨恕云几乎同时张口结舌,他们深知萧荣此话一出,定是心中有数。
萧荣俯身逼近戚夜阑骤然苍白的脸,顺势逼问:“还不快说!”
与任何时日都不同,萧荣此刻那双阴鸷狠厉的眼让戚夜阑回想起荒原上直击猎物时劈风振翅的鹰隼,明明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却有猛兽一般的磅礴气场,骇得她心胆震颤。
尽管如此,戚夜阑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一边想对策,一边思忖如何把话锋转到早先设下的局。
杨恕云从未见过戚夜阑缄默不语的样子,倒先慌不择言了,“这夹金纸本是怕登记簿意外受损才备下的,从……从未挪用给什么货物造册,萧大人不要含血喷人!”
萧荣就知道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转身瞧他,而是直盯着戚夜阑的一举一动。
戚夜阑顺着他的话道:“夹金纸确实从未挪为他用,只是大人不知,这纸在岭南是三尺长,两尺宽,到了北地一遇冷便缩了一指,无论如何不能满打满算裁成三张啊,有些裁成两张,有得就只能裁成一张……”
萧荣没想到她会在这纸张大小上做文章,直起了身子,缓缓鼓了几掌:“戚大人真是能言善辩,三言两语便可暗度陈仓。这样的本事,怎么在这西遥城就只做了个小小的同知?”
这话正中戚夜阑下怀:“萧大人前脚还咄咄逼人,后脚就这般谬赞……莫不是要将脏水泼尽,好遮掩自己的丑事?”
萧荣疑惑道:“戚大人这话,本官听不明白。”
她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阴险的笑意:“下官有些事要私下同萧大人聊聊,不知萧大人愿否赏这个脸?”
萧荣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引蛇出洞的机会,她故作犹疑片刻便应允。
戚夜阑看向一旁的张时客:“张大人也随我来吧”。
三人来到后院,萧荣扫视一周,戚夜阑早将差役遣散,眼前四下无人。
忽然,她捕捉到一点风吹草动,抬头瞥见潘玉麟卧在墙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十”字,示意杨戚的人在城中有所动作。
萧荣回以肯定的眼神,潘玉麟一转眼便销声匿迹。
步入后厅,戚夜阑拍手道:“来人!带张王氏进来!”
门外不知哪里冒出一个衙役,带上一个粗布荆钗的妇人,她瑟缩着跪在地上后,衙役便下去了。
萧荣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妇人,并不相识。
“此人昨日夜闯府衙,说是有要事禀报。”
戚夜阑转向张王氏:“张时客之妻王氏,你有何冤屈,且向萧大人道来,大人明察秋毫,定会为你做主!”
那妇人抬眼望向张时客,泪珠滚落:“民妇作证……萧大人查案之时,我家官人夜夜在府衙逗留,三更天才归家。回来时衣衫不整,领口还沾着女子口脂……民妇原是不信我夫会这般无耻的,便偷偷跟去了府衙,哪知竟正巧撞见两人颠鸾倒凤,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萧荣听闻此话,心中一怔,却也只是抱臂而立,静静注视着王氏和身侧二人的神色。
戚夜阑挑开怀中锦匣,一个鹅黄肚兜躺在其中。金线莲纹下是明晃晃的一个“萧”,右下角还染着暧昧的胭脂渍。
“这可是从张大人枕下搜出的!萧大人好手段,用身子换张时客替你伪造线索,倒打一耙,构陷忠良!”
张时客突然扑跪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糊涂!是萧大人以色相诱,逼下官谎称杨大人和戚大人在簿册上做了手脚,这才引得两位大人惨遭怀疑……”
他扯开衣襟,锁骨处赫然印着几枚指痕,“这便是那夜萧大人情急时抓的!”
戚夜阑目光在萧荣与肚兜间流转:“萧大人不妨亲自认一认,这肚兜,还有那指痕是否熟悉?”
萧荣忽然低笑出声:“我当你们那日为何迷晕我,原来是为我做了个局。”
“萧大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这人证物证可都齐全了,若是等下对簿公堂,对萧大人的名声可不好啊!”她凑到萧荣的面前,逆转了攻守之势。
萧荣听出了她的画外之音,“戚大人这是要拿本官的贞洁做筹码啊。”
戚夜阑后退半步,故作悲悯:“萧妹妹年轻,怕是不知道这世道对女子多苛责。寻常妇人失了贞洁尚且要被沉塘,更何况是女官?”
萧荣闻言,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慌乱。尽管当今朝堂已经为女子敞开了大门,但女子若想爬到与男子相当的高度,要付出的心血,承受的代价要远远高于男子,她这一路走来,怎会不知?
她故作慌乱,拽住胸口的衣襟,眼神飘忽道:“真的这般恐怖?”
戚夜阑欺身逼近:“恐怖?哈哈哈哈,谁知道你这京城提督的官袍,是踩碎多少贞节牌坊才披上的?若教百姓知晓您用身子换人证,你猜他们是信这铁证如山,还是信您冰清玉洁?”
萧荣踉跄一步,窘迫地扫视了眼前这三人,哑声问:“你要如何?”
“多简单呐。待会儿公审时,您只需说连日操劳看错了账簿,本官自会替您圆场。妹妹若是听话,姐姐不光会帮妹妹保守秘密,还会求沈大人到圣上面前为您美言几句,再加上您疏通驿道之功,定能帮您坐稳提督之位!”
萧荣一听这话便知她手段泼辣,可想而知,杨恕云固然在泊州飞扬跋扈,背后少不了戚夜阑的推波助澜。
萧荣应道:“我若照办,你当真守诺?”
“自然。毕竟本官也盼着萧大人步步高升!”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