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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云万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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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潘玉麟闪身钻入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肆。
她压了压斗笠,手指在柜台上叩出三长两短的暗号。
柜后老者眼皮未抬,手中算珠陡然一滞:“客官要什么茶?”
“青柑普洱。”潘玉麟指尖蘸了茶水,在台面飞速写下一个“查”字。
老者袖中银铃轻摇,后厨帘幕随即掀开一道缝隙。
两名蒙面人无声无息贴近潘玉麟,她将萧荣亲笔密令塞入其中一人掌心,低声道:“查清西遥城所有夹金纸的源头,尤其是近两月从岭南流入的,子时前务必回禀。”
蒙面人颔首,随即消散于街角。
潘玉麟赶回府衙。
戌时末,她将算盘重重一推:“每日百车货物,新簿竟比旧簿少装四十万余升!杨恕云这老贼,当真以为我们算不出这窟窿?”
萧荣将新旧两本簿册并置案头:“你瞧这装珠宝的盒子,新簿均比旧簿多记了两百余盒。可一盒珠宝按六升,两百盒不过一千二百升。而陶器少装八箱,每箱三百升,这缺口……”
潘玉麟倒抽一口冷气:“八百万升!他们用珠宝充数,遮掩陶器短少的空缺!可为何要省去这般庞大的数目?”
萧荣将两册扉页叠在灯下:“你再细看这字距。”
她指尖戳向新簿册松散的列距,“旧簿每页录五车货物,新簿不过三车,标注更多,字距也不一……”
她两指掐住册脊一捻,新旧两册厚度竟分毫不差。
“这般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潘玉麟突然直起身:“萧大人是说,省去的这些空间,实际上是在偷运铜器?”
“不错。”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能藏到哪里?”
萧荣抬眼:“二十四城都是我们的眼线,这十多日没有打探到任何风声,要么是这铜器不在二十四城,要么……除了杨戚二人,无人再知道这铜器的下落。”
“那便只能直接提审了!”
“这二人是迟早要审的,但我心中始终有疑。”
“哦?”
“这杨戚二人大费周章将铜器运入官道,我在想,他们为何不从土路直接运来。”
“土路不是有匪寇么?这么大的数目恐怕花了不少银两,走官道虽然麻烦,毕竟保险。”
萧荣摇摇头:“那是对于北上的商户来说,这铜货八成是自西北方向运来的,黎国流匪多集中在岭北至千里赤地,自端州到二十四城以北要少得多,从这里过来,未必就比走官道危险……除非……”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几乎异口同声道:“他们想把铜器藏在二十四城!”
潘玉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镇北军和攻北军所使用的兵器,朝廷那里均有记录,但眼下他们竟敢私藏禁物,不免让人怀疑这杨家有造反之意。
“所以表面上是这杨恕云和戚夜阑在算计,背后可能有整个杨家帮衬,他们今日对你的所作所为,搞不好是一早就设计好的局,你可千万小心啊!”
潘玉麟攥住萧荣的衣袖,忧心忡忡。
萧荣心底是有些暗自生怯的,但她怕的并不是杨戚二人如何算计她,哪怕是要置她于死地,她都坚信自己有回天之力。
她怕的是自己不能撕开杨恕云的伪装,让杨家暴露咽喉,白白让数百名紫夜暗卫陪着自己在此地潜伏半月,也辜负了太上皇的信任。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要斟酌审慎。
“你莫要太挂心,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便好。你去休息吧,我还要等暗卫回信。”
“不,我留下来守着你。”
萧荣见她果敢有魄力,就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一时有些心疼。本欲推脱,却瞧她娇憨的脸上颇有些倔强,留下了陪着自己倒也不错,抬头看看还能解乏,便应允了。
不多时,三更梆子想起,萧荣仍在伏案疾笔整理爰书。
潘玉麟抱刀倚柱,眼皮刚沉下三分,便被一阵急促的“笃笃”声惊醒。
“是信鸽!”她跃上窗台,一只灰羽鸽正用喙轻啄棂格,爪上绑着细竹筒。
拆开信笺,便见两排密密麻麻的小字。
潘玉麟将信纸递上:“大人请看。暗卫查到,知府府衙上半年从岭南购入夹金纸一千张,规格两尺乘三尺。”
萧荣眸光骤亮:“一张夹金纸若裁成簿册用纸,约莫可切三张。一千张原纸,正好是三千张簿页。”
潘玉麟忙阖上窗门:“新誊的二十本簿册,满打满算一千页也够了,大概用去三百三十三张夹金纸,那应该剩下六百余张。我们拿着这个数去找杨恕云对峙,看他怎么解释!”
萧荣瞧着这两行字地下还有些黑晕,将信笺凑近烛火,一行蝇头小楷在火焰中显形:“刑部侍郎沈昭已至东城,协审驿道案。”
“驿道案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吗?难道是太上皇派来协审铜器案的?”潘玉麟喃喃道。
萧荣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目前铜器一案只有太上皇知晓,就算与皇帝通过气,朝堂官员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太上皇也是不会用这些人的。
“此人多半是冲我来的。”萧荣目光笃定,眼底映出烛光。
“那怎么办,我去让人把他拦在半路!明日咱们先审杨戚二人,再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荣见她又有些急性子了,便扶住她的肩膀道:“莫要急着对付他,玉麟你记住,我们的谋略是将计就计,不管他们做出什么动作,我们只静观其变。他们做的越多,就越有可能露出破绽。等待时机成熟再下手,才可一网打尽。”
潘玉麟耐下性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西北地广人稀,路长梦短,常有旅人不到天亮便上路。
住在泊州,每日叫醒萧荣的不是鸡鸣,而是驼铃声。
可是今日,萧荣半梦半醒中听到的却是节奏清晰的锣鼓声和马蹄声,除却没有鼎沸人声,和千军万马过境没什么两样。
西遥城北,朔风卷起黄沙,掠过石垒城垣。
商队从城西领队而入,穿过街巷,一道来到城北。
领队的是宫家二公子宫楚让,他生得剑眉星目,英挺的面容带着书卷气。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气度非凡,肩上的熊皮大氅更是富贵显荣。
她身量修长,昂首阔步而来,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
泊州知府杨恕云早差人为商队腾空了城中西北两向的房屋,此刻正于城北等候迎接宫楚让。
“宫大人携商队归来,风尘仆仆,可谓是劳苦功高。”杨恕云拱手作揖,身后一列亲兵按刀而立,目光如钩。
宫楚让翻身下马:“杨大人镇守西遥,军务繁重,楚让不过一介草商,岂敢劳知府亲迎?”
杨恕云眯眼扫过车队,忽近半步:“二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听闻宫家商队借道官驿时,军报都敢耽搁……分明是岭南豪族,连陛下的驿道都成了私产。”
宫楚让纹丝未动,他清楚,当时驿道阻塞绝非岭南商队蓄意耽搁,定是杨恕云从中作梗,将罪名扣在宫家和商户头上。只是父亲曾告诫,宫杨两家世代交好,不可对杨家兵刃相见,这才避其锋芒。
沉默之际,远处忽有马蹄声急,一骑绝尘而来。
来者穿着官服,下马跪呈一道卷轴:“宫二公子,京中传来谕旨,请您亲启!”
宫楚让接过,拆开封印,正是陛下手谕,遂命官差代为宣诏:
北疆军务方殷,战事胶结未解,而三军粮秣,殆将告罄,朕甚忧之。当此危局,非股肱信臣,莫克膺兹重寄。兹特授宫门次子楚让为粮秣总督,专司督运事宜。尔其星夜归黎,驰赴泊州,接运军需,克期转输前敌,以济燃眉。兵机至要,尔其慎之!钦哉!
“臣接旨。”宫楚让命手下将诏书归置。
见杨恕云在一旁脸色难看,眼下又有圣旨撑腰,他缓声开口,接上前话:“杨家军戍边三十载,粮草半数出自宫家东南仓廪。杨大人若嫌宫家跋扈,不妨奏请圣上撤了这‘私产’,换杨家自筹军粮?”
杨恕云面上笑意僵冷。
宫楚让瞧着杨恕云装腔作势的狼狈模样,暗自取笑。但眼下还有要紧事,不便耽搁。
“听说杨大人近几日公务繁忙,正巧我还要清点粮草,拨四成后日运往端州。哦对了,岭南商货在西幽国全数售罄,拉回来的都是些空箱子,若还需要开箱验损,请自便。”
杨恕云震惊不已,没想到岭南滞留多年的货物竟一趟便售罄,不得不承认,这宫家在商业上是有些头脑的。
可更令他意外的是这向来不入官场的宫家竟拿到了押运总督一职,这对垄断官场的杨家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杨恕云只好拱手作揖道:“那还真是恭喜宫二公子。端州的路不好走,宫二公子万望谨慎。”
“杨大人提醒的是。”宫楚让漠然道。
待杨恕云走远,商队一行人来到城中住处。
一辆装饰不凡的马车走下一衣袂飘飘的少年,身形挺拔,五官流畅柔和,似是远古壁画上雌雄莫辨的仙子。
“他最后那句话别有深意啊!二哥,我们要不要调一支暗卫队护你过端州?”
宫楚让道:“端州战场冰雪交叠,环境恶劣,本就该小心谨慎。粮草大军都是我岭南的壮士,何惧他危险丛生?这里离岭南相去甚远,恐怕也找不到可以信得过的暗卫队。倒是你,领商队回家的担子就要交给你了。”
他愁眉微蹙,隐隐有些担忧。
“放一百个心,岭南到泊州的路我已了然于胸,不会出什么差池。”
说话间,一个兄弟俩熟悉的声音传来:“楚让,泽尘,数月不见,可想死我了!”
只见一布衣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汪叔!”兄弟俩异口同声,抱住男子的双臂。
来者叫汪顺,祖上世代为宫家的管家,到了他这一代得宫家庇护,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现在是岭南有名有姓的商贾。
“汪叔快坐,您怎么来了?”宫泽尘瞧他风尘仆仆,便知道是舟车劳顿所致,忙搀他坐下。
汪顺从胸口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书信,递给宫泽尘,“我来是替宫夫人和宫大人给泽尘捎封信,顺便啊,替你们兄弟俩带商队回岭南。”
宫泽尘有些诧异,和宫楚让面面相觑,便紧忙拆开书信。
“宫夫人嘱咐这信要你们看,不必念与我听。”
兄弟俩原本开怀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少顷,二人纷纷起身作揖:“汪叔这么大老远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眼下我们各有任务,就只好有劳汪叔了。”
汪顺见状,忙扶他们起身:“说的什么话,能为宫家做事也算是回报宫大人早年的提携之恩。你们顺利,汪叔我便欣慰了。”
“汪叔仁义,我们兄弟二人,定把汪叔当作宫家长辈一样孝顺!”
“可惜近来事务缠身,等我押送粮草归来,我们兄弟二人定陪汪叔碰上几盅!”
看着眼前两位挺拔俊朗的少年,汪顺喜忧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