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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云万里(二) ...

  •   日头渐高,府衙内却死寂如坟,潘玉麟焦躁地来回踱步。

      半炷香后。

      萧荣眼睫微颤,模糊的视野中浮出戚夜阑妖冶的笑靥,缓缓撑身而起。

      “萧大人可算醒了!”

      戚夜阑拈起一本登记簿,随便翻开一页道:“这墨里掺了北地特产的‘玉息草’,未干时遇阴冷潮气便会释出毒雾。不过嘛……日头一晒,毒就散了。”

      萧荣冷笑道:“这毒可是用来对付本官的?”

      杨恕云面色骤沉,戚夜阑却含笑扶起萧荣:“大人说笑了,这香是西北文牍库专门用来防蛀的,萧大人中毒,实属下官无心之失啊。您既无大碍,不如移步正厅?张大人备了上好的大红袍,正候着您查案呢。”

      正厅内,张时客正哆嗦着斟茶。

      萧荣步入正厅,潘玉麟见她神色如常,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

      案几上摞着七十六本簿册,萧荣随手翻开一本,拈起一页对着日光道:“戚大人,岭南货物明细倒是记录得一清二楚,为何这簿册上的墨迹隐隐发亮?”

      戚夜阑挨近案几:“萧大人有所不知,九月初西北突降暴雨,文牍库草顶经不得冲蚀,一面墙的簿册遭水浸霉烂,加上您手执的这一册共有二十册遭了殃,这也是为何您方才去的库房墙壁加高加厚,为的就是再降暴雨,这些簿册能免于灾祸。下官生怕少了登记簿,哪日朝廷怪罪,连夜命人誊抄补全。”

      杨恕云冷笑一声:“戚同知为保朝廷文书殚精竭虑,倒成了错处?萧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库房查验浸坏的旧册!”

      他目光扫向张时客:“张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时客的茶盏“当啷”磕在瓷盘上:“是、是……那场雨足下了七日,护城河都漫到衙门口了……”

      萧荣自然记得那场暴雨,西北历来干旱,每场雨对于百姓来说都是久旱逢甘霖。二十四城周边的小泽与牧草便得益于九月初的暴雨,戚夜阑这话倒是难寻漏洞。

      经过驿道的所有货物均需遵循严格的登记制度。自岭南出关,货物登记簿便已形成,途径的所有关卡均需驿丞核对来源、数量、目的地等明细,“一物一验”后签字画押。杨家再怎么野心勃勃,不可能伸鞭到岭南,所以旧簿是无法造假的。

      “兰琢打探到的那批铜器到底在哪?又是如何混入商货中的呢?”萧荣近几日无数次叩问自己。

      她怀疑这新誊的登记簿有伪造的嫌疑,旧册既以浸坏,恐怕难以再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是有,沆瀣一气的杨戚二人恐怕早已想方设法消除。直觉告诉她,眼前的新旧簿册之中一定隐藏着蛛丝马迹,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梳理思绪。

      “来人,将簿册全部搬到偏厅,由本官的手下代替知府差役严防看守,不得有人私自闯入!”萧荣转身负手,仰头而立。

      杨恕云正要言语,却闻戚夜阑掩唇轻笑:“萧妹妹可别熬坏了身子。”

      说罢,她挽住杨恕云的手臂走出房门。

      归置偏厅完毕,潘玉麟反手扣上门闩。

      “方才你在案牍库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把我吓坏了。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萧荣嗤笑一声:“不过是我在案牍库昏倒之时偷换了我的贴身衣物。这种雕虫小技还想瞒天过海,泊州地头蛇也不过如此。”

      潘玉麟闻言愠道:“可是当着那两个臭男人的面?”

      “怎么,你指望两个烟花柳巷的常客能有什么君子做派?”萧荣一脸不屑。

      “大人,为了将计就计,您牺牲太大了!等此案了结,我定替您剜去那二人的双眼!”她握紧长刀,隔着木门指向厅外的杨戚二人。

      潘玉麟自幼嫉恶如仇,萧荣正是瞧着她血气方刚才向太上皇求来留在身边,但这丫头年纪尚小,行事还有些莽撞,萧荣为她废了不少心思。

      萧荣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得失,而是缓缓转向潘玉麟道:“那二人自有国法惩治,眼下要想方设法揭露这几人的罪行。”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潘玉麟疑惑了一路,回回旁敲侧击,萧荣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钦差此行并非疏通情报系统这般简单,而是另有重任。萧荣害怕情报泄露出去,一直没有告知手下。她是以身入局的诱饵,真正抓敌的是以潘玉麟为首,潜伏在二十四城各个角落的紫夜暗卫。

      眼下,杨戚二人已经对自己动了手脚,狐尾将露,也该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告知潘玉麟了。

      “临行前那把用羊皮包裹的器物可在你手里?”

      潘玉麟拆下腰包,拿出一卷羊皮,递给萧荣:“大人千叮万嘱我好生看管,这一道上不曾马虎,一直随身携带。”

      萧荣接过来,小心翼翼拆开皮绳结,一把金红短剑在日光下泛着诡谲的暗芒。

      “金红色……不是我黎国规制的铁剑。”

      潘玉麟从未见过这种颜色,顿生好奇,伸手正要触碰,就被萧荣一手弹开。

      “莫碰!这是铜剑。”

      潘玉麟虽未见过铜器,却晓得铜矿在黎国较为稀有,黎国建立之前,东部不少部族在接触铜器之后会引发中毒反应,严重时甚至丧命,因此被禁止用来锻造器物。

      “铜剑?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她只好放下手,身子凑近细看,剑身竟布满细密鳞纹,似蛇蜕般层层交叠,而剑柄的形制却让潘玉麟呼吸一滞。那弧度蜿蜒如未舒展的藤蔓,顶端微膨的球状体被磨得发亮,竟与她在春芳图里瞥见的某些禁忌轮廓微妙重合。

      “这、这铜器怎生如此邪气?”潘玉麟耳尖漫上血色,猛地别过头去。

      “不铸成这般模样,如何害得兰琢满身生疮?”萧荣双眼半眯,满目愁容。

      潘玉麟回想起一月前,还在京城之时,兰琢不知怎得突然暴病,现在终于明白了。

      *

      夏末时分,潮气裹挟着烟花柳巷的脂粉气,让京城更加闷热难捱。

      京城提督的工作无外乎练兵、巡逻、维护治安。

      作为京城二十四提督中唯一的女提督,萧荣的工作略有不同。

      在青楼、乐坊和后宫这样女子众多的地方,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借助女色迷惑监察的官员而瞒天过海,滋生了藏污纳垢的不良风气,被视为京城监察系统的死角。

      为解决这一问题,吏部尚书元珂提出,设置女提督来专门监管这些特殊地点的安危,而萧荣便是黎国史上首位女提督。

      萧荣上任后,在青楼探听到不少官宦的秘密,碧落轩的头牌小倌兰琢便是潜伏在碧落轩打探情报的重要人物。

      可这兰琢已经整月没有接客,连他素来爱巴结的萧提督都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萧荣怕他死在屋子里,便决定硬闯。踹开兰琢厢房时,床幔深处传来压抑的呛咳,昔日光艳照人的小倌裹着素绢静卧在重重帘幕之内,苦涩的药汤味直冲灵台。

      “你已整整一个月没到廊前接客,什么病,一个月了还好不了?”萧荣捂住口鼻,用剑挑开幔帐,惊见兰琢脖颈爬满猩红疹斑,脓水浸透的绢布黏在溃烂处。

      “这是……”

      “提督莫看!”兰琢慌忙扯过被子,蜷缩在墙头,“奴这副模样怕是再也不能接客,再也不能为萧大人探听情报了……”

      萧荣见到枕前和兰琢眼角的泪痕,心痛不已,但她不能表露分毫,强制镇定道:“你听话,告诉我为何病成这样,我才可保住你的性命!”

      兰琢似是许久未见过光,眯眼想要看清萧荣的脸,只觉得刺眼,但那高挑又结实的身形令他委实心安。

      他颤巍巍撑起身子,“上月泊州来的王官人赏了把短剑,奴寂寞时总爱摩挲剑柄。”

      他抖着手掀开枕匣,羊皮裹着的铜剑泛着幽光,“不出一日,颈间便起了疹子,原以为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饭菜,断食了几日,可这疹子竟遍布全身,时至今日,溃烂化脓,便猜到是这剑的问题……”

      “这是铜剑,是黎国禁物啊!”萧荣险些从他手中夺走那剑。

      “奴不懂这些,只知这颜色新奇诱人,才铸成大错……那王官人提了一嘴,说这是新进的稀罕货。”

      萧荣倏然警惕起来:“可有说是从哪里进的货?”

      兰琢摇摇头:“奴只听来那一句话,再无其它。”

      萧荣紧急将此事禀报太上皇,太上皇认为当下不宜惊动百姓,目前铜器还未流入民间,当摸清脉络,切断源头,遂遣萧荣带领紫夜暗卫暗中调查铜器的下落和经手人的罪证。

      *

      “黎国铜矿稀缺,倒是天海高原盛产铜矿,难不成……”潘玉麟凑到萧荣耳畔悄声说道,“这是从西幽国偷运过来的?”

      “没有实证,任何猜测都不成立,但我有直觉,眼前这些簿册当中,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岭南商物初至丰却时,百舸争流,千帆竞渡。

      只因服饰、珠宝商户的货物滞销多年,这回逮着机会都想争到前头卖个好价钱,各色货箱杂沓堆叠。果蔬与绸缎混装,珠玉共陶器同车,车辙碾过官道,直搅得驿站人仰马翻。

      杨恕云一纸令下,命商队按“时令果蔬列为首批,衣履次之,珠玉殿后”分门别类整合登记内容与货物,而后按每日一千车重新装订簿册,便形成最终的七十八册,分三十九日通过驿站。

      萧荣觉得,可做手脚的地方在于新簿册的货物总数,便与潘玉麟逐一加和核对。

      不出一个时辰,两人便核对完毕。

      潘玉麟甩了甩酸麻的手腕:“数目都对得上,新誊的二十册总运量分毫不差,连散货的零头都算得严丝合缝。”

      萧荣暗自思忖,杨戚二人诡计多端,不像会使用做假账这般拙劣且容易留下把柄的手段。

      她用指尖在白皙纸页上轻轻摩挲,触感细腻丝滑,掀起一角轻扯,纸张韧劲十足。

      她眉头微蹙,忽然将新旧两本簿册的封皮同时抵在案头。

      “玉麟,你瞧这两本簿册扉页的纸张纹理。”

      潘玉麟凑近细看,簿册在日光之下映出金色暗纹:“这是印上的?”

      萧荣未答,将扉页撕下一角,浸入茶汤,那纸角遇水后浮起了细密的金丝,她才道:“黎国官造笺纸素以银丝为记,但岭南却善用双层夹金工艺来造纸。”

      她将同样撕下的旧簿纸角浸入茶盏,金丝也浮了上来。

      潘玉麟倒抽一口冷气,“这新簿册是在西遥城誊抄的,看这色泽,不像是陈年旧纸,西北连兵卫的衣衫都打着补丁,哪来的银钱用夹金纸!”

      “九月初那场暴雨,商队早已回到岭南,这纸张应该不是宫二公子或是商户提供的……”

      萧荣俯下身子,两只手同时翻阅新旧簿册,忽然灵光一闪:“玉麟,我们把所有簿册尾页的货物总数誊抄到纸上。”

      她展开一方白宣,随着潘玉麟念出的数目,执笔写下簿册封皮的日期以及货物类属。

      写罢,二人盯着这一串数字思忖良久,萧荣忽然开口:“这新簿册上的货物……”

      “都是珠宝首饰和陶瓷器物!”潘玉麟脱口而出。

      萧荣点点头:“珠宝和陶器,新簿二十册,旧簿十册,我瞧着,这新簿的货物总数均低出旧簿不少。”

      经她这么一说,潘玉麟也发现了,旧簿登记的货物都是数以万计的,新簿册中却不过六七千。

      为排除货物大小带来的差异,萧荣又去翻看册中具体明细。

      珠宝首饰以盒为计量单位,尽管大小没有统一的标准,但容积大概都在四到八升;陶瓷器物以箱为计量单位,容积约莫两千到六千升。

      由于数目众多,二人渐渐有些眼花缭乱。

      萧荣揉揉眼:“玉麟,你先派人去打听,这二十四城有没有售卖或制造岭南夹金纸的商贩,或是否有人从岭南购入,注意隐蔽!尽快安排,最晚今夜子时上报给我。安排完速回,我们估算这些货物的体积大小。”

      “是!”潘玉麟从她话音里听出些紧迫感,拿起佩刀紧忙冲出了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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