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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活着 “你说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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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百年的尸体被高湛下令直接扔进水池。
青绿色的荷叶层层叠叠的覆在水池里,上面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花苞,此时正被这场疾风骤雨吹得东倒西歪。
高百年的身体如同骤然砸进清水里的墨汁,殷红的血自池底晕来,蔓延开来,一点点染红了这些荷叶。
暴雨停歇后,高湛才让人把他捞出来,又亲自盯着刘桃枝将他埋在了后园里,见他入了土方才罢休。
而高百年的死讯传出后,朝野俱震,但没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因为高湛给他定的,是“谋逆罪”。
一个八岁的孩子谋逆,听起来很荒谬。
可是谁也不敢和谋逆这两个字扯上干系,因此他们都只能捂住耳朵,堵上嘴巴,装聋作哑,避得远远的。
斛律明棠听到消息时,邺城连日的暴雨已经停歇了好些日子,那笼罩在天际的阴云散去,天色逐渐放晴,空气里淡淡的花香也让人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她抱着雪团儿来到廊下,正看到高纬、高绰他们正在斗鸡玩乐。
三五侍从簇拥地围着这位小太子,个个都在说着讨好的漂亮话,穆提婆在旁边更是不停恭维高纬眼光好,养的斗鸡体型漂亮,而高纬神色愉悦放松,一双眸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它们,一副被夸得飘飘然的模样。
斛律明棠撇了撇嘴,在她看来,高纬的这些爱好实在是无趣。
她站了一会,直到婢女禀告着三小姐来了才转身。
“宣吧。”
今日天色好,她心情也很好,又喜欢热闹,所以特意下帖邀了斛律明瑶、簌清和一些年纪相仿的贵女前来东宫饮宴,其中还有封家三姐妹,甚至还邀请了高宝德。
斛律簌清带着侍女转过回廊,和明棠艳丽张扬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不喜那些贵重奢华的珠宝首饰,打扮向来朴素,因此鬓间只用了些许珍珠做饰品,天青色的衣裙勾勒着纤细腰肢,细细瞧来整个人却别有一番清丽风姿,如深谷之中寂寂盛放的幽兰。
她神色亦是乖巧柔顺的,见到斛律明棠和高纬立刻恭敬行礼。
“簌清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见过南阳王。”
高绰抬头看了一眼,敷衍颌首算是回应,高纬却头也未抬,只顾盯着斗鸡,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两姐妹转身往殿内去了,高纬身侧的穆提婆才微微抬眸,目光如影随形般跟着斛律簌清,落在少女轻盈秀美的身姿上。
只听见斛律明棠的声音传来。
“簌簌,听说阿爷和母亲近来有意为你择选夫君…”
后面的话穆提婆没有听清,只在少女转过回廊时,瞥见她那有些羞红的脸颊,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眸子里的阴郁情绪一闪而过。
斛律明棠两姐妹正在内殿说着体己话时,她的贴身嬷嬷神色肃重地入殿,疾步来到明棠耳边低声道:“太子妃娘娘!不好了!!”
“大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乐陵王…乐陵王…薨了。”
斛律明棠手一颤,里面的茶水都洒了出来:“什么?!怎么回事?”
嬷嬷这才将斛律光传来的消息细细告知,斛律簌清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一双杏眸里瞬间就涌上了眼泪,斛律明棠则是立即起身:“我这就去找阿姊!”
“娘娘不可!”
嬷嬷连忙拦住她,急急劝道:“娘娘!乐陵王…乐陵王乃是谋逆之罪,大将军刚刚特意派人前来嘱咐…说娘娘知晓此事后,万万不可冲动行事,毕竟乐陵王…身份敏感…”
“什么谋逆?他才八岁!懂什么谋逆?又怎会谋逆?!”
斛律明棠心直口快,神色忿然地打断嬷嬷的话:“阿爷是怕被连累是不是?可阿爷害怕,我斛律明棠不怕!乐陵王这一去,阿姊如今定然伤心欲绝,我怎能装聋作哑,坐视不理?!簌簌,我们走!”
她不顾嬷嬷阻拦带着斛律簌清径直出了东宫,马车直奔乐陵王府。
由于高百年被定为谋逆罪,所以王府上下此时都被禁军严密看守,别说了替他体体面面办一场葬礼,连里面的人正常进出都成了问题。
所以斛律明棠下了马车便被禁军拦在了府门外,她也不怕,只厉声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本太子妃?!”
禁军们守在府外甲胄森严,持戟而立,只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回禀这是圣上的旨意,却寸步不肯让开。
“明棠!”
正在僵持之际,她们身后传来斛律武都的声音,转头看去,正是兄长驰马而来,只见他眉头紧锁,生怕她们惹上什么麻烦似的,翻身下马。
“明棠,簌清,你们怎么在这儿?别胡闹,你们快回去。”
斛律明棠见到兄长,也连忙迎上去,眸里不禁也泛起泪光。
“阿兄!阿姊她…”
她会不会受到连累?
可还没等她说完,斛律武都就将她拽到一旁,语气急促低沉:“明棠,你听阿兄说,明瑶不会有事的。”
“可陛下…”
斛律武都喉结微滚,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力忍住了,眸里流露出一丝悲痛,轻轻道了句:“先回去吧…”
他顿了顿:“有阿爷和阿兄在呢。”
可斛律明棠没想到,一个月后,她们等来的却是姐姐的死讯。
斛律明瑶是绝食死的。
她死时左手紧握成拳,直到父亲斛律光亲自赶来,才掰开她的手,只见她手心握着的,是高百年留下的那枚玉珏。
死时,年仅十四岁。
斛律夫人抱住女儿的身体痛哭不已,斛律光手里拿着那枚玉珏,看着斛律明瑶尚且稚嫩却没了生气的小脸,素来冷硬的面容上不禁也浮现出悲痛情绪。
他眸底泪光微闪,背过身去。
斛律光怎会不清楚,女儿绝食而死不仅仅是因为悲痛高百年的死讯,更是为了保全他们斛律家的名声。
高百年以“谋逆罪”论处,斛律明瑶作为乐陵王妃,自然也成了谋逆的同党,可是作为斛律家的女儿,她并非只有死路一条,只需忍到这阵风头过去,到时候凭着斛律家的权势,或是安排她出家、改嫁,都未尝不可。
可斛律明瑶不愿。
正因为她是斛律家的女儿,才不能那般活着,她不能、也不愿让父亲,让家族为难。
因此死,是她惟一的选择。
斛律明瑶的死,是对高湛暴戾行为和血腥皇权的无声抗议,更激起了许多朝臣亲王心里的愤怒和不满。
可消息传到高湛这儿时,他并未动容,只斜倚榻上,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懒散,眸色幽深,似笑非笑地开口。
“斛律光…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第二日,他特意召见了斛律光,和那日的凶残暴戾不同,他神色悲痛无奈,先是虚情假意地安抚了斛律光一番,言辞间对斛律明瑶的死很是惋惜之意,后又下令把斛律世雄放了出来,仿佛是一种补偿。
斛律光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只低着头朝这位天子谢恩。
高百年没有办葬礼,斛律明瑶的葬礼却办得很是盛大,高湛赞其品性高洁纯良,特赐谥号良戴妃。
斛律明瑶下葬那日,高宝德也去了,只带了莲儿。
她并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仰头看着“乐陵王府”四个大字和上面挂着的白绸灯笼,脑海里浮现的不仅仅是高百年和斛律明瑶的脸,还有自己的兄长。
这么多年,从自己的父兄叔叔,到自己的堂兄弟,她目睹了太多人的死亡。
眼看他日意气风发、金尊玉贵,转眼间便被冠以各种罪名,沦为荒冢枯骨。
而在这冰冷的、满是血腥的皇权之路上,下一个祭品,又会是谁呢?
高宝德有些恍惚的想着,又想到母亲的际遇和自身的处境,只觉眼底阵阵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来,用手帕拭了拭微湿的眼角,强压眼里翻涌的泪意,转身刚想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高宝德。”
那声音很熟悉,曾唤过高宝德无数次,桀骜的、无赖的、欣喜的,带着明朗张扬的少年气,但从未有一次是这般沙哑低沉,仿佛掺着无尽的苦涩。
不像他。
可确实又是他。
高宝德身体僵在那儿,她本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却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过头,这一望,那颗心又像是被一只手捏紧了。
数月未见,他瘦了许多,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眼底青黑,像是好些日子都没有睡过好觉,那双眸子落在她脸上,里面的光还在燃着,却比从前沉了许多。
高宝德动了动唇:“…斛律世雄。”
其实,斛律世雄被高湛杖责入狱后,她也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坐视不理,心想着斛律世雄虽然可恶地轻薄了自己,但并非完全像娄定远说得那般不堪恶劣。
所以她虽然没有亲自去狱里探望,但后面还是让人偷偷买通狱卒打探消息,听说斛律世雄伤口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才放下心来,只不过这些并没有让他知晓。
没想到竟发生了高百年这事。
斛律世雄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就那样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高宝德避开他的视线,望向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白灯笼,轻轻吐出两个沉重的字。
“…节哀。”
“我…”
斛律世雄却道:“我听说了你母后的事…宝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后说出,带着关切和担忧。
“…你还好吗?”
高宝德眼睫一颤,知道他说的是妙胜寺大火那件事,当初她以为李祖娥真的葬身火海而悲恸昏厥,直到李难胜偷偷告诉了她母亲的假死计划,她才得知原委。
因为此事太过重大,她怕自己会流露出异样,所以便以悲痛过度为由把自己关在公主府里闭门三个月,就连尉世辩都不曾透露半分。
她本以为斛律世雄出来后会怨自己,毕竟他是因为自己才受了杖责又入了狱,却没想到这个莽夫在这般处境下,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自己好不好?
傻子。
真是傻子。
因此高宝德在听到斛律世雄问出这句话时,她的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抬头看了斛律世雄一眼,看似维持冷漠平静的神情却又不自觉泄露了眸里的动容,语气也不知不觉变得柔软了许多。
“嗯。”
斛律世雄难得没有再说话,反而突然低下头来,站在她面前,就像只受了伤后默默舔舐着伤口的大狗,从前的桀骜张扬尽数收敛,竟流露出些许脆弱来。
高宝德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伤…还痛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倒先愣了一下,她本不该问的。
他们之间,只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根本不该有这种柔软的对话。
尤其是自己。
自己既然已经嫁给了尉世辩,就更不应该再给他半分希望。
可这句关切的话既已说了出去,便收不回来了。
斛律世雄似乎也被她难得的、主动的关心烫了一下,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骤然一亮,只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他看着高宝德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眸子此时正像融化的春水那般映出自己有些狼狈的面容。
他本应该说不疼,毕竟背上的那些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也早就好全了,何况他的性格并不擅长低头示弱,可是话到嘴边最后却变成了闷闷的一个字。
“疼。”
这种痛是眼睁睁看着亲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痛。
他也终于能从其中切实体会到高宝德当初失去父兄的痛,突然也就完全理解并接受了高宝德为什么会选择尉世辩。
他如今只觉得心疼。
“对不起。”
高宝德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少年会像从前那般嬉皮笑脸地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可听见他低声说出“疼”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口就像是被什么再度猛地撞了一下,也跟着揪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闷得厉害,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来,靠到车辕上,望着天边那轮西沉的落日。
“你对不起什么?”
斛律世雄道:“对不起…当初没能护住你阿兄,对不起那日在马车上强逼你,也对不起…让你为难了这么久。”
“宝德。我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拼了命也要和她在一起,一个人只要够强,只要敢争、敢抢,就没有得不到和护不住的人。”
“可我现在才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谁都护不住。我护不住明瑶,也护不住你阿兄…你母后。甚至在你被欺负…在你最伤心最难过的时候,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至少尉世辩他能陪着你,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斛律世雄这番难得的脆弱姿态也触动了高宝德的心,因见识过他曾经是何等的飞扬跋扈,这番模样叫她看见心里只觉有些酸楚,又隐隐生出几分失落和不安的情绪来。
她曾经的确厌烦他不要命似的莽撞,不要脸的纠缠,也因高绍德之事怨恨过他,可是她的潜意识始终是信他的。
每次看见他,听他说话时,高宝德的心更是会不受控制地跳动。
那是和面对尉世辩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尉世辩就像是一汪潭水,深邃沉静,看似可容万物,却时常让人琢磨不透,无声渗透,将她缠的密不透风。
而斛律世雄就像是一团烈火,灼烈张扬,虽然莽撞却是那般坦率真诚,让人瞧过去便有些移不开眼。
而面对斛律世雄的感觉就像是坐在一辆逐渐失控、冲向悬崖的马车上,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曾让她苦恼、烦躁,甚至逃避。
她从不愿意承认和正视自己会对这样一个莽夫产生感情,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更多的是在担心,担心他有一天会不会也突然死在邺城,或是晋阳,就像阿兄那样。
她只想他离自己远远的。
然后顺顺遂遂地过完这一生。
而如今,他也终于认清了现实,要放手了么。
高宝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道:“斛律世雄,我只想…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许久,她才听见斛律世雄的回答:“好,我答应你。”
他上前半步,有些克制地停在那儿,视线重新落在高宝德脸上。
“你说的话,我都听。”
高湛在邺城掀起血雨腥风时,李祖娥已在落雁村度过了三个月。
下章将会进入到娥姐“幸福”的田园生活~

宝宝们问我打算让她自由多久,其实我还没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