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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自欺 “这下…我 ...

  •   高湛杀高百年,是五月的时候。

      那时候距妙胜寺大火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自从那日得知李祖娥“死讯”,他便再度一病不起了。

      当他浑浑噩噩躺在榻上时,只觉得自己就要随阿姊而去了。

      但这次的病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过去的那种“病”是极致的痛彻心扉,却还能勉强活下去,因为她还在,因为还有爱,有恨,还有渺茫的希望。

      可如今的“病”是一切的爱恨都没了支撑点,是种无能为力的空,是一种跌入地狱的绝望与万念俱灰,仿佛所有的过往和爱恨都随着那场大火化作了灰烬,整个灵魂都已随她而去,只剩下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苟延残喘。

      高湛始终不肯相信李祖娥已经去了,不肯承认那样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他心爱的阿姊。

      他宁可欺骗自己她还活着,也许…

      她只是离开了妙胜寺、躲在了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而已。

      她命这般硬,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死了呢。

      于是,这两种念头在高湛大脑里反反复复地拉扯,让他时而绝望悲恸,时而生出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

      他的身体也在这种情况下愈发虚弱,病重的时候一连半个月都无法下床,严重的那些天反复高烧头疼,咳嗽不止,气疾与旧伤一同复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念着阿姊,朝政国事尽托和士开、高睿等人处理。

      徐之才也觉束手无策,甚至都已与和士开他们商议后事。

      直到那日,高湛做梦,梦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阿姊的时候。

      他正在哭,阿姊蹲下来,像仙女一样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替他擦着眼泪,在梦里,他扑进了阿姊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他哭着祈求:“阿姊,别讨厌步落稽…别离开…别离开步落稽。”

      阿姊的声音很温柔,语气里带着笑意,将他的身子圈得紧紧的,温暖的、熟悉的馨香将他裹得紧紧的:“阿姊怎么会讨厌步落稽呢…阿姊最喜欢步落稽了。”

      最喜欢…步落稽了。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过阿姊说过这句话了。

      高湛满脸泪痕地仰起脸来,他听见自己问:“无论步落稽变成什么样子…阿姊都会喜欢吗?”

      “会的。”

      李祖娥低头望着他,语气坚定:“无论步落稽是什么样子,阿姊永远都会喜欢。”

      可是这个梦是那般短暂,短暂地就像是他曾经能够独占阿嫂的童年,就像他们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过往。

      他已从当年什么都做不了的孩童变成了坐拥江山的君王,他变得心狠手辣,变得暴戾残忍,喜怒无常,变成了所有人都害怕、都敬畏的对象,可他的骨子里,却还是当初那个依恋喜欢着李祖娥的小小孩童。

      他始终活在过往里,守着那点儿来之不易的蜜糖,可是李祖娥却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会将他亲昵地揽进怀里、替他拭泪擦汗、处处疼爱的太原公夫人了。

      高湛病得昏昏沉沉的,躺在龙榻上,时而呢喃着“阿嫂”,时而唤着“阿姊”,在模糊的虚像里苦苦寻觅着她的踪影,是那般若即若离,时而亲密无间,时而如隔山海,灵魂仿佛也陷入到一片白茫茫的冰冷雾海里。

      直到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唤:“步落稽。”

      他动了动唇,想说我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伸出手去。

      阿姊,我在。

      别走。

      抱抱我。

      高湛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被人紧紧地拥住了,阿姊的香气涌进他的鼻腔,他像是新生的婴儿终于寻觅到了安全的住处,那飘忽茫然的灵魂仿佛也缓缓落了下来。

      阿姊。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他睁开眼睛时,眼前真的出现了阿姊的脸,熟悉的眉眼,神情,如从前那般温柔地、全心全意地看着他,唤他步落稽。

      高湛此时根本无暇思考其他,如溺水将亡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抚上她的面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阿姊…我…我是在做梦吗?”

      她将高湛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声道:“是真的。”

      他将头紧紧埋进那人的颈窝,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声声地呢喃着阿姊。

      “你还活着…对不对?”

      “你爱我…对不对?”

      那只手没有抗拒,也没有推开自己,反而将他也抱得紧紧的,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应,步落稽,我在。

      “我爱你。”

      他其实知道,知道她是假的,知道她不是阿姊,知道她叫马妙如,不叫李祖娥,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那又如何?

      从前的那些好,如今想来,不也都是假的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切最终不过都是幻梦一场。

      他自欺欺了那么多年,如今再多自欺欺人一回,又如何?

      若是不能自欺欺人,他便活不成了。

      高湛用力将她的身子揽在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滚烫的泪一滴滴坠下,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落在她美丽的脸颊上,最后尽数融入彼此的唇齿,既苦且涩。

      马妙如仰起头来,热烈回应着君王炙热的吻,唇间忍不住溢出娇媚的喘息和轻哼,嫩白的手臂紧紧环住高湛的脖子,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里,身子几乎在他的爱抚中软成了一滩春水。

      而高湛早已彻底放弃自己沉沦其中,不再分辨真假了。

      他甚至把阿姊这个称呼都给了旁人,对马妙如的依赖和宠爱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地步,他正式给她封了嫔。

      他让马妙如搬进了李祖娥曾住过的昭信殿,让马妙如穿李祖娥曾经穿过的衣裳,梳李祖娥还是太原公夫人时候曾梳过的发髻,按照李祖娥曾经的模样去塑造她。

      塑造一个完全的、只属于他高湛的李祖娥。

      就像那轮月光重回了天上,他只能去拥抱江水里的幻影。

      马妙如年轻貌美,一番下来,眉眼神情竟也真像极了曾经的“阿嫂”。

      曾在晋阳霸府时的阿嫂。

      也是不属于高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阿嫂。

      是干净的,没有伦理、没有隔阂、也没有那些血腥的算计和过往。

      高湛允她唤自己“步落稽”。

      马妙如便软软倚在他怀里娇声唤步落稽,他心里却传来隐痛,微微蹙眉,将她推开,背过身去冷色道:“不是这样。”

      他握紧拳头,强忍心里翻涌而上的痛意和暴戾。

      马妙如换了语调,从背后抱住他,再度低低唤:“步落稽。”

      高湛只觉眼底阵阵发热,转身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阿姊…阿姊。”

      旁人看来,他待马妙如乃是盛宠,而帝王之宠也向来如此,各种珠宝赏赐如流水,沉沦时千依百顺,言听计从,然而更多时候却是无法控制的喜怒无常。

      有时候他半夜拥着马妙如,就像是骤然从美梦里清醒那般,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副神态,突然只觉深深的厌恶。

      不知是厌恶她,还是厌恶这样的自己,只是觉得心里的那种空落落和茫然,并非只是一个马妙如就能填满。

      他也愈发难以控制自己暴戾多疑的情绪,可这种情绪终究舍不得对那样一张脸发作,哪怕,那张脸是假的。

      于是,高湛也开始在心里编造着一个全新的故事。

      曾经的那些痛苦和分离都是上天给他们的考验。

      在那场大火里,阿姊没有死,她只是假死,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因为阿姊认清了自己的心,阿姊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他了,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

      于是他们原谅了彼此,阿姊甚至还说,要再给他生一个女儿。

      比他们的玉儿还要可爱的女儿。

      多么美好。

      如果,这就是结局。

      而他为了阿姊,也要坐稳江山,要把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五月份的时候,高湛的身体竟在这种自欺中好转了许多,至少能够亲自处理部分政务了,而齐国多地多次出现了连日暴雨不止的情况,导致洪灾泛滥、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和士开说,这乃不祥之兆。

      高湛问:“那当如何?”

      “当…有人祭天,以镇灾祸。”

      高湛面上不动声色,心头杀意却早已无声蔓延,他垂着眼眸,轻轻抚着手上扳指,眸色沉沉,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你觉得…何人祭天,可平天怒?”

      和士开和胡长清之间早有谋划,为了替太子清除隐患,帮助他未来彻底坐稳君主之位,此前借力打力除掉了高绍德,又和高睿设计除掉了颇有民心和威望的高孝瑜,如今,也该轮到高演的嫡长子高百年了。

      这些天,他和胡长清联合部分朝臣在高湛面前吹的枕边风也不少。

      每每提及高百年,他们定然赞其聪慧伶俐、颇有其父之风。

      他们的每次盛赞,都是深深刺进高湛心头的一根刺,于尚且年幼的高百年来说,更是穿肠的慢性毒药。

      和士开甚至还隐隐叹息,有意无意提及若无高演夫妻当年那条离间的毒计,他和李祖娥之间又何至如此?

      这也彻底压垮了高湛最后一丝对血缘的顾忌和仁慈。

      是啊。

      若非高演,若非那元氏,阿姊又怎会恨他入骨、怎会误解他这么多年?

      他又怎会失去他们的两个孩子?

      怎会一时悲恸打死高绍德,让阿姊承受两次“丧子之痛”?

      他们该为此付出代价的。

      高演虽死了,可元氏还活着。

      可若是直接杀了元光韫,送她去和高演团聚,那就太便宜她了。

      他也要让元氏尝尝失去爱子的滋味,尝尝那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他要那元氏千万倍地领略他和阿姊曾经受过的痛苦。

      因此和士开还没说话,高湛便已握着荷包喃喃道:“我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仰头望向风雨欲来的天际:“是阿姊…”

      “阿姊在生气。”

      风呼啸着灌入邺城的宫墙,拂动着他凌乱的衣袍和鬓发。

      日色只挣扎着从阴沉沉的云端劈开些许微弱的光亮,落在高湛那憔悴阴郁的面容上,他眼神恍恍惚惚,仿佛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逐渐变得阴鸷又柔软。

      然后,他将荷包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脸上带着痴迷诡谲的笑意,声音轻柔地如同情人间的私语低哄:“阿姊…别生气。”

      “步落稽给你出气,好不好?”

      要弄死一个只有八岁,毫无势力根基的孩子实在太简单了。

      和士开买通了高百年的老师贾德胄,让贾德胄特意教高百年写下带有君王诏书含义的“敕”字,并禀报给高湛。

      高百年虽还年幼,性情却极其聪慧,高演嫡子和废太子的身份让他在邺城始终活得胆小慎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就此成为透明人,毕竟惨死的堂兄高殷、高绍德、高孝瑜皆是他的前车之鉴,此次突然被这位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皇叔传唤入宫,他内心顿时也有了不好的预料,只觉惶恐不已。

      斛律明瑶嫁给他的时候,他才五岁,而明瑶已经出落地温柔端庄。

      新婚夜的烛火下,斛律明瑶望着懵懂可爱的高百年,抿着唇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两个小小的笑涡,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高百年趴到她膝头,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看着她,天真地问母亲:“母后,这位阿姊是谁?”

      母亲说,她是自己的太子妃,自己的妻子。

      高百年那时候还不太懂妻子是什么意思,但是母亲告诉他,这个大姐姐,以后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就像父皇和母后一样。

      她果真一直陪着自己,从太子,到后面被废的乐陵王。

      好多人会在他做皇太子的时候巴结他,会在他做乐陵王的时候羞辱他,嘲讽他,可是明瑶从来不会。

      她只会日日督促他努力读书习字,亲自陪着他练武。

      她说:“就算你不是太子了,你还可以做一个很好很好的亲王…百姓会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她会每天晚上替他掖好被角,会在他思念父皇的时候唱一支鲜卑歌谣哄他入睡,会在那些皇子欺负他的时候替他拭泪。

      高演去世后,他无数次从梦里哭着醒来,都是斛律明瑶将他拥进怀里,一边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哄着他。

      “百年莫怕,阿姊在。”

      他依偎在明瑶怀里,抽泣着问:“阿姊,你会像阿爷那样离开我吗?”

      每次,明瑶都会说:“不会,阿姊是百年的王妃,会一直陪着百年的。”

      于是,从人人尊宠的皇太子变成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先帝废太子,是她,陪着自己度过了父亲去世后最难熬的三年。

      后来,高百年便不再说怕了。

      他把所有的害怕不安都藏到了心里,每天努力吃很多饭,他想要努力地、快快地长大,好能保护明瑶。

      他说:“阿姊,百年会努力读书,习武,等百年长大了,及了冠,有了自己的封地,我们便可以离开这儿,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好。”

      明瑶倚在门上看他练武,笑得眉眼弯弯:“那阿姊等百年长大。”

      可是,高湛旨意传来的那一刻,聪慧敏感的高百年便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去不了封地,也长不大了。

      那一天,内侍来府上时,天还未亮透,他没有打扰正在熟睡的斛律明瑶,只强忍着心里的恐惧,默默穿戴整齐。

      他坐在烛火下看了斛律明瑶很久,就像新婚之夜那日一样。

      “阿姊,百年走了。”

      他突然俯身,在斛律明瑶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斛律明瑶似是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拽住他衣袍上的玉珏:“百年,你去哪?”

      高百年强忍眼泪,喉咙微哽,却轻声答:“我去练武。”

      斛律明瑶半阖着眼眸,却弯着唇笑了笑:“百年真乖。”

      “去吧。”

      他的泪差点砸下来落在斛律明瑶的脸上,却被他的手接住,匆匆拭去,他仓惶起身,转身往外走去,却又在门口停下脚步,忍不住再次转头看了她一眼。

      高百年低头看了一眼悬在自己衣襟上的玉珏,解了下来,轻轻放到了她的枕边。

      这块玉珏是他们成婚那日的信物,这三年,他一直戴着,舍不得取下来,如今,就留给她做个念想吧。

      他出了乐陵王府时,外面正是电闪雷鸣的暴雨天气,天色像是被人泼了浓黑的墨,轰隆隆的雷鸣伴着狂风呼啸而来,雨水从灰黑色的云层里倾倒下来,整个邺城像是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里,瞧不见半分光亮。

      内侍引路,侍卫披着蓑衣护在马车四周,灯笼的光亮微弱摇晃,几乎照不清前路,他的马车一点点进了邺宫的城门,小小的身影仿佛正逐渐被深渊巨物吞噬。

      到了邺宫时,高百年的衣袍和鬓发几乎都已被暴雨淋湿了。

      殿内光线很暗,只燃了两三盏烛火,映得帷纱影影绰绰,宫人们面无表情、垂眸屏息,如凝固的石像般侍立两侧,帝王的龙涎香混着浓浓的酒气,空气阴森、冷寂,如进了兽物那湿冷的、沾着血腥气的巢穴。

      这也曾是高百年来过的地方。

      可那时候上面坐着的人,是他的父皇。

      他会“噔噔噔”地跑过去,直接坐到父亲的腿上,父皇会将他抱在怀里,边笑着用胡须蹭得他咯咯笑,边教他认字读书,批阅奏章。

      可如今他还未看清那个斜倚在龙榻上的昏暗身影,便先恭恭敬敬跪了下来。

      高百年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栗:“臣侄见过皇叔。”

      上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有一张白纸飘到了他的面前。

      “百年。”

      高湛的声音很沙哑,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可怕的温柔,令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听说你最近新学了一个字——敕。”

      “来,写给皇叔看看。”

      内侍捧着笔墨来到他面前,高百年不明所以,只觉万分恐惧,不敢违逆,颤抖着手,乖乖落了笔。

      那个敕字被呈到高湛面前,他怀里抱着马妙如,手里正把玩着一柄镶着宝石的弯刀。

      他一手玩刀,另一只手拿起他写的那个字,目光落在“敕”字上面时,他眯了眯眼,勾着唇,似笑非笑。

      “写得不错。”

      高湛拿着宣纸晃悠悠踱步下了御座,玄色的帝王衮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来到高百年面前,手里的弯刀在他手里转着圈,发出冰冷凛冽的光。

      他将这个字立到高百年面前,像是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高百年脸色惨白,小小的身子俯跪在高湛脚下,几乎缩成一团:“老师…老师说…乃…乃圣旨之意。”

      高湛笑了笑,将手里的弯刀按在高百年的背上,他微微俯下身来,阴影已经彻底将这个八岁的孩子笼罩,语气轻的如同诱哄:“百年,你是还想做皇太子吗?”

      高百年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不敢说话。

      “回答皇叔。”

      “不敢…臣侄不敢!!”

      高湛在笑,可是高百年却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汹涌杀意,恐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仰起脸来,泪眼模糊地带着哭腔开口:“臣侄真的不敢了!皇叔——”

      高百年话刚落音,高湛手里的刀柄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他惨叫一声,只觉背骨俱裂,痛得倒地蜷缩起来,只听见高湛的声音变得既冷酷又凶戾:“是不敢,还是不想?!”

      “臣侄不敢!臣侄不敢!!!”

      求生的本能和极度的痛楚恐惧让高百年大哭着抱住高湛的大腿,唤着阿叔的名字苦苦求饶:“侄儿再也不敢了阿叔!阿叔、阿叔饶了侄儿,侄儿愿给阿叔当牛做马——”

      可高湛并没有罢手,高百年的哭喊声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怜悯,反而加倍刺激了他心里那头暴戾和猜忌的野兽。

      他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对高演和元光韫的恨,把失去两个孩子和李祖娥的痛通通发泄到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高湛的面容更是犹如如同地狱阎罗般狰狞可怖,手里的刀环毫不留情地敲在高百年的脊背上、头上,殷红的血液飞溅着,落在他的脸颊、衣袍和手上。

      御座上的马妙如早就已经被这凶残可怕的一幕吓傻了,缩在那里根本不敢动弹,不敢直视,甚至都不敢呼吸。

      直到身下的人儿的求饶和惨叫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气息,无数的血在高湛的脚下蔓延开来凝成暗红色的一滩,将他的鞋面都染成了红色,他方才停了手。

      高湛抬起弯刀,就那样看着刀上的血沿着刀环流到了刀面上,又顺着刀面往下流,一滴滴砸在高百年那张惨白稚嫩的、已经毫无生气的小脸上,刀面映出高湛那张带着血的面容,他似乎还惋惜高百年死得太快了。

      他歪着头,盯着高百年看了许久,仿佛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最后冷沉嗤笑一声,冷笑变成大笑,那笑声既畅快肆意又疯狂,回荡在空旷旷的殿内。

      然后他拎着滴血的弯刀转过身来,望向浑身颤抖的马妙如。

      “阿姊。”

      高湛笑着一步步朝她走去,马妙如满脸煞白地僵在那儿,想躲却又不敢躲。

      直到高湛重新躺回到龙榻上,将那弯刀随意一扔,将她拥进怀里。

      他轻轻蹭着她的耳根,动作温柔,语气里带着笑意。

      “怕了?”

      马妙如唇角扯出僵硬的笑意,却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姊…阿姊。”

      “别怕别怕…步落稽永远也不会伤害你的。”

      高湛带血的手掌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将头埋进马妙如颈窝处,有些满足地喟叹一声,边用沾血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鬓发和脖颈,低低呢喃着,嗓音里带着安抚和讨好。

      “这下…我的阿姊…总该消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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