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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稻生 “君子于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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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后在离平棘县城不远的一个小村庄落了脚。
那村唤作落雁村,地方似乎很是僻静,一路上,李祖娥都能听到鸡鸣犬吠和蛐蛐声,有着令人莫名安心的烟火气。
她掀了帘望去,只见暮色西沉,炊烟袅袅,整个村庄都被笼入到残阳的暗影里,显现出模糊不清的轮廓。
她像是逐渐踏入到一个从未经历过的新世界里。
马车在一处简陋的茅舍停了下来,绿鬟扶着李祖娥下来时,天幕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上面挂着无数闪烁的星子。
下来时,李祖娥思绪都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这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
从小到大,她没住过这样的地方,甚至都没有看过这样的地方,只觉得既陌生,又新奇。
而更让她恍惚的是,她真的从宫里、从妙胜寺出来了吗?
她竟然真的做出了这个决定,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惊世骇俗,她竟然跟着独孤罗走了,真的和过去李祖娥的身份、一切都彻彻底底决裂,也彻底逃离了邺城和那个男人。
她如今…真的谁也不是了。
她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了。
她真的自由了?
李祖娥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内心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不安与迷茫。
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至少这条路,是自己亲手选的。
绿鬟看着这简陋住处,微微蹙了蹙眉:“这儿…”
里面突然传来两声沙哑的低咳,像是谁被什么呛到似的,一阵焦糊味飘了出来,绿鬟神色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里面有人?”
独孤罗神色自然:“是稻生。”
道生…?
这个名字…真奇怪。
李祖娥想着,却不由自主地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呢喃了两遍,心里鬼使神差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像是…
在哪儿听过,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她并没有多想。
独孤罗推开门往里走,李祖娥安抚地拍拍绿鬟的手臂,一同跟了进去,那茅舍看上去虽然简陋破旧,里面的院子倒还算大,而且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一番似的,很是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两三摞柴草堆在墙角。
而那股焦糊味是从东侧出来的,看起来像是谁在厨房。
夜色昏暗,里面只燃了一盏油灯,李祖娥看不真切,只能看见灶台前正蹲着一个背影,她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那人似乎正在生火煮粥,但动作生疏笨拙,一看便是不会做饭的人,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绿鬟忍不住惊叫往后退了一步。
“啊—!”
李祖娥眼疾仍未完全痊愈,视人看物要比过去模糊很多,又时好时坏的,尤其是到了晚上,更别提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看人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她并不知道绿鬟为什么这般,只疑惑开口:“绿鬟,怎么了?”
“这人—”
绿鬟紧紧依偎着李祖娥,放轻了声音:“这人为何…带着面具?”
那人似乎也怔住了,却没有说话。
但李祖娥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知为何,那目光让她的心莫名揪了起来,也让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睁大眸子想看清那人的模样,只听见独孤罗解释道:“娥,他脸…坏了,怕吓人…”
他顿了顿:“你们别怕,他是好人。”
李祖娥又怎会怕他,她只感觉这人给自己说不出的熟悉感。
绿鬟在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样看起来更吓人。”
独孤罗并不知道其中的关系,只对高殷介绍着:“这是,娥。”
“这是…”
他望向绿鬟,语气微顿,绿鬟道:“叫我小禾就行。”
李祖娥却突然低低唤了两个字:“…殷儿?”
只见她目光直直地望向那团连脸都看不清的模糊身影,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个名字出来的瞬间,不仅绿鬟怔住了,连她自己都愣在了那儿,这个名字此刻就像是突然从她灵魂里蹦出来似的,连她自己都不曾料到,可她偏偏就是唤了出来。
她竟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高殷。
是她的殷儿。
是那个已经死了三年,死在高演、高湛和高归彦手里的殷儿。
多荒诞。
可母子连心的血脉羁绊却让她的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高殷的存在。
哪怕,这人的脸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眸子,哪怕她能看到的也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高殷像是头受到惊吓的兽物猛地站起身来,往后退着砰得撞在灶台上,发出沉闷惊惶的声响,手撞翻了一个碗,里面的热粥洒得到处都是,他没有说话,但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他像是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控制、压抑着某种情绪。
他拳头紧握,身子僵硬地避开了李祖娥的视线。
而绿鬟望着他,只觉得荒缪,眼前这个人怎么可能是高殷呢?
高殷早就死了,不是吗?
李祖娥却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希翼:“你是不是…是不是我的殷儿…”
她靠近了高殷,抬手就想去碰他脸上的面具,高殷像是被烫到似的,将身子往后一躲,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朝她用力摇了摇头。
他否认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侧过身子绕过他们,往外面疾步走去,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李祖娥手僵在那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绿鬟承认那人若是仔细看去,那双眼眸的确像极了高殷,身上有两三分他的影子,可是实在没有往那方面想,毕竟在她心里,自己的小主子曾是翩然如玉的少年郎,怎会和眼前这个带着丑面具的哑巴扯上关系?
李祖娥定是太过思念高殷了。
她心里暗叹,走过来低声道:“夫人…郎君说,他叫道生。”
道生。
不是高殷。
“道…哪个道?”
可是李祖娥仍然喃喃追问:“是正道的道,道人的道吗?”
“罗,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是在哪儿认识他的?!”
李祖娥的直觉如此敏锐,让绿鬟心里都为之一颤,忍不住蹙眉沉思起来。
独孤罗神色有些犹豫,他其实也不知道高殷的身份,毕竟高殷从未说过,他也从未问过,但是他知道,这个被戴铁面具、毒哑毁容囚在地牢里的少年,身份定不普通。
殷儿。
难道…
他真是李祖娥的儿子,是齐国前朝的废帝高殷?!
这个猜测也在独孤罗心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不知道该不该和李祖娥坦白,他就像个无措的孩子站在那儿,但是他不会骗人,更不会欺骗李祖娥,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便听见李祖娥轻声道:“我知道了。”
“道生。”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我…认错了。”
“他叫道生…不叫高殷。”
此时高殷靠在外面的墙上,攥紧拳头,紧紧闭上眼睛,听完李祖娥的话,面具下的脸庞上已满是眼泪。
他多想喊一声家家,想告诉她,他就是她的殷儿,她的道人。
可是他不能。
他要如何让母亲接受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就连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高殷扑到院子里的水缸面前,他模糊的轮廓和天边的那轮弯月一同倒映在水面上,他的手缓缓触到面具边缘,眼泪滴滴坠落,悄无声息地砸进水缸里。
第二日天还未亮,李祖娥便醒了,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躺到床上,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是那个模糊的身影。
后来半梦半醒时,她仿佛感觉自己的身子突然被什么牢牢禁锢着,只觉得有道滚烫熟悉的气息仿佛正舔舐着她的耳垂,偏执病态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阿姊。”
这种感觉,真实的都不像是场梦。
她感觉那只手臂的力度在不断加重,像是要把她浑身骨骼都碾碎,让彼此的身体里彻底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而那双手勒得她呼吸困难,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声音刚开始是带着哭腔的,如孩童似的受伤呢喃:“阿姊…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对你不好么…”
后来,他逐渐变得狠戾阴冷:“你逃不掉的…永远都逃不掉…”
“就算死了,你也是我的。”
“阿姊…”
这些话语,这个称呼如同诅咒般,一遍遍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时而温柔缠绵,时而脆弱不安,时而阴鸷可怕。
“不…”
李祖娥在梦里不停挣扎、抗拒,却被那人死死按住,压在身下,像曾经无数个日夜那般被紧紧缠着,最后她终于挣脱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束缚,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来。
无数冷汗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就连身上的中衣都湿透了,寒气争先恐后往身体袭来,她不由自主环住了自己身子,捂住了自己耳朵,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睡在旁边的绿鬟也被她惊醒了,连忙坐起身来:“娘娘!”
“您又做噩梦了?”
绿鬟像往常那般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又替她拭汗。
李祖娥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在湛娥居,也没有在妙胜寺了,她声音沙哑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绿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大概三更吧。”
“你睡吧,我没事。”
李祖娥重新躺了下去,后面就一直都没有睡着。
她悄悄起身推门出来时,那轮弦月的影子还挂在天上,但已经淡了许多,而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乳白色。
独孤罗没了踪影,她刚刚瞧见他起身,大概是出去了。
此时整个落雁村都笼在一层浓浓的雾里,山雾缭绕着如临仙境,偶尔传来三两声鸟鸣,是从未有过的安静静谧,空气更是说不出来的清新,令人身心舒畅。
而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蹲在了灶前,锅里传来菜粥的香气,火光映亮了他戴着面具的半张脸和那双眸子。
李祖娥也没说话,就那样站在晨雾里,借着柴火的光看他。
他的样子依然是模糊的,落在李祖娥的眼里,就像罩了一层细细的纱,怎么用力去瞧都瞧不真切。
他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自己记忆里的儿子。
她的殷儿怕火,有一年除夕被爆竹吓哭了,躲在自己怀里不肯出来,她的殷儿是不识五谷烟火的大齐君王,这人却在亲自烧火煮粥,她的殷儿…不会不认她这个母亲。
李祖娥心想,他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殷儿呢?
她的殷儿早就死了。
死在了晋阳。
死在了那些欲壑难填、夺权篡位的豺狼手里。
可是这人的身影却又偏偏和高殷曾经的模样重叠起来。
李祖娥也不知道在那儿看了他多久,直到高殷突然转过身来。
那双眸子,望来的那一眼,让李祖娥眸里瞬间就涌上了泪。
高殷怔在那儿,眼圈也忍不住红了,可还没等他逃避,李祖娥就已经先别过脸去,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擦去脸上的泪痕,望向锅里的菜粥,主动走上前,伸手想去舀。
高殷先一步站起身来拿起锅勺,舀起满满一碗递到了她手里,甚至还贴心在里面放了一个小木勺。
他望向李祖娥,眼神多了些殷切,似乎在说,你快尝尝。
李祖娥强忍着眼泪,手指发着颤,拿着勺子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粥的味道很重,盐放多了,甚至有些发苦,还煮糊了,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她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这种味道。
她过了许久才咽下去,嗓音哽咽:“…很好喝。”
高殷站在那儿,看着她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脸上的泪,又很快缩回手去,背过了身。
李祖娥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望着灶火:“你叫道生。”
“也不知道,是正道的道,还是稻谷的稻?”
高殷靠在灶台那儿,低着头没有动,火光在李祖娥的眸子里跃动,她的神情和声音都变得无比温柔。
“我的孩子,名字里也有一个道,道,正道的道,又叫做道人。”
“这名字是他阿爷取的,是他阿爷曾经的期盼,殷,盛大之殷,丰饶之殷,情厚之殷,道,正统之道,堂堂正正、富庶安康之道。”
“还记得他小时候…我教他读诗,王风里的《君子于役》,那时候,他背了很久都背不下来,我便罚他抄。他一边抄一边抹眼泪,说,家家,这首诗太难了,比关雎难十倍。”
李祖娥笑了笑,仿佛又透过烛火看到了那个小小身影。
“但后面他还是背下来了。”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她轻轻念着这首诗,就像当初教小高殷一样,声音温柔地让人心碎:“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她念到这一句时,声音忽然停了,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高殷的肩膀绷得极紧,眼泪渐渐往上涌,又被他一点点往下压,许久,才听见母亲念完最后两句,叹息似的。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苟无饥渴。
盼来盼去,最后只是盼你无饥无渴。
高殷的眼前模糊了,他当然记得这首诗,他还记得自己当初问李祖娥,这妇人明明最期盼的是夫君回来,为什么最后却只说苟无饥渴?
那时候母亲的回答是,因为对于那个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盼到最后,旁的都不敢盼了,不盼他荣华富贵,不盼他功成名就,甚至都不盼着他能回来,只盼他能好好活在这世上,无饥、无渴,无病,无灾。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母亲如今也是在告诉他,她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他认她,不要他做回曾经那个高殷,她只要他活着。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活成什么样子。
高殷动了动唇,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只听见母亲又唤了一声:“稻生。”
“这名字好。”
“有人说,稻子是这世上最坚韧的东西,风吹不倒,雨打不折,割了一茬,来年春天又长出来了。”
“无论是哪个道…”
李祖娥眸里涌动着泪光,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作为母亲的喜悦和欣慰:“只要是生,就好。”
而邺宫里的高湛自从得知了李祖娥“死讯”后便一病不起了。
斛律世雄被打了五十板子,关在禁军大牢里,但毕竟是斛律家的人,又是左卫将军,狱卒们根本不敢怠慢,只和供菩萨似的,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而斛律明瑶、明棠、簌清三姐妹听说了消息,担心得要命,便用银子买通了狱卒,偷偷带了上好的伤药和吃食进来看他,未料进来便看见斛律世雄正叼着一根草径趴在草席上,翘着屁股和三四个狱卒玩“樗蒲”呢。
“樗蒲”是一种掷彩行棋游戏,自汉兴起,于魏晋时期风靡,是贵族们宴饮聚会时最常见的活动,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很是痴迷,尤在军中盛行。
因为输了好几次,他脸上被纸条贴满了,一副傻乐呵的样子,就好像他不是来坐牢的,而是来休假的。
“……”
斛律明棠看他这样,一脸无语,觉得自己担心他属实是有点多余了。
五十板子还是打少了。
“呦,大将军过得挺滋润呀。”她抱着手臂走过来:“母亲在外面担心得睡不着吃不下的,你倒好,挨了板子还有心思在这赌钱?”
狱卒们见是她们,连忙都收敛了笑意和懒散的姿态,纷纷站起来行礼,然后很识趣地低头退了下去。
斛律世雄仰起脸来:“哎呀,你们仨怎么都来了?”
斛律明棠轻哼一声:“来看看要不要给你收尸咯。”
“明棠!”
斛律明瑶扯了扯妹妹衣袖,似乎是在提醒她不可失言,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斛律明棠撇了撇嘴,而斛律簌清拎着食盒上前,柔声道:“阿兄,我们特意给你带了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你最爱吃的烧鸡。”
她本就比姐姐们性柔心软,又最是清楚此次事情原委,只觉得自家兄长受了天大冤枉,看着斛律世雄背后的伤,忍不住心疼地眼圈都红了:“阿兄…还疼不疼呀?”
“不疼不疼。”
斛律世雄看着烧鸡就两眼放光,连忙道:“不过五十板子而已,你阿兄从小挨得打还少吗?这不就和挠痒痒一样嘛。”
他拿过烧鸡啃了一口,心满意足:“香!”
“还是我妹妹们好啊,知道疼阿兄!不枉阿兄平时疼你们啊!”
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斛律明瑶都摇头直笑。
“我都听簌簌说了,那娄定远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真可恶!!”斛律明棠满脸忿忿不平:“不过…”
她话题一转,弯下腰来:“阿兄,你真调戏那中山公主了?”
斛律世雄正津津有味啃着烧鸡,闻言一噎,有点心虚:“什么调戏!说这么难听!!我们那是——”
“那是什么?”
斛律明棠索性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撑着下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盯着他,满脸的好奇和八卦:“快说快说。”
斛律世雄此时被三双眼睛盯着,挪了挪身子,把烧鸡和脸都偏了偏,避开妹妹们的视线。
“我们那是两情相悦!!”
他脑海里忍不住又回想起马车里的那一幕,耳根都不由发起烫来,有些红了。
“而且我不过…不过就是和她多说了两句话罢了。”
说罢,他狠狠咬了一口烧鸡:“分明是她那驸马!小肚鸡肠!!哼!”
“两情相悦?我看是你死缠烂打!”
斛律明棠一脸“我不相信”的样子,语气揶揄:“阿兄,你还说人家驸马小肚鸡肠,我听说你把人家马车都逼停了?还…钻进去了?你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咳咳咳!”
“小丫头片子问这些做什么!!”
斛律世雄呛得直咳嗽,脸也红了,却努力维持兄长的威仪:“…什么也没有!!我就是顺路给她赶个马…顺便问候问候聊聊天嘛。”
“我们之间很清白的。”
他努力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解释。
他觉得,虽然自己名声倒不重要,但是高宝德的名声很重要。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扯,有种欲盖弥彰,越描越黑的感觉。
“嘁——”
斛律明棠站起身来,拉长了声音。
“顺路,清白。斛律府在东边,公主府在西边,阿兄,这真的好顺路!好清白啊!我看人家尉驸马够有风度了,换别的男人,哼,得用剑给你捅十个八个窟窿。”
斛律世雄轻嗤一声:“我怕他?”
“阿兄。”
斛律明瑶这时候才开口,眉宇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中山公主毕竟已经成婚了,你这般纠缠终是不妥。这次,你不仅得罪了临淮王和段郎君他们,还得罪了那尉驸马,我听说…那尉驸马性情看似温润和善,但心思却颇为深沉,并不是任人随意拿捏和欺负的软骨头。”
她毕竟年长些,身为斛律光嫡长女,性子自幼就比她们更加沉稳懂事,也习惯了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思考,说出来的话更是字字肺腑,句句切中要点。
“更何况,他与公主的婚约乃是陛下亲自赐下,你这般行径,不仅会给公主本人惹来非议,更会让旁人甚至陛下都认为你是在仗着我们斛律家的权势无法无天,日后你在邺城,还是要处处谨慎小心才好。”
斛律世雄自然也知道妹妹说得在理,他知道自己很多行为确实冲动了,可是他却不甘心,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让高宝德多看自己一眼。
一想到高宝德,一见到她,他就像昏了头似的,只觉得她哪怕能多跟自己说一句话,让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何况他一向嚣张跋扈惯了。
如今在邺城,他自觉已经收敛很多了。
斛律世雄低下头来,语气有些闷闷的:“我…我知道!我…就是不服气!宝德…宝德她明明就是喜欢我的!”
斛律明瑶看着他,语气淡淡的:“阿兄,她喜欢你,那你为她挨了板子,进了大牢,她怎么不来看一眼?”
斛律世雄心里被她这句话刺痛了,顿时觉得嘴里的烧鸡都不香了,但他还是找了个理由嘴硬道:“…肯定是那尉世辩不让!”
“其实…”
斛律明棠听说了妙胜寺那事,见他这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说高宝德现在估计没有什么心思来看他。
可她刚说两个字,就被斛律明瑶眼神制止了,而斛律簌清看了两个姐姐一眼,又望向斛律世雄,小声开口。
“阿兄…虽然那个中山公主长得确实很漂亮,可是…我觉得阿姊说得对,毕竟她已经有驸马了,而且…阿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斛律世雄听完,脊背一寒,这意味着他就算出去了,还有一顿毒打等着他,但他仍然死鸭子嘴硬,嘟囔道:“知道就知道…又不是没被打过…横竖又打不死我。”
斛律明棠噗嗤笑道:“阿兄,你嘴硬的样子有点好笑。”
斛律世雄气恼地瞪她一眼。
斛律明瑶也知道这位兄长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旦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就连自己阿爷都管不了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沉默了一会,欲言又止地开口。
“阿兄,最近…陛下心情不是特别好,可能还需要你在这儿委屈一阵了。”
斛律世雄想起印象里的高湛,忍不住吐槽:“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斛律明棠心直口快,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次不一样!听说陛下病了!病得很严重,连徐太医都有些束手无策了。”
“病了?”斛律世雄道:“他在晋阳不还是好好的么?”
斛律明棠没说话了,她虽性格直率,但是对这些事还是知道分寸的,只打哈哈道:“这个嘛…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阿兄,总之你在这儿好好养伤,吃好喝好…我们都会想办法,尽快找机会让你出去的。”
斛律明棠难得说这么贴心的话,听得斛律世雄很是感动,一副觉得自家妹妹终于长大懂事了的样子。
“阿兄记住了。”
三姐妹又陪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等再有消息传到斛律世雄耳边的时候,竟是那娄定远亲自带来的。
那时候斛律世雄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只觉得快要变成一颗发霉的蘑菇了,好在有狱卒们陪着解闷,段德举也来看过他两回,不至于让他太郁闷。
而那娄定远突然出现在监狱外面,神色傲慢地睥睨着他。
“斛律世雄。”
“你们斛律家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他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妹妹——”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