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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物是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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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高湛下意识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因此他的视线只在那两具身体上停留了两秒,就移了开来。
“…文宣皇后呢?!”
刘桃枝侍立一旁,脸色很难看,甚至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和士开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他,他才“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低声回禀道:“回陛下…娘娘…娘娘和绿鬟姑娘…”
细细听来,刘桃枝的声音竟在发颤,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话没说完,握剑的手压在地上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
满寺僧人都被聚在此处,挨在一起,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高湛脚步有些飘浮,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企图在这一片狼藉和灰扑扑的人群里找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母后!!!”
正在这时,一声焦急的呼唤声划破了寂静压抑的夜色,只见高宝德从回廊那侧疾步奔来,眼里含着泪光,鬓环散乱。
尉世辩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显然是听说了此事匆匆赶来的。
直到那两具焦黑的身体落入高宝德视线,她脸色惨白地僵在那儿,不敢上前。
李难胜站在僧众之首,听到高宝德的声音,眼神微动,脚步微抬,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在了那儿,手里的佛珠捏紧了。
高湛已经站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李祖娥呢?”
李难胜没有抬头,声音又轻又细,带着颤意,不知是惧怕,还是伤心。
“回陛下…寺中僧众,皆已在此…惟独…惟独少了姑母和绿鬟…”
高湛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你的意思是,她们死了。”
李难胜连忙跪下,以额触地:“…陛下节哀。”
节哀?
节什么哀?
死人才需要节哀呢。
阿姊又没死。
高湛站在那儿,方才缓缓回头望向两具焦黑的尸体,竟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震怒,悲痛,嘶吼,反而呈现出诡异的安静,像是在看着什么陌生的、不认识的事物,又像是根本没听到、没听懂李难胜说的话,这种静反而让人觉得可怕。
宫里仵作这时候方才验罢上前,战战兢兢禀报:“回…回陛下。臣验过了…两具尸体…皆是女子。身高、骨龄…与文宣皇后和绿鬟女官的…相符。”
高湛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这些字眼,什么骨龄、年龄相符?怎么会相符?又怎么会和阿姊的相符?
他的目光下意识又往人群里觅去,茫然地像个被突然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只觉得眼前突然变得灰黑惨淡起来,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人从云端推着跌进了幽冷可怕的深渊里,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不。
他不应该在这儿的。
他应该在邺宫…在邺宫等着他的阿姊来见自己才是。
又或者…
他应该在他们的湛娥居。
他的落玉…他和阿姊的落玉也在那儿,等着他回去呢。
对。
回湛娥居。
回他们的家。
阿姊和玉儿定然还在那儿等着他呢…等着他一起过除夕。
他们说好了…今后的每一年,每一年除夕,都要一起过的。
他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高湛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刚想说回湛娥居,喉咙却好像被什么死死掐住似的,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来,胸口更是一阵强烈的绞痛,只能瞪大了眼睛发出艰难地“嗬嗬”声。
“陛下!!!”
众人惊呼声中,他身形晃了晃,就那样往后倒了下去,如高山巨石轰然坍塌,身边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而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了层浓雾似的,变得模糊。
高宝德也昏厥在了尉世辩怀里,被扶进了禅房里。
最后,只有刘桃枝带着人留下来收拾残局。
直到深夜,净尘苑外面被层层禁军守着,消息被全面封锁,两具尸体被分开置放,等高湛苏醒后的命令。
刘桃枝手下的亲信低声来报。
“都督,现场属下都仔细查过了,没有发现有什么石头银狗坠子模样的东西。”
刘桃枝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亲信低头退了下去,院内便只剩下他一人,他在那儿站了许久方才推开偏殿的门,绿鬟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着无数触目惊心的印记。
还有那具被安置在榻上、此时已经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
刘桃枝不想相信那是绿鬟,就像高湛不肯信,死的人是李祖娥。
怎么起的火?是谁放的火?她…
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无数疑问混着那阵阵涌上心头的、后知后觉的悲痛茫然,让刘桃枝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他高大的身体在地面投下一片阴沉的暗影,整张面容都被笼罩在漆黑的夜色里,模糊的轮廓如往常那般冷硬。
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走到绿鬟面前坐下的,怔怔望了她许久,最后只是将头埋下去,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句小禾,仿佛飘在半空中,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而李祖娥在独孤罗的帮助下带着绿鬟出了妙胜寺,他们本打算直接趁着夜色出城,往赵郡的方向去。
独孤罗也都已经提前在那儿安排好了一切。
可李祖娥却突然提出想在走之前再去一趟湛娥居。
因为那里…埋着她的绍儿。
自从她和高湛决裂,湛娥居里便空了。
高湛下旨将整座别宫都封了起来,宫门处都落了重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如今一年多的时间过去,里面已是荒草丛生。
独孤罗曾以“四喜”身份在湛娥居里藏身了那么久,对里面的小道布局甚至比李祖娥和绿鬟还要清楚。
他绕到别宫侧面的一处角门那儿,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片,然后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开了锁便带她们进去了。
而对于高绍德的埋身之地,只有绿鬟知道。
当初高湛盛怒之下打死高绍德,呕血昏厥后,谁也不敢在那个时候触霉头,于是堂堂齐国亲王的尸体就那样被弃在冰天雪地里七日,直到高湛回到邺城后下旨将他葬在那儿。
他们也只是随意挖了个坑,给高绍德作了个孤坟,甚至连墓碑和名字都没有,高湛走后,没有人再踏足这儿。
惟有年年的风霜冷雨和这足足有半米高的荒草与他做伴。
李祖娥提着灯笼穿过那片桃林,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灼然明媚的春光,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打着颤。
树下的秋千还在,静静的悬在月色里,上面落满了灰尘,缠着的藤蔓也变得腐烂枯黄,令她脚步微顿,心神不禁也恍惚了起来。
仿佛听见有人在低语着什么,银铃似的笑声飘过来。
秋千上、桃树下仿佛突然显现了两道交缠重叠的模糊身影,就那样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如同疾风拂过时平静水面上骤然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独孤罗也顺着李祖娥的视线看过去,目光缓缓从秋千那儿移开,落在了桃树下方。
那是当初高湛亲手埋葬落玉的地方。
但是李祖娥并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后面被独孤罗带走了。
独孤罗本想告诉她落玉的事,可是当初他入宫刺杀高湛前将孩子交给了阿滢,而阿滢临死前并没有说清落玉的去处,他后面也去过那个陈家村,却没有找到孩子,便只能先隐瞒李祖娥,一边让人暗寻小落玉的下落。
李祖娥自桃林继续往前走,只见处处都是枯枝败叶,檐下灯笼的光亮早已灭了,回廊处的纱幔也早已在风雨里变得破败不堪,曾经精巧的亭台楼阁仿佛皆成了坍塌腐烂的幻影,而她此刻就像是穿梭其中的一缕游魂。
“就是这儿。”
她有些浑浑噩噩跟着绿鬟穿过两道回廊,直到绿鬟停下脚步。
那是她曾经住的殿门口的那块空地,高湛曾经在那儿种了一棵合欢树。
此时合欢树也已经枯掉了,只剩下树桠像是垂死老人那瘦骨嶙峋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指向寂静的夜空。
树下面则是她绍儿的坟墓和疯长的杂草,李祖娥站在回廊那儿,始终不敢相信她心爱的儿子已经死了,就葬在这里。
绍儿…
她往杂草里走,却只听见风拂过草丛和枯枝的呜咽声。
“是你在哭吗绍儿。”
“你是不是…是不是恨极了母后?”
李祖娥伸手将那些荒草拔掉,手掌很快就被锋利的草叶撕开了口子。
“母后…母后来看你了。”
她泪眼朦胧之间仿佛又看到当初那个小小的身影奶声奶气地唤着娘亲,跌跌撞撞地朝她怀里扑来,她连忙伸开手去抱,却只抱到了一团虚无的、冰冷的空气。
黏稠的雨丝随着冷风慢慢悠悠洒了下来,像是谁的眼泪落在她的身上。
李祖娥给高绍德烧了纸,还在那儿留了他最爱吃的糕点,一把他幼时最心爱的小木剑,最后,又像是怕他冷似的,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那小小的坟包上。
“绍儿…”
她温柔地摸着那湿冷的泥土,仿佛抚摸着儿子的脸颊,低声呢喃着:“绍儿…宝德出嫁了…驸马…待她很好…娘亲要走了…也许很长时间都不能再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乖乖的…听你阿兄和阿爷的话,莫要…记挂我们…终有一日…我们一家人…会团聚的。”
李祖娥出去的时候夜色愈发深沉,月亮早已躲进了阴云里,雨势也越来越大,如密网般笼罩了整座邺城,而湛娥居的轮廓也在夜色和雨幕里显得愈发模糊。
独孤罗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亲自赶车往城门驶去,天地浩瀚广阔,马车迎着狂风、踩着积水狂奔,逐渐凝固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邺城的一切仿佛都在他们的世界里远去。
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日夜兼程,只在沿途的废弃驿站换马歇息了片刻,独孤罗更是整整两日不曾阖眼。
直到第二日的黄昏,马车终于驶入了赵郡的街市。
“娘娘——”
绿鬟掀帘瞧见到了赵郡,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刚想脱口而出唤她娘娘,又想起她前面的叮嘱,连忙改口,兴奋道:“夫人!是赵郡!我们到赵郡了!!”
李祖娥也掀起帷纱望去,那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暮色渐沉,天边燃烧着赤金色的云霞,如同金色的河流在暗暗的天际流动,最后将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黛紫色,连飞鸟的翅膀都带上了金光,一切仿佛都带上了暖意,看起来是那般亲切熟悉。
她一时都有些看得痴了。
自从她十五岁嫁给高洋,整整二十一年了,她终于又回来了。
赵郡。
这是她在寂寂深宫里无数次梦见醒来时却只余眼角泪痕的赵郡,是她曾魂牵梦萦却始终无法回来看一眼的家乡。
马车缓缓驶入平棘县城后,人烟也愈发稠密起来。
李祖娥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她听着耳畔传来的熟悉乡音,看着街道市井上拥挤的人群,看着那扎着小辫、满脸天真无邪地坐在父亲肩膀上晃着脑袋、吃着糖人的小女孩时,只觉得鼻头阵阵发酸。
绿鬟语气有些殷切:“夫人…我们要回李府看看吗?”
回家。
她当然想。
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她如今已经“死”了,而这个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回李家。
宝德那儿她已经让难胜去知会了,可是李家这边,她还不敢说,就怕万一露出蛛丝马迹来到时候会连累了整个李家。
她不敢赌。
可是李祖娥的心依然被绿鬟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会,终是开口:“…那便远远看一眼吧。”
独孤罗听了她的话和绿鬟的指路拐了道,让马车特意从李府门前经过。
她的兄长李祖勋如今正在光州担任刺史,母亲崔幼妃寡居多年,一直守在家里老宅,哪儿也不肯去。
而幼弟李祖钦如今虽有官职,却因先前姐姐被高湛强占、后又决裂出家的尴尬处境主动选择暂离邺城这个政治漩涡,带着妻子儿女回到了赵郡打理祖业,侍奉母亲。
李祖娥远远便望见了熟悉的青砖黛瓦,像是儿时的记忆于一刹那间迎面而来,仿佛又听见父亲在耳边唤着阿娥,看见当初那个攀到桃花树上看人来人往的少女。
她们的马车最后在外面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抬头望向门匾上“李府”那两个字,像是要把它刻进心里,直到孩童那无忧无虑的笑声飘了过来。
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拿着个纸鸢追逐着、笑着从门里跑出来,一个穿鹅黄,一个穿绯红,在暮色里像两团跃动的火焰。
穿着鹅黄色小袄的女孩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因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辫子都散了,笑着往槐树这边躲,被后面追上来的妹妹一把抱住了腰。
“姐姐!我抓到你了!!快把纸鸢给我!!”
两个小丫头在门口你追我赶地咯咯笑着闹了好一阵,李祖娥坐在马车里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们,直到两姐妹的注意力突然落到她这边。
妹妹扎着双丫髻,看起来更加古灵精怪的,踮脚凑到姐姐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率先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她停在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往车厢里看,一双大眼睛像葡萄似的圆溜溜的,可爱极了。
李祖娥本应该立刻放下车帘的,但却鬼使神差地问:“你在看什么?”
“看姨姨的车。”
小女孩一点儿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回答了,又道:“这个车好旧。”
“阿姝!不许没有礼貌!”
姐姐过来拉住妹妹的手,仰起头来冲李祖娥笑:“姨姨好。”
李祖娥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笑意,往前探了探身子,放轻了声音:“你们叫什么名字?”
妹妹抢先道:“我叫阿姝,我姐姐叫阿婉。”
她好奇地看着李祖娥隐在车帘后的半张脸:“姨姨,你是谁呀?”
李姝,李婉。
这是弟弟李祖钦的两个女儿,她的亲侄女。
从前李祖娥只在书信里见过这两个名字,没想到如今竟见到真人了。
看着两个可爱的小丫头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她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
刚想说话,李祖娥就听到弟弟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阿姝!阿婉!!你们两个野丫头!!快回来吃饭了!”
李祖娥远远瞥见李祖钦的身影出了门正朝她这边走来,心里一颤,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便放下了车帘,将自己和绿鬟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压低声音道:“罗,快走。”
马车瞬间疾驰而去。
李祖钦抱起小女儿,孩童稚嫩的声音被甩到马车后面:“爹爹!刚刚那辆马车里有两个漂亮姨姨!”
“哦?有多漂亮?”
“像仙女一样!”
李祖钦也没多想,只笑着掐了掐女儿那软糯白嫩的小脸:“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漂亮的像仙女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
李婉抢先答道:“一个是我娘亲!另一个是二姑姑!”
“…可是二姑姑到底长什么样呢?”
李祖钦道:“等你们长大了,爹爹就带你们去邺城看姑姑,好不好?”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越飘越远,坐在马车里的李祖娥弯着唇,眸里却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她掀开车帘又往后面看了一眼,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二十年前那个因为舍不得她出嫁抱着她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孩子,如今竟也已经做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