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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擦肩 “谁家的狗 ...

  •   564年正月,晋阳大捷的消息传回邺城已十余日,持续了两个月、连绵不绝的雨雪竟也在一夜之间停歇下来。

      厚厚的积雪尚且还带着凛冽的寒意重重叠叠地堆砌在树梢枝头,温柔明媚的日色已重新挣脱云层的禁锢洒向人间,落在邺城的城墙上,那仍覆着积雪的屋檐和街道上。

      北周和突厥兵临晋阳城下给百姓带来的恐慌仿佛都在此次大捷中得以消散,如今在邺城街头巷尾传唱的都是天子守晋阳,亲临城门鼓舞士气,突厥军和周军如何被齐军吓得屁滚尿流,以及斛律光的威名事迹。

      杏花楼里,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说着此次晋阳大捷,赢得阵阵听客喝彩,只是说到斛律光时,二楼雅间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却带着轻蔑和不屑意味的嗤笑声。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见半开的轩窗边正倚着个宝蓝色锦袍的男人,他手持杯盏,酒液微微晃动着,在日色下显得波光粼粼。

      “左一个斛律大将军,右一个斛律大将军。”

      他将酒一饮而尽,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又从鼻子里发出重重一声冷哼,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呸!难不成诺大的齐国就只有他斛律光会打战?把我们段家当什么了,若没我阿兄击溃周军,他斛律光算什么东西?!”

      说话之人说起来也称得上是高湛表弟,正是那大将军段韶同父异母的弟弟段孝言。

      段韶的母亲娄信相乃是齐国武明皇后娄昭君的长姐,而段孝言的生母梁令春本为段荣侧室,娄信相死后方被扶正。

      段荣老来得此幼子,对这个儿子极尽宠爱纵容,而段韶性情孝顺,对继母素来恭敬,对这个兄弟同样也是爱护有加,因此惯得他性情骄奢放逸,无所忌惮。

      此时坐在段孝言对面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净秀气,眉眼处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正是当今太子高纬乳母陆令萱的儿子穆提婆。

      坐在穆提婆身侧的男人身形高大,年纪也约莫十七八岁左右,唤作韩凤。

      韩凤的母亲是段孝言的从母子姊,也就是段孝言堂姐所生的女儿,两人之间也算是隔着一层远亲在。

      而正倚靠在美人怀里、被美人簇拥着揉肩喂酒的正是娄定远。

      因为和斛律世雄之间的过节,他如今听了“斛律家”这三个字便蹙起眉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讥讽。

      “就是。”

      “他斛律家有什么好得意的?若论门第,斛律家再如何也比不上你我两家,若论战功…又如何比得段大将军,他不过就是靠着…”

      他意味深长地一顿,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卖女儿罢了。”

      这话引来他们一阵轻蔑嗤笑,穆提婆主动给他们斟酒,边笑着别有深意地开口。

      “人家如今风头正盛,又是尚公主,又是嫁王爷的,连太子妃都是他家的女儿,咱们还是少说为妙。”

      段孝言道:“嘁,太子妃是他斛律家的女儿又如何?!”

      “对了。”

      韩凤似是有意岔开话题:“斛律光那第三个儿子叫什么…哦,斛律世雄来着,听说可嚣张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段孝言闻言挑了挑眉,神情似笑非笑地瞥向娄定远。

      “说到这个斛律世雄,我倒想起…哎,定远,你那个未婚妻,封家二娘前段时间是不是就是因为看上了他,才吵着闹着要和你退婚的?”

      娄定远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封宝艳的事情始终是他心里的隐痛,从前他只当封宝艳只是女儿家的任性,喜欢闹点小脾气而已。

      至少她之前虽然不愿意嫁,却也没提过退亲的事。

      可是没想到自打见了那个斛律世雄,封宝艳就和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闹着要和他退亲,嫁到斛律家去。

      这相当于把他的脸踩在脚下。

      只是两家定亲多年,封家不会允许她退掉这门婚事的。

      但毕竟心里头隔应,因此对斛律世雄就愈发愤恨起来。

      那个粗鄙骄狂的小子,封宝艳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难不成因为他斛律家如今势大?

      娄定远越想越气,推开怀里美人,微微坐直身来,目光阴鸷地盯着段孝言:“段孝言,你皮痒了?”

      段孝言哈哈一笑。

      “开玩笑,开玩笑嘛。不过说真的,那斛律世雄有什么好?一个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崽子,粗鄙不堪,哪里比得上你娄王爷风流倜傥?我看,那封二娘是瞎了眼。”

      娄定远听他说完脸色更难看了,穆提婆连忙笑着打圆场:“罢了罢了,提这些晦气事做什么?喝酒喝酒。”

      段孝言嗤笑一声,很快注意力就被楼下一阵清音小调吸引了去,便让人将窗推开了些,微微眯起眼来,循声望去。

      只见街角墙根处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盘腿坐在一块破毡子上,膝上横着一张旧琴,琴声悠悠传了过来。

      而他旁边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少女,瞧起来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虽然只着粗布衣裳却长得天生丽质,此时正怀抱琵琶与琴音相和,唱着首江南小曲。

      少女歌声似莺啭般清脆悦耳,如碎玉般清凌凌地落在了邺城的街头,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围观驻足。

      而段孝言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只觉得自个心神也被她那软语小调晃得痒痒的。

      “来人。”他抬了抬手,甚至都没回头,只是微扬下巴示意家奴:“去,把那个唱曲的小娘子上来给本公子请上来。”

      韩凤和穆提婆知他性情,都凑过来饶有兴致瞧起了热闹。

      娄定远看了一眼,撇撇嘴,收回视线:“就这等货色。”

      “这你就不懂了吧?”

      段孝言目光黏在少女身上,笑得猥琐:“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尝尝山间野味…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当他意识到那少女竟还是个盲女时,只觉得更兴奋了。

      他本来极好美色,府邸内各色美人不断,但这种…倒还没尝过。

      段孝言手下的家奴自然也随了这位主子的脾气嚣张跋扈惯了,下楼去“客客气气”请了那爷孙俩一回,未曾想到他们竟敢拒绝。

      在这些家奴眼里,那爷孙俩显然不识趣,他们也没客气,伸手便欲强拽,段孝言也没有阻拦,只和韩凤他们一同倚在窗户那儿,勾起唇来瞧热闹,仿佛和他无关。

      毕竟在邺城,只要是他段孝言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手的。

      而少女显然是被吓坏了,瑟缩着往老人身后躲去,老人欲护孙女却被那仗势欺人的家奴一脚踹倒,被惹恼的他们拔出马鞭就狠狠往老人身上抽去。

      另外两人则强行拖拽少女,老人却死死抱住家奴的腿,凄厉的哭声、求饶声掺夹着百姓围观时义愤填膺的议论。

      可没人敢出头。

      只因这些家奴是段家的人。

      段家是皇亲,是贵戚,哪个平头老百姓惹得起?

      直到有只手握住了家奴手里的长鞭,纵身挡在了这对爷孙的面前,那动手的家奴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气甩得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呦。”

      段孝言微微直起身来,愈发来了兴致,韩凤慢悠悠开口。

      “竟有人来英雄救美了。”

      只见挡在爷孙面前的是两个男人。

      两人皆是身姿修长,虽然穿着单薄粗陋却难掩身上出尘的气质。

      尤其是为首那人。

      他甚至没有束发,只任由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拢在兜帽里,大半张脸更被布巾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眸。

      可这双眼眸却生得极美,冷冽剔透,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不同常人的清冷气质,看得众人皆是一怔。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人打扮更是古怪,带着斗笠,整张脸都被笼在了垂落的黑纱里,甚至令人都瞧不出是男还是女。

      家奴也没料到有人竟敢为这对爷孙出头,望着他们怔了两三秒,然后报上段孝言名号,未料那两人也没有退却,一句话没说,只纵身挡在爷孙面前,摆明了要护到底。

      段孝言托着腮,盯着他们,也没生气,只觉有些意思。

      在这邺城,敢有胆子段家对着干的人就没几个。

      “那两人打扮好生奇怪。”

      穆提婆道:“难不成…是哪儿的逃犯?”

      段孝言冷嗤一声,再度对身边剩下的家奴吩咐:“把那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一同给爷请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管老子的事。”

      家奴数量顿时比原先多了一倍,气焰嚣张地将他们都围了上来。

      百姓们纷纷退避三尺,根本不敢招惹这些人,而家奴也再度挥鞭,却被身后那带着斗笠的人轻而易举抓住了鞭梢,还未回过神,便觉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而鞭子也就这样轻而易举被夺了过去。

      他们又惊又怒,虽然察觉到对方身手不凡,可是自家的主子段孝言都没发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正打算好好给这二人一点教训,只突然听到人群里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

      “…你们住手。”

      只是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发着颤,不像是路见不平出言相助,倒像是一只被恶狼盯上逼到墙角、努力控制着害怕的情绪却依然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一个同样带着笠纱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穿戴不凡,通身贵气,瞧着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郎,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身后跟着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婢女,似乎也很害怕,但还是勇敢站了出来。

      段孝言眼睛又亮了一下:“呦,看起来又来了个美人儿。”

      虽然少女戴着笠纱看不真切面容,但段孝言凭着自己阅人无数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那定是个美人。

      而家奴怔了怔,见是个瘦瘦弱弱的小丫头,更是不放在眼里:“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直到那少女身后的婢女说她是斛律家的人,家奴们这才生出两分敬畏,停了手,转头往楼上望去。

      而穆提婆和娄定远的身子都坐直了。

      韩凤轻轻“啧”了一声:“斛律家的人。”

      穆提婆视线黏了过去,眼眸里流露出浓浓的兴味和好奇,仿佛要看透少女遮面的笠纱,看清她的模样似的。

      众所周知,斛律光只有两个嫡女,长女斛律明瑶嫁给了高百年,次女斛律明棠嫁给了如今的太子高纬。

      哦,还有一个庶女。

      这庶女名叫斛律簌清,生母本是斛律夫人的陪嫁丫鬟,可她自幼也是被斛律光当做嫡出女儿培养的。

      斛律簌清的生母生下她便血崩去世,而她也是斛律夫人一手带大,从未苛待过她,听说吃穿用度和府里的嫡小姐相差无二。

      这个少女说自己是斛律家的,也不知道是斛律光的什么人。

      不过…这个声音听上去倒是熟悉,让穆提婆瞬间想起了高湛继位前,自己曾在长广王府见过的那个斛律簌清。

      可她…竟有这胆子?

      他眼眸盯着街市上为人出头的少女,脑子里却不自觉回想起两年前那小丫头跟在自己姐姐身后怯生生的模样,下意识舔了舔唇瓣,眸色瞬间暗沉了两分。

      段孝言盯着少女:“不知是斛律家哪位女郎?可是斛律家的三小姐?”

      婢女仰头答道:“正是。”

      穆提婆心想,果真是她,不知为何,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窃喜。

      “哦?原来是斛律家的女郎啊。”

      穆提婆和段孝言都还没开口,娄定远便从窗口那儿探出半个身子。

      他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楼下,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狎昵和不屑:“那又如何?”

      娄定远本就没有把斛律家放在眼里,更别说是斛律簌清了。

      此时只因她是斛律世雄的妹妹想加倍羞辱出口气。

      “我们请这盲女上楼来唱曲,是给她面子,三小姐既然看不过眼,不如…你上来给我们唱两曲,我们就放了这盲女,还给你们双倍赏钱,如何?”

      此话轻薄、羞辱意味极强,说出来时穆提婆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说话,而段孝言则是笑了起来,那些围观的百姓纷纷面露愤然之色,却又碍于这些贵人的权势不敢言语。

      斛律簌清本是随斛律夫人定期回邺城小住和探望姐姐,此时她刚随斛律夫人礼佛完,回来途中见市井热闹,斛律夫人便允了她带着侍女闲逛,没想到撞见这样一幕。

      她性情虽然比两个姐姐都要柔弱胆怯,可骨子里毕竟流着斛律家的血,见这些家奴竟这般欺负人忍不住挺身而出,本以为报上斛律家名号,这些人就会怕了,没想到自己碰上的竟然段、娄两家的人。

      阿爷曾说过,段家二爷,娄家小王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是见到,得离得远远的。

      斛律簌清毕竟也还小,平日里有斛律夫人护着,被父兄们宠着,面对他们的羞辱心里又气又怕,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但还是下意识护在那对可怜的爷孙面前。

      “好大的口气。”

      她还没说话,便听见一道清冽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娄定远,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给本宫听听。”

      人群外面,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儿,车帘被莲儿掀开。

      高宝德仰起脸来,目光直直落在段孝言和娄定远身上。

      她刚从妙胜寺看完李祖娥,见马车被堵得半天动弹不得,又听外面吵吵嚷嚷的,这才让莲儿前去打听得知了情况,又恰巧听到了娄定远和段孝言方才那些话,顿时心头火起。

      待看清来人,穆提婆和韩凤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默默把头缩了回去,而段孝言和娄定远脸上的笑僵了两秒,娄定远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显然也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我当谁呢,原来是—中山公主。”

      段孝言懒洋洋靠在那儿,打量着她,语气敷衍:“臣,见过中山公主。”

      当初高洋和高殷在位时,他们见到高宝德,自然都是恭敬万分地行礼,甚至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可如今谁都知道,她高宝德父兄皆死,母亲出了家,哼,公主,如今不过就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罢了。

      一个失了势的小公主,又嫁了个毫无势力的尉家,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高宝德看着他们那嚣张模样,冷冷开口:“当街纵奴行凶,强抢民女,段孝言,娄定远,你俩就是这般丢段家和娄家的脸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大齐的律法?”

      段孝言和娄定远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

      “公主殿下。”

      段孝言被她这番教训说得眸色阴沉,微微直起身,慢悠悠开口,言语里根本没几分恭敬,反而还带着隐隐的威胁。

      “劝您少管闲事。您如今是什么处境,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哦?本宫是什么处境?”

      高宝德被莲儿扶着缓缓下了马车,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让百姓都不敢直视,语气虽轻却威压十足。

      “本宫再如何,也是高家的女儿,也是先帝亲封的中山公主。”

      “你段孝言见了本宫,该跪还是得跪,该称臣还是得称臣。怎么,你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我们高家放在眼里,不把我的阿爷、我的皇叔放在眼里?”

      “你——”

      韩凤轻轻扯了扯段孝言衣袖,娄定远眸色又沉又冷,脸上却扯出半分虚假的笑来。

      “公主息怒,段兄不过酒后失言。今日这祖孙俩,我们赔些银子便是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似的,随手从楼上往那街上一扔,银子正砸在高宝德的脚下,滚进泥水里,溅起一朵水花,也溅了些许泥污在她裙摆上。

      他睥睨着她们,语气轻飘飘的:“够他们吃大半年的。”

      娄定远话刚说完,就听见长街那端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还没看清来人,便听见高宝德身侧那个趾高气扬的家奴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支羽箭挟着风声破空而来,竟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臂,箭头透骨而出,鲜血瞬间顺着箭杆子滴滴答答往下淌,那嚣张家奴哀嚎着跪倒在地,鞭子瞬间也被血㓎透,砸在地上。

      大家还没回过神来,第二支羽箭竟直接朝着楼上娄定远和段孝言两人而去,锋利的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恰好擦着那娄定远的左侧脸颊飞过,深深钉进了窗棂。

      箭尾微微发着颤。

      穆提婆和韩凤两人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段孝言反应倒是快,连忙抱着头,缩着身子就蹲了下去。

      而娄定远则是僵在那儿,脸都白了。

      只见长街那头,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马儿踏着残雪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郎银甲未卸,雄姿英发纵马而来,火红色的披风就像是一团熊熊烈火,在寒风里肆意燃烧。

      他右手持弓,肩头上正架着一只昂首展翅、威风凛凛的海东青。

      “是谁家的狗,敢欺负我斛律世雄的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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