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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退敌 她是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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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刚想打开却又停在那儿,只用手指缓缓抚摩着信纸上“妙胜寺”三个字,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李祖娥身上的气息。
阿姊是那么恨他怨他…怎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寄信来?
是听说了晋阳的事…是在担心自己吗?
定是了。
阿姊向来脸皮薄,那日法会上那么多人,她定是不好意思表露心迹才说了那些绝情的话。
什么千江有水千江月,什么回不去了,若她真这样想,怎么还会给自己写信?
如今晋阳有难,她在邺城定是担心着急坏了。
她在牵挂自己!
高湛甚至都还没拆开去看信的内容,就已浮想联翩,心潮澎湃。
于是这样一想,他眉眼处的阴郁幽冷也尽数缓散了,只觉得这诺大的、如同魔窟般冰冷孤独的晋阳宫都变得温暖起来。
他的唇也不自觉地往上勾,神色更是缓和了许多,就连拆开信件时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份突如其来的珍贵礼物。
不过他察觉到斛律世雄的存在感和视线,便又把那嘴角往下压了压,语气淡淡道了两个字:“先退下吧。”
直到殿内剩他一人,方才看向信件的内容,当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高湛只没出息地觉得眼底发热。
李祖娥的字写得很漂亮,娟秀灵动。
都说见字如见人,高湛每次见到她写的字都会惊叹,何况是写给自己的信呢。
距离两人决裂已快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给自己写信。
虽然她的称呼是高湛,不再是曾经那般亲密的步落稽。
但是高湛此刻觉得,总比她唤的那句陛下好。
他不喜欢李祖娥那样唤她,感觉是那般冷冰冰,仿佛带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高湛用手指缓缓摩挲着自己的名字,继续往下看。
信件很短,只有寥寥三行。
“高湛,
你总问我,还记不记得过去。
如今我只想问你,还记得当初的晋阳城中,阿嫂曾教你写过的汉字吗?”
高宝德是冒着大雪去到妙胜寺的,叩响寺门的时候夜已沉沉。
听她说完晋阳那边的情况,李祖娥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虽然她不想再和高湛扯上半分关系,可是国难当头,大军压境,数万百姓于战乱中流离失所,她怎能无动于衷?
这如今是高湛的天下,却也曾是善见哥哥的天下,是她夫君高洋、她儿高殷的天下。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为之付出性命的江山就这样被周国和突厥的铁蹄践踏,最后在高湛手里毁于一旦?
可是李祖娥想了一夜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再度去面对那个此刻想要弃城而逃的男人。
而他…又会听自己的吗?
她心烦意乱,几度搁笔,望向正眯着眼睛蜷缩在烛火下打盹的“拾得”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刚刚嫁进高家时的那些岁月,那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也想起了…
那个小小的,会依偎在自己怀里撒娇、唤自己阿嫂的步落稽。
想起了曾教他写汉字时,他那张稚气可爱的脸和尚且天真的眼神。
想起了他曾懵懂地问自己,学会了仁字,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吗?
她不知道如今已身为天子的高湛还记不记得那些日子,还记不记得自己教他写过的那些汉字,写过的那个高字,和那个仁字。
李祖娥只是突然在心里有这么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当初那些教他写汉字的午后,正在面对当年的那个会因为不安而退缩逃避,会因为受了斥责,害怕自己再也不理他,而扑进自己怀里委屈大哭的小小孩童。
那便…以曾经那个阿嫂的身份吧。
高湛握着这封信,坐在雨雪肆虐的晋阳宫里,盯着这短短三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自己的名字落在“阿嫂”那个称呼上,只觉心里一震。
那种震动就像是有只手突然抡着铁锤在他灵魂深处狠狠敲了一下,有道缝隙就那样裂了开来,然后有什么东西如汹涌的潮水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来,顺着四肢骨骸蔓延全身,让他的整颗心都为之颤栗。
阿嫂。
他已经多久没唤过李祖娥这个称呼了。
久到他甚至都忘了,她原本是自己的阿嫂。
也几乎忘了那个曾黏在李祖娥身后唤着阿嫂的小小孩童。
自从他渴望拥有和占有她之后,他便不喜欢这个称呼了。
仿佛每唤一声,就是在他心头上插一刀,仿佛每一句阿嫂都是不断地提醒着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提醒着她李祖娥根本不属于他高湛,而是属于自己的哥哥。
可偏偏那些唤她阿嫂的日子,也是他此生都难以忘却的宝贵回忆。
高湛本以为自己看到这两个字会生气,可是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情绪,似茫然,似怀念,酸酸涩涩地缠上他的心间。
他像是一瞬间就被这句阿嫂和寥寥数语扯回了当初在晋阳霸府的日子,扯回到了那些曾经和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岁月。
晋阳…
晋阳是齐国的命脉、高家的根…也是他们曾经的家啊。
尽管那个家里曾有过高洋的影子,尽管那时候她还只是自己的阿嫂,却也留下了他们此生最纯粹、最美好的回忆。
晋阳霸府内,她的房间还在,她用过的胭脂水粉还在,她爬过的那颗桃花树还在。
他们曾一起放纸鸢,肆意欢笑着跑过的那片山头,他们共同走过的每一片青砖,看过的一草一木,都还在。
他真是昏了头…
他怎么能放弃这儿,任由那些周人和突厥人践踏呢?!
而阿姊也还记得。
她还在意。
她在意自己,在意晋阳,她是要他,守住他们的“家”。
高湛把李祖娥写给自己的那三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明悟了李祖娥的心思和情意,于是心头那股萦绕数日的戾气和恐惧也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男人的责任感。
他要证明给阿姊看,证明自己始终记得,始终珍惜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证明她当年眼里的那个步落稽早就已经长大了。
证明他高湛不是弃城而逃的懦夫,也不会比父兄差。
高宝德再次送来高湛的回信,是两天后。
“阿姊,你,和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
第一个字,是高,我没忘,天下如今属于高家。
而我高湛,只属于你。
第二个字,也许我还没学会,但是我可以努力。
不为天下苍生,
只为你。
阿姊,你如今日日佛前诵经,是渡人,还是渡已?
你渡得了天下人,却渡不了一个高湛?
我不信。
——你的高湛。”
李祖娥看着他的回信,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偏执执拗。
许久,她才将信置于到烛火上,看着高湛的字被一点点烧成灰烬,就像重新烧掉他们之间所有本不应该存在的羁绊。
她倚到门边,飞雪簌簌,夜风萧索,一轮诺大的月亮如银盘似的悬在天上,照亮了地上那层厚厚的积雪。
直到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墙的那侧翻了过来。
“娥。”
李祖娥听见那人低低唤出了她的名字,那个声音…
独孤罗。
他站在墙根那儿,瘦长的身姿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李祖娥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独孤罗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瞪大了眼睛,竟怔在那儿没有反应过来。
自从落玉的事情发生后,她便没有再见过独孤罗。
那场决裂要了绍儿的命,也几乎要了她的命,她那时候沉浸在绝望里,根本无暇去思考独孤罗究竟怎样了。
后面她听绿鬟说,高湛因震怒处死了湛娥居所有的宫人,包括那里的琴师。
她便一直以为独孤罗也死了,就像高绍德那样因自己而死。
是她…害死了他们。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痴人放到内心深处,用一辈子的时间于佛前赎罪。
可是他没死。
因此再次见到独孤罗的这一刻,李祖娥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听见自己声音颤得厉害:“…你…你没死。”
此刻她竟有些怀疑那只是一道落在月下的幻影,待她一眨眼,那道影子便消失了,所以她不敢上前,眼睫都不敢动。
直到她的泪眼中那道影子动了。
她看着独孤罗朝她走来,最后停在她面前,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替她拭去了眼眸里滚落的泪珠。
“别哭。”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带着熟悉的笨拙。
独孤罗一袭黑袍罩身,大半张脸都被挡在兜帽里,令人瞧不真切,惟有那双漂亮的眼眸,凝视她时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里面有欢喜,也藏着深深的、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怜惜。
他没说自己被高湛关在水牢里,耗费了九死一生才逃出来,没说坠入漳河后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养伤,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她在这儿。
因为曾经受的那些苦,在见到她的这一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只要她还活着。
可是…
她活得不好。
和从前在静安寺的时候…像是两个人了。
那时候她的眼眸是亮的,可如今她的眼底像是覆着一层浅浅的灰。
独孤罗的目光落在李祖娥的面容上,似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盯着她那双眸子看了许久,方才低低道了一句。
“娥…你瘦了。”
他的语气里仿佛带着歉疚和自责,像是在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李祖娥这才眨了下眼睛,她抬手去擦泪珠,独孤罗的身形在她的世界里又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明明得知他活着时内心只有无尽的欢喜,但不知为何,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同被堆砌得高高的细沙堡垒骤然被汹涌河水冲过,在见到独孤罗的这一刻,悉数坍塌。
可是她的身子却往后退,避开独孤罗的目光和触碰,她努力忍着眼泪,压着喉咙里往外溢的哽咽声。
“…你怎么…怎么来这儿了。”
独孤罗上前一步,凝视着她,语气很认真:“带你走。”
这三个字李祖娥听独孤罗说过很多次,他的语气依然没有变,依然那么坚定。
她知道独孤罗并不是在逼迫自己,这是他的祈求。
“他,一直派人盯着你。”
独孤罗道:“娥,我,带你离开他,离开这儿。”
李祖娥竟有片刻的犹豫和恍惚,她的心底仿佛正有个声音在说,离开妙胜寺,离开这儿…就可以彻底摆脱高湛,摆脱她是文宣皇后的身份…彻底自由了。
绍儿死了,宝德出嫁了…她如今还有什么牵挂和留恋?
可这种恍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冷风扑在她脸上时,她又清醒了。
不。
就算宝德出嫁了,她身边还有绿鬟,还有难胜…还有…还有赵郡李氏…她的兄长姐姐和她的母亲。
她若是…若是就这样走了…他们怎么办?
还有妙胜寺…高湛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
可是她刚想开口拒绝,独孤罗便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房间里,他将门紧紧关上,将她按坐在榻上,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可如果,你死了呢。”
李祖娥听完这句话,眸子都忍不住瞪大了,只听见独孤罗又重复了一遍,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如果,你死了。”
“他就,再也纠缠不了你了。”
高宝德再度来报晋阳的讯息时,神色已不复那日沉重紧张。
“母后!!”
她疾步而来,手里还握着斛律世雄传回来的飞信,语气里满是兴奋。
“晋阳之围解了!!”
李祖娥正手持佛珠,仰头望着面前那座高大的佛像出神。
独孤罗没有逼她立刻做决定,可这些日子里,她脑海里却经常不受控制地回想着独孤罗的那句话,就像石子砸进深潭时水面上溅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漾开。
她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缠斗拉扯,有些在说,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凭什么要一辈子待在这里?
有些声音又说,不行,高湛不会放过你,如果高湛知道的话,后果很可怕,还有些声音说,你是出家人啊。
你已是出家人。
你要为绍儿的死赎罪,你怎么能和独孤罗一走了之呢。
如果你的心始终能被这些世俗之事、世俗之人牵动,无论去哪儿都是牢笼,都无法寻得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直到高宝德来到她面前,又唤了一遍母后,李祖娥才有些回过神来,只是思绪依然有些恍惚茫然,如浮萍晃晃悠悠的飘在一团迷雾里,再度看不清前路了。
听高宝德说,自从她的书信传过去,高湛不仅听取了段韶和高睿他们的建议,还亲自带着宫人上城门观战。
那些将士一见天子莅临,信心倍增,而突厥人在风雪中看到齐军阵容严整,心生怯意,段韶抓住战机,带着齐国精锐英勇杀出,吓得那些突厥军不战而逃了。
剩下的周军孤掌难鸣,被齐军杀得惨败,一路逃回关中去了。
突厥军听闻齐国天子昏庸暴戾,于是出征千里,本以为联合北周就可以攻下晋阳,吞下齐国这块肥肉,未料被打得颜面尽失。
他们怨愤不已,狼狈逃出塞后便将晋阳以北七百多里的地方一扫而空,可退至陉岭时,由于地冻路滑,这些突厥军只好铺毡前行,胡马疲弱,不耐严寒,还未到长城,战马膝盖以下甚至都被冻得没了毛。
等他们走至长城时,军马已死亡殆尽,士兵也已被冻死无数,最后未死的那些士兵只有截断长矛,当成拐棍拄着回去了。
而南路的周军败得更惨。
斛律光率三万步兵驻守平阳以阻挡达奚武的攻势,晋阳大捷消息传来,达奚武立即撤兵,斛律光亲自带兵掩杀,一路追至周朝境内,俘获两千人,大胜而归。
高宝德绘声绘色地在李祖娥、李难胜和绿鬟面前描述了此次战况和突厥和周人被打得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李难胜听得神色紧张极了,直到她说完,提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双手合十道了一句。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李祖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似是也松了口气。
而绿鬟听完,眸子里不禁带上两三分促狭的笑意,有些打趣地开口:“公主怎知道的这般详细?奴婢记得,驸马爷这次是在后方督运粮草,可没上前线呀。”
高宝德神色僵了僵,眸子里飘过一丝心虚,她自然不能承认这两个月她“瞒着”尉世辩足足和斛律世雄通了近十封信。
拂云、掠雪两只海东青简直被他们当成了“信使”,轮流冒着风雪在晋阳、邺城两地飞,身子都飞瘦了一圈。
不过!
她只是单纯地关心晋阳的军情!绝对、绝对没有其他的心思!
高宝德这样一想,便又有些理气直壮起来,她扬起下巴。
“咳,本公主是关心国事、关心战况,自然…自然是多方打听来的。”
李难胜也没说话,只是抿嘴一笑,绿鬟却没放过她。
“哦——多方打听。”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笑眯眯地看着高宝德。
“这个多方……怕不是那位斛律小将军亲口讲的吧?奴婢听说,斛律小将军这次可是守在晋阳宫寸步不离的,旁人可打听不到这些细节。”
高宝德的耳根腾一下地红了,又羞又恼地瞪了眼绿鬟。
“绿鬟姑姑!!你少胡说八道!!!本宫跟那个莽夫有什么关系?他爱守哪儿守哪儿,关本宫什么事?!”
李难胜也在旁边抿着嘴笑,轻声道:“贫尼倒觉得,斛律小将军这次立了大功,公主替他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谁替他高兴了!”
高宝德俏脸通红,急得跺了跺脚:“难胜你怎么也帮着绿鬟姑姑打趣我!我分明是替大齐高兴,替陛下高兴,替晋阳城里那些将士,那些百姓高兴!和他斛律世雄有什么关系!!”
“哼!不和你们说了!我走了!”
高宝德怕了她们,索性溜之大吉,她急匆匆走到门边,又扒着门从后面露出半张绯红的小脸来看向李祖娥,声音清脆地道:“母后!我先走了,明儿个再来看你!!”
说罢,她还不忘朝绿鬟和李难胜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倒又带着从前孩童时的灵动和俏皮,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了。
她带着莲儿走到寺门口时,望向茫茫天际,驻足许久,突然又低下头来赌气似地一脚踢飞前面挡路的石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本公主只是关心国事罢了。”
可她的唇角却偏偏又忍不住,偷偷地往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