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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晋阳 “阿姊的信 ...

  •   563年齐国的第一场暴风雪来了,夹着无数齐国将士的鲜血。

      魏、周和突厥之间早有结盟以对抗齐国和柔然。

      昔日高洋征战柔然,柔然惨败后,齐国便也有意拉拢突厥,曾准备丰厚礼物前去求娶突厥可汗俟斤的女儿。

      俟斤本来许诺将女儿许配给魏国权臣宇文泰,只不过婚约未定,宇文泰便去世了。

      俟斤便又想将另外一个女儿许配给周国皇帝宇文邕,齐国见此也来求娶,突厥见齐国礼物丰厚,正想悔婚,北周连忙派人出使突厥,经使臣再三劝说,突厥最终与齐国断交,同周国定下婚约,并共同伐齐。

      这一年入冬早,又格外寒冷,北方连绵多日的大雪使突厥生了向南掠夺之心,再加上高湛自登基后弑侄霸嫂的“昏君”事迹早已在各国流传,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因此九月初,突厥便再度联盟周国伐齐。

      对于支援突厥,共同伐齐之事,周国群臣本不赞同,并非只是害怕齐国军事实力,实在是因为斛律光威名太盛。

      公卿皆道:“齐氏地半天下,国富兵强。若从漠北入并州,极为险阻,而且大将军斛律明月末易可当。若想探其巢窟,非十万不可。”

      只有北周柱国大将军杨忠放出狂言,不屑开口。

      “对付区区齐国,何须十万?一万骑兵足以。那斛律光也就听起来厉害,不过一介竖子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杨忠与突厥自北攻齐,后又遣大将军达奚武率步骑3万自南道向平阳,进行接应,计划进攻晋阳。

      那时候的高湛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北周皇帝宇文邕于560年登基,此时不过才二十岁,朝政都是由权臣宇文护把控。

      杨忠虽号称北周名将,却只带了区区一万骑兵,而突厥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贪财好色的蛮夷之徒罢了。

      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又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于是高湛满门心思都在饮酒作乐和已经出家的李祖娥身上。

      在她看来,阿姊若能多看自己一眼,能和自己重归于好…

      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杨忠一路势如破竹,连续攻占了齐国二十余城,与突厥木杆可汗率十万联军,从恒州分三路南下,一路杀掠,直逼晋阳,军情显示,联军前锋甚至离晋阳已不足三百里。

      高湛坐不住了。

      斛律光更是连飞三封书信,请他坐镇晋阳指挥,以稳军民之心。

      此时的晋阳已经下了数月的大雪,连绵不绝,南北千余里,从太行山到晋阳城外的百里平川都尽数被吞进茫茫的白色中,天地间还漫起一层惨白的霜雾。

      而那层霜雾里竟又夹着猩红色的血雨,从天上落下来层层叠叠地铺在厚厚的积雪上,像无数鲜血蔓延。

      时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十二月,高湛只能带人冒着大雪,昼夜疾驰穿过太行山,亲自前往晋阳指挥迎敌。

      出发时他尚且信心百倍,本还想着走之前再去李祖娥一面,但是和士开一旁劝道不如等他于晋阳大败周军,得胜归来再见面,如此文宣娘娘定然也会钦佩他的英勇风姿。

      高湛听了此话,也深觉有理。

      阿姊这些时日的绝情虽然让他倍觉伤心和痛苦,可是很快他又自我安慰起来。

      至少阿姊现在见到自己不害怕了,她也不说恨自己了。

      高湛不愿深想,只有些自欺欺人的觉得,她不再恨自己…就还是有希望的吧。

      阿姊心里老是念着高洋,也许就是觉得…自己这方面不如阿兄。

      那他得证明…自己不比阿兄差。

      他高湛,不是个只会躲在邺城深宫里享乐的废物。

      路上积雪已深深没过马腿,他身着锦氅华服,御辇内暖如春天,那股寒意却仿佛像细小到看不见的虫子那般穿透了厚厚的毡帘,往他的每寸骨缝里钻来。

      他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不屑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杨忠和木杆可汗的头颅被挂在齐国城门的场景。

      只是快到晋阳的城门时,高湛微微掀帘看了一眼。

      只见入目之处一片茫茫的白,惨白的雾色里浮动着一层薄薄的腥红,如同鲜血漂在半空中,晋阳城的轮廓几乎完全隐到了那层厚厚的积雪和血雨里,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像匍匐着的狰狞兽物。

      高湛来了晋阳城这么多次,第一次感觉这个地方这么陌生、可怕。

      仿佛地狱。

      而这个地狱此刻仿佛正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一切都吞噬干净。

      御辇更近些时,高湛看到了此时的官道两侧是无数个看不清面容的流民百姓,姿态各异,或伏或趴,或是背着老娘,或是怀抱婴儿,等在晋阳城外。

      他们都是听闻天子亲临且有大将军坐镇而从那些沦丧的城里逃难出来的,历经九死一生,拖家带口,带着微弱的希望穿过足以冻掉一层皮的风雪涌到了晋阳,渴望和祈求着他们的君主和将军能给他们庇护。

      他们就如同渺小的灰雀般密密麻麻落到晋阳城外,落在这场肆虐的风雪里,却都在此刻逐渐凝固成了城外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坟包。

      可城门没有开。

      高湛面无表情,视线从漫天飞雪和无数流民的尸体扫过,眸色愈发幽沉。

      斛律世雄是随高长恭一同护送着高湛回晋阳的,看到这等惨状都忍不住流露出悲悯的神色。

      斛律世雄年轻率直,高湛只听见他的声音在暴风雨里微微发颤,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带着不解和深深的悲痛。

      “为何…为何不开城门?!他们…他们都快冻死了!!”

      高湛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最终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半个月前,他确实下了旨,不许晋阳城接纳各城流民。

      开了城门,谁知道会不会混进周国或是突厥的细作?

      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车轮辘辘,碾过积雪,在沉寂惨白的天色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正寸寸碾在那些无辜百姓的尸骨上,高湛缓缓放下毡帘,隔绝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和声音。

      他微微垂下眸,摩挲着手炉上繁复精美的花纹,虽然心里嗤笑斛律世雄妇人之仁,心绪却也有些沉重不安起来。

      在这一刻,他竟想直接掉头,回邺城。

      回到那个没有漫天风雪、血腥和死亡的地方,回到…

      阿姊的身边。

      若非为了阿姊…他根本不屑做这个皇帝,不想面对这一切。

      可阿姊都不要他了…他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依然不肯承认他是在害怕。

      到达晋阳宫的那个晚上,高湛其实只睡了一个时辰,却仿佛做了个无数个梦。

      他梦见晋阳城破了,他被周国和突厥人掳去做了俘虏,梦见他被流矢射中死在了乱军里,梦见阿兄和阿姊在笑话他,梦见阿兄说,高湛,你永远都比不上我。

      他被噩梦里惊醒时,军情急报,周军十万已临晋阳城外。

      十万。

      兵临城下。

      高湛突然怯了,只觉得这是另一重还未醒来的噩梦。

      他虽跟随过高洋出征过,却从未面临过这种敌军直逼晋阳的情形。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仿佛瞬间退回到那个还依赖着李祖娥的时候,只本能地想退回到那个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

      阿姊。

      这一刻,高湛脑海里没有这场可能要人命的战争,没有那数以百万、无家可归的流民,只有阿姊的怀抱,阿姊的温柔。

      只有阿姊所在的邺城。

      斛律光、段韶、高睿他们纷纷过来商议军情,而他站在晋阳宫的大殿内,看着他们和这诺大的晋阳宫,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地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声音沙哑地道了两个字。

      “撤退。”

      往东撤,撤回邺城。

      晋阳他不要了。

      他可以死在阿姊手里,死在阿姊怀里,但是不能死在周人手里,突厥人手里,不能死在这晋阳城里。

      殿内声音骤停。

      斛律光他们显然都惊住了,个个瞪大了眼睛望向他。

      连身边跟着的斛律世雄和刘桃枝他们都忍不住抬头,流露出震惊之色。

      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高湛便大步流星往外走,厉声道:“备辇!!”

      “备辇!!”

      高湛连着高喊两声,只想带着宫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安全窝”。

      留着做什么?!留着送死吗?!还是留着做俘虏?!

      到时候阿姊定会——定会讥笑他!

      在这一刻,史书算什么?百姓算什么?都见鬼去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狂风暴雪贴着晋阳宫的檐角呼啸而过,如同凶猛的野兽在这座白茫茫的城池肆意狂窜,高湛疾步冲出大殿,彻骨的寒意如同兽物锋利的爪牙,铺天盖地地朝他扑咬过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成碎片。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个逃跑的懦夫,也没有看见斛律光和段韶他们,只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直到高睿脸色煞白地拦在御辇前面,急切的声音冲破风雪。

      “陛下不可!!”

      高睿的眉间鬓发上很快就糊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冰碴子都挂在了他的睫毛上,这个素来以至孝至纯性情扬名齐国的年轻亲王仰起脸来拦在马前,几乎声泪俱下地开口。

      “陛下!!陛下三思!!不能、不能退啊!!晋阳乃是北疆屏障,失了晋阳,则邺城危矣!我大齐危矣!!陛下!您如今是我大齐天子,您若是退了,军心就散了,您就是把晋阳城里数万将士、北疆数十万百姓,把大齐的国运都丢到了这场暴风雪里!周军和突厥人甚至都不用攻城,只需要跟着您的车辙一路南下,就能踏平整个邺城!!”

      和士开这时候本来也打算和高湛一起跑路的,听了这话,在御辇内不悦开口:“赵郡王此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而高湛看着高睿,手背青筋暴露,这恶劣的天气、糟糕的战况让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什么狗屁天子,将士百姓,他现在只想离开。

      斛律世雄本是护卫高湛北上晋阳而来,此时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缪,年轻的面容上不禁也流露出愤慨之色。

      毕竟是将门虎子,年少轻狂,心里满是热血,脸上也藏不住事。

      周军和突厥算什么?

      他斛律世雄是齐国人,是斛律光的儿子,既然来了,自当死守到底,与晋阳的将士百姓共存亡!!

      看看那周军和突厥的铁骑究竟能不能从他斛律家的刀剑上踏过去!!

      可高湛身为齐国天子竟想在这种时刻弃下晋阳“临阵脱逃”,斛律世雄心里忿忿不已,上前一步,刚想同这位天子好好说道说道就被父亲一手摁住。

      斛律光警告性地看他一眼,然后望向高湛,沉声道:“陛下!赵郡王所言极是。眼下雪大,他们虽已临晋阳城下,然而突厥人不耐严寒,我军只需固守待援——”

      “够了。”

      只是他的话还未完,便被高湛冷戾打断:“朕说撤退!”

      “你们听不见吗?!”

      “让开。”

      高湛要放弃晋阳,向东退守,高睿却死活也不肯让路:“臣不让。”

      他俯跪雪地之上,涕泪横流,苦苦哀求:“陛下!!昔日神武皇帝在玉壁城身中流矢,仍然擂鼓督战,文宣皇帝每战必亲临阵前。陛下!您是高家的儿子,您不能丢下这儿啊!!”

      高湛见他又拿父兄的丰功伟绩出来说事,心里更气了。

      段韶面色凝重,就在拉扯之时,一道声音突然如同惊雷般在殿前炸响。

      “他不配做高家的儿子!”

      众人看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斛律世雄认得那人,是高湛的侄儿,文襄皇帝的嫡子。

      河间王高孝琬。

      他从偏殿回廊而来,此时站在廊下暗影里,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巡城时落下的积雪,正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高湛。

      他不仅是高澄的嫡子,还是东魏帝元善见的外甥,他的身体既流着高家的血,也流着元氏皇族的血。

      论身份,他比高湛更正,甚至更尊贵。

      当初若非东柏堂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如今接过这大齐江山、坐在皇位上的本应是他的阿爷,甚至是他。

      高孝琬素来以此为傲。

      但是阿爷死了,皇位几经更迭,从堂弟、六叔、最后落在他这个九叔手里,他认了,可是要他高孝琬眼睁睁看着高湛把自己祖父用命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他做不到。

      段韶低喝一声:“河间王!”

      “陛下的将帅昼夜不眠商议退敌之策,陛下的士卒正顶着风雪在城墙巡察,陛下的百姓在城外苦苦支撑。”

      高孝琬也没看段韶一眼,面不改色地道:“可陛下,您现在要跑?”

      “跑”这个字像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高湛脸上,顿时让他眼神从不耐焦躁变得阴鸷可怕起来,其他人也都纷纷变了神色。

      和士开道:“河间王慎言…!!”

      “慎什么言!!”

      高孝琬语气肃厉,打断和士开的话,他缓缓走到高湛御辇前方。

      “陛下今日若要退,可以,就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高孝琬性烈至此,高湛怒不可遏几乎拔剑想杀了他。

      和士开暗自扫了一圈诸将的神色,又感受到高湛身上瞬间暴涨,几近失控的戾气,连忙打圆场安抚道:“陛下息怒!!河间王虽言语过激,却也是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着想,陛下圣明,岂会与他一般见识?”

      他又望向斛律光、段韶等人。

      “几位王爷,将军,陛下并非临阵怯敌,实在是连日奔波,赶赴晋阳,龙体疲惫,心力交瘁。如今大敌当前,咱们君臣正该同心协力,何必在这风雪里争执?不如暂且回殿,从长计议?”

      段韶脸色铁青,没有说话,斛律光抱臂站在那儿,目光深沉,一言不发,高睿还跪在雪地里,不肯退开。

      高孝琬更是仰着脸,直视高湛,一副你要走就先杀我的模样。

      高湛坐在御辇里,想走走不得,想杀杀不得,可就这样被臣子逼着退让实在太没面子,他僵在那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和士开怎会不知高湛心思,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柔声安抚着:“陛下,这外头风雪太大,您龙体要紧。我们先回殿内,喝口热茶,有什么事慢慢商议。”

      说罢,他先起身下辇,然后小心翼翼搀扶,高湛便也只好顺着台阶下来,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回了殿内。

      只不过无论斛律光、段韶他们怎么说,高湛始终都有放弃晋阳,往东退守之意。

      君臣意见不一,双方于晋阳城中僵持数日,晋阳城外周军、突厥人虎视眈眈,城内形势愈发危急。

      斛律光、段韶他们已经为此数日未眠,眼里布满血丝。

      斛律世雄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最后看着天上那对跟随他而来的海东青,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主意。

      他唤下拂云,用布条写了封信,然后绑在拂云的腿上,让它带回邺城交给高宝德。

      拂云带着信落到高宝德窗边的时候,高宝德正在抚琴。

      尉世辩刚刚回府,正倚在珠帘那儿静听,并未出声打扰。

      他能听出,这段时日宝德心绪不宁,拂云来时,尉世辩微微蹙了蹙眉,视线落在那布条上,神色立刻绷紧了。

      高宝德听到声响,扭头望去,见拂云独自飞来,漂亮的羽翼上落满了积雪,连忙推开轩窗,放它进来:“拂云!你怎么独自飞来了?掠雪呢?斛律——”

      后面两个字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高宝德看到了拂云缠在足上的布条,还以为是斛律世雄出了什么事留的遗言,连忙解下来,匆匆看完,心里虽暗暗松了口气,却马上又变得紧张起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连披风都没有拿,这才看见尉世辩站在那儿。

      “世辩。”

      尉世辩只问:“出什么事了?”

      高宝德也没有隐瞒,将拂云带来的布条递给他,和他解释了晋阳的形势,说她要赶往妙胜寺找李祖娥。

      李祖娥的书信被拂云带到晋阳宫时,高湛刚刚挥退斛律光和段韶他们,正神色阴郁地坐在烛火面前望着城防图发怔,他眉宇间满是疲惫的戾气,心里更是烦闷地想要杀人,斛律世雄疾步而入,语气兴奋。

      “陛下!”

      高湛不悦蹙眉,掀起眼皮,那双凤眸里满是狂躁,只见斛律世雄跪到自己面前,将一封带着雪痕的书信捧至眼前。

      “妙胜寺,了尘师太——有亲笔书信呈送陛下!!”

      妙胜寺。

      了尘。

      妙胜寺的信…是阿姊的信!!

      阿姊!

      她写了什么?!

      她会写什么?!

      高湛的视线落在“妙胜寺”三个字上面,瞳孔放大,呼吸一滞,只觉得整颗心都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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