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荒诞 “高湛和李 ...
-
尉世辩站在那儿,目光幽深地盯着斛律世雄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空撞在一起,如炙热的烈火碰上冷厉的刀锋,擦出阵阵火花。
尉世辩知道高宝德来昭玄寺探望李祖娥,因此带着凌风在寺外默默等着,却没想到他安插在禁军里的眼线来报,斛律世雄趁此机会公然阻拦纠缠宝德。
他这才亲自过来。
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
斛律世雄不要脸地纠缠就罢了,还敢公然提及“面首”言论。
只是,他仗着家世素来狂傲,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尉世辩这些年素来隐忍惯了,此时并不想当着高宝德的面和斛律世雄起冲突,加上内心其实也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便也只是站在那儿,把心里的不满往下压。
“世辩!”
高宝德见到尉世辩的身影,不禁也生出两三分心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和斛律世雄拉开距离。
而斛律世雄见她这般,又唤尉世辩唤得如此亲昵自然,眸里不禁闪过一丝失落和受伤,心里也涌上阵阵酸劲,却又用不羁的姿态的掩饰着,朝尉世辩扬起挑衅的笑来。
“驸马来得可真巧。”
他也没行礼,语气更谈不上有多恭敬,迎上尉世辩幽沉的目光,噙着笑故意开口。
“方才公主说府上缺个面首,这不…末将正毛遂自荐呢。”
高宝德见斛律世雄竟然睁眼说瞎话,一双眸子都溜圆了,见他笑嘻嘻的,实在气不过,便狠狠踩了他一脚。
“斛律世雄你闭嘴!本宫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斛律世雄痛得“嘶”得一声,却也没躲,脸上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低头看向高宝德,表情无辜,又带着些宠溺,语气也故意变得暧昧起来。
“公主方才说…‘谁要你做面首了’,那意思不就是,不要末将做,但面首还是要的,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暂时不要末将而已…怎么?末将理解得不对吗?”
“你!”
高宝德没想到斛律世雄如今脸皮修得这么厚,脸又红了,嗔怒着骂了一句不要脸,推了他一把,便要往尉世辩那边去。
斛律世雄再度侧过身子,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地想再拦,尉世辩就已经走了过来。
他的肩膀往前不动声色一撞,就那样用自己身体隔开了两人,然后当着斛律世雄的面将手里的披风披到了高宝德的肩上。
他神色自若,像是根本就没听见斛律世雄刚刚说了什么,也没看到斛律世雄这个人一样,只低着头望向高宝德,抬手替她系着披风带子,神情温柔,俨然一副好夫君的模样。
斛律世雄没想到尉世辩竟然敢撞自己,身子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往旁边一偏,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凝固了。
他站在那儿,拳头瞬间就捏紧了。
他怎么会看不出,尉世辩就是故意的。
若是换了从前在晋阳,他尉世辩算什么?
敢在自己面前这般嚣张?
但是斛律世雄觉得,如今的自己已并非昨日那个只会逞勇斗殴的自己了。
如今宝德本对自己就有误解,尉世辩又占了那该死的驸马名分和能够与她日日相处、相守的情意,若自己再冲动行事,就这样揍他一顿…只会让宝德更怜惜他。
自己的处境就更不利了。
哼,他斛律世雄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才不干这种蠢事呢。
于是斛律世雄心里尽管又醋又气,恨尉世辩恨得牙痒痒,但还是死死咬牙,忍住了朝他那张脸挥上一拳的冲动。
“驸马…真是体贴。”
他勉强压着心头猛涨的火气,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斜睨着尉世辩,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让人盯着尉世辩得到的“情报”,唇角往上勾,语气阴阳怪气又别有深意地开口。
“难怪杏花楼里的姑娘们都说,尉驸马,最会疼人了。”
斛律世雄带着故意挑拨的小心思,把“尉驸马最会疼人”那几个音咬得重重的,边用余光偷偷去觑高宝德的反应。
杏花楼?
这句话让高宝德的眉间微微一蹙,也让尉世辩的手指顿了两秒。
他垂着眸子,冷意更甚,面上却不表露分毫,继续动作轻柔地把高宝德披风上那个结系好,又亲昵地理了理上面的流苏,依然是看都没看斛律世雄一眼,淡淡回敬。
“哦?斛律将军这么清楚?想必…是那儿的常客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锅重新扣回到了斛律世雄头上。
说的好像是他经常流连那儿、寻欢作乐似的。
斛律世雄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立马急了,直起身来:“尉世辩!!你少他娘的放屁了!老子才没有——”
高宝德瞥他一眼:“斛律世雄,闭嘴。”
他不情不愿、委屈巴巴看向高宝德,有些傲娇地轻哼一声,又小声嘟囔着解释了一句:“我真没去过…”
还没说完,又被她瞪了一眼,斛律世雄还是乖乖闭了嘴。
虽然心里有点憋屈,但在高宝德面前,他却甘愿收敛那份性子。
只是看着尉世辩能这般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终究不甘。
高宝德眼角余光也留意到了斛律世雄脸上流露出来的委屈和失落,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脸望向尉世辩。
“我们走吧。”
尉世辩点点头,手顺势揽住了高宝德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从斛律世雄面前缓缓走过,斛律世雄气闷不已,狠狠踢了一脚廊柱,突然又大声喊道:“高宝德!”
他仅仅只是凭着少年的冲动和不甘唤出高宝德的名字,后面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知道,想再多看她一眼,多和她待一会儿,哪怕能再多说一句话。
不然…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和她说上一句话了。
高宝德被尉世辩揽着,听到斛律世雄的声音偏了偏头。
她虽没有转身回头,脚步却明显顿了两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从廊下灯笼折射出来的光亮里缓缓走到了阴影里。
斛律世雄看着高宝德和尉世辩的身影渐渐隐于寂静的夜色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忍不住低声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缓缓说完后面那半句话。
“高宝德。”
“我会一直等你。”
等你原谅我,等你接受我…等你愿意回头,看看我。
他的声音有些涩然,只觉得无尽的苦涩从舌尖漾开,在心头蔓延开来,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高宝德跟着尉世辩上了马车,坐在那儿不禁又想起斛律世雄刚刚那无赖作派和那番不要脸的面首言论,忍不住又暗暗骂了他好几遍,边偷偷去觑尉世辩的反应。
尉世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
他微微侧着脸望着车窗外面,半张面容落在阴翳里。
高宝德看不清他眸底真正的情绪,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最后还是高宝德主动将身子靠了过去。
尉世辩微微一怔,垂眸看了她一眼,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鬓发,却依然没有开口。
马车里面的气氛有些沉闷。
高宝德抿了抿唇,本想问他是不是生气了,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世辩,你别和那个莽夫计较…他…向来如此惯了。”
这话说得自己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话说出口,高宝德才感觉到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就好像斛律世雄是自己的什么人,而自己是在维护他一样,不免更加心虚了,又连忙补充。
“呃…毕竟…他是斛律光的儿子。”
尉世辩眸色暗了暗,冷芒一闪而过,揽着她肩膀的手握紧了两秒,又很快松开,速度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异样。
他勾了勾唇,依然是那副温和模样。
“嗯。”
他将脸贴在她的鬓发处,低低唤了一句:“宝德。”
尉世辩的声音里突然流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脆弱和依赖,听得高宝德心头都为之一颤:“我如今…只有你了。”
高宝德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和不安弄得整颗心都软的一塌糊涂。
想到他和自己相似的处境,想到他六弟的早夭,她心里先前因斛律世雄的直率炙热而泛起的那点儿涟漪也在此刻缓缓消散,只剩下对眼前人的心疼怜惜。
高宝德仰起脸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尉世辩的鼻子,认真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尉世辩用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垂眸看着她,然后低头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情欲,只有珍重。
“我记住了。”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像是看着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听她许下世上最真诚且不可违逆的誓言。
昭玄寺的法会持续到第七天时,正是李祖娥的生辰。
而自那日辨经会后,高湛都没有再出现。
直到送圣仪式结束,内侍突然前来昭玄寺传旨:圣上将于寺外祭坛设“驱傩供佛”大典,以古礼驱邪纳福,为大齐祈福禳灾,百官命妇皆需戴傩面与天子同乐。
此言一出,满寺哗然。
傩祭乃是源自周代的古礼,本是驱鬼逐疫的仪式,但是天子竟要将其与佛门法会结合起来,听起来甚是荒诞,简直闻所未闻。
高僧与年老的宗室重臣不禁面露难色,都觉得有失体统。
然而,天子之令,谁敢不从。
而那些年轻的宗室子弟觉得新奇刺激,跃跃欲试。
日暮时分,正殿外面的广场中央燃起三丈高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庄重肃穆的佛像,也映亮了半边山壁。
百官命妇围坐一侧,诸位尼僧分列一侧,独列素席,众人如置身烈焰中。
高湛让人赐下了大批傩舞面具,命在场所有人佩戴。
他却始终未曾露面。
群臣众僧皆覆面而坐,脸上面具形态各异,有怒目金刚、低眉菩萨、狰狞鬼面、慈悲观音、牛头马面…
鼓声震天,舞者戴着狰狞鬼面入场,跳跃腾挪,背后映着的,却是慈悲垂眸的佛像。
面具之下,群臣众僧也逐渐放下拘谨,谈笑声渐起。
分到李祖娥手上的那方面具是“水月观音”。
那是一张素白色的面具,眉眼低垂,看起来悲悯仁慈。
傩舞高潮时,傩舞者的鬼面和身形在鼓声和火光中明明灭灭,而戴面具的人都被拉着围着篝火起舞,众人也仿佛彻底陷到了盛大的狂欢中,逐渐疯狂起来。
李祖娥不知被谁拉着卷入其中,只觉天地都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四周人影幢幢,或是狰狞的鬼面,或是悲悯的佛像。
他们围在她的四周,或哭或笑,或闹或叫,在火光和浓烟里交替出现,令人觉得时而如临云端,时而如坠地狱。
说不出的荒诞、可怕。
“难胜…宝德。”
李祖娥就像是再度坠入一场混乱的噩梦里,心跳加速,目光下意识四处搜寻,本能地想去寻觅和靠近她内心最亲近的人。
她没看到混乱的人群里有两道身影正向她靠近。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从那混乱的人群里扯了出来,拉到了祭坛帷帐后面,熟悉的气息自上而下涌入她的鼻翼。
李祖娥仰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怒目龙王的面具。
那面具龙睛圆瞪,獠牙外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凶狠,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和压迫感。
昏暗夜色里,她看不大清上面的细节,却能感受到面具后面的那双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依然是那般灼热,滚烫,幽火不甘地燃着,仿佛想要把她吞入腹中。
她心里一震,想要挣开,却被那双手掌紧紧箍住,锁在了怀里。
李祖娥的身体被迫和他紧紧贴在一起,高湛的呼吸和气温愈发滚烫,仿佛正顺着夜风和篝火疯狂地燃了起来。
她感觉到高湛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人面具相触,呼吸交缠,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这也是假的吗?”
高湛的手缓缓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阿姊,我不信。”
“不信这么多年,你对我…没有半分动心。”
他声音很低,带着不甘和期盼:“去年生辰,我们在金凤台的誓言,你忘了吗?”
李祖娥动了动唇,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将高绍德活生生打死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如今依然这般偏执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守着曾经那点“微不足道”的回忆,这般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们之间可以忘掉一切的杀戮、血腥,摆脱所有身份的桎梏,重新开始,心里突然觉得可怜又可悲。
他总说是自己无情。
可在这种足以摧毁一切事物的“真心”和“爱意”面前,她只觉得可怕和扭曲。
就算曾有过那么一分半刻的真心和动容,那又如何?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再怎么强求,都是错的。
也只会越走越错。
“那是李祖娥,不是了尘。”
李祖娥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李祖娥已经死了,死在了去年冬天里,和落玉,和绍儿一起。”
“陛下忘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并非是带着恨意的质问,仿佛只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现实,清清楚楚道出他们之间此生都不可再逾越的鸿沟。
这句话却像尖刀深深插进高湛的心头,让他呼吸一窒。
他僵站了片刻,呼吸变得粗重,像是极力在往下压些什么,然后又放轻了呼吸,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自欺欺人的沙哑。
“阿姊,你还在生气对不对?是我错了…好不好?”
他重新将她抱紧,把头埋到她颈窝处,嗓音里带上熟悉的可怜,低声道歉:“我错了,好不好?”
高湛脸上冰冷狰狞的面具烙着她颈侧的皮肉隐隐作痛,李祖娥的手掌用力推着他的胸膛,他的身子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让两个人永远不分开。
这一刻,他什么尊严,骨气,面子,底线都不要了,只剩低声下气地哀求。
“我舍不得。”
“阿姊…”
“…我舍不得。”
“我可以…可以改。”
“你别不要我。”
他爱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坐到这个位置,才可以和她在一起,他怎么甘心就此放手,让所有的一切都沦为泡影?
可是他舍不得,放不下,却不敢再向昔日那样逼她、威胁她。
他只能求她。
求她能再看在从前那么多年的情分上,能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哪怕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心软。
“高湛。”
李祖娥没有再推他,而是抬起手来,缓缓拂过他那张狰狞的龙王怒目面具,像是最后一次触碰他的心。
“回不去了。”
她的视线落在高湛脸上,像看着当初那个因为不想娶邻和公主而扑到他怀里哭泣的小小孩童,声音很轻很轻,里面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不舍,只有些许叹息。
“高湛和李祖娥今生的缘分,已经尽了。”
说罢,她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放回到那诺大的傩像旁边,然后再次挣开他的束缚,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还请陛下…珍重龙体,能以大齐的社稷江山为重。”
李祖娥垂眸:“贫尼告退。”
她没有再看高湛,只低着头,决然转身往人群外面走去。
高湛听她说“回不去了”和缘分尽了”时,如闷头迎了重重一棒,只觉心如刀绞,痛得神魂俱颤、肝胆俱裂,那颗心也再度被撕千万碎片。
看着李祖娥毫不留情远去的身影,他依然满腹不甘,下意识伸手,还想挽留,却只抓到僧袍的一角。
他的手用力捏紧了祭坛旁边那方水月观音的面具,面具被他捏得碎裂开来,轮廓嵌进皮肉,刺破了他的掌心。
殷红的血染红了那张素白的观音面容,顺着那张面具的脸缓缓往下流。
像从眼眶那儿落下一行血泪。
正在这时,和士开的身影从人群中疾步冲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神色从未有过的紧张。
“陛下——!!”
他来到高湛身边,气息急促,声音却压得极低。
“陛下!边境急报!!北周已联合突厥,率铁骑南下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