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9、闷醋 “尉世辩。 ...
-
一国之君竟因情爱自毁自弃于此?!
高湛说出这番话时,徐之才本该大为震骇,立刻出言劝阻的。
可是当他仰起头来,望向床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君王时,却只是张了张嘴。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出身东海徐氏,世医家庭,十三岁就被召为太学生,被时人赞为神童,侍奉过梁国魏帝、东魏孝静帝、齐国文宣帝,如今都已经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这辈子什么没听过,没见过,但还真没见过高湛这种人。
他想,也许还是太年轻了。
“怎么,你是觉得朕疯了?”
徐之才低下头道:“臣只是觉得…陛下还需要时间,时间,才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至于忘情之药,就算世上真有此神药,能让人忘记情爱,忘记痛苦,可也会使人忘记那些美好珍贵的过往,陛下…您又真的舍得吗?”
“生命,本就是一场体验,无论好坏,皆是因果。”
“因果。”
高湛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间念了一遍,听起来有些苦涩。
他虽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出息地舍不得。
那些过往的美好、那些作为阿嫂和九叔的回忆,作为高小九和李娥儿的回忆,现在看来就如同昙花一现,像场短暂的幻梦,却是他长大后从这个满是阴暗算计、血腥残酷的世界里偷来的一点蜜糖,那么那么珍贵。
是他目前还拥有的、在意的、与她相关的惟一事物了。
他怎么可能舍得丢弃?
也因有了这些他无法忘却和舍弃的回忆,高湛甚至又开始觉得,他的阿姊并非不爱自己。
她也曾真心待过自己,关心过自己,保护过自己。
她会对自己笑,会拧自己的脸,揪自己的耳朵,会主动抱自己,会说想他,会乖乖躺在自己怀里与自己温存缠绵。
那些并非…并非完全是因为自己的逼迫。
于是,高湛一边怨恨着李祖娥如今对自己的绝情冷漠,一边却又再度无法自拔地陷入到自欺欺人的境地。
“你说,是怎样的因,才造就了我们如今这样的果?”
“呵…她倒是舍弃红尘遁入空门解脱了,把我留在这儿。”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无情?”
“不…”
“阿姊定是有苦衷的。”
“是我不好…是我…是我吓到她了。”
“这也许是…是上天给我们的考验。”
“她也许…也许还只是在闹脾气。”
高湛呢喃着这些时,语气脆弱委屈,又带着一如既往的偏执,就像一个被多次抛弃伤害却依然不肯罢休的孩子,怨恨与渴望并存,反反复复直到陷入到扭曲自我的地步。
他似乎也没有期盼过徐之才能给他怎样的回应,只想着给内心那些堆积的怨恨和不甘找一个出口,给李祖娥的行为安上一个合理的解释,去疏缓那种挫败和痛苦。
徐之才听着高湛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闭了嘴,怕再度刺激他,就这样跪在那儿默默听他宣泄。
脚都有点麻了。
这段时间,他这把老骨头也实在要被高湛折腾坏了。
只听见高湛又道:“徐之才…我不想再梦见她了。”
还好说的不是“我不要再记得她了”,也不是逼他再去研制什么忘情药方了,徐之才心里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不是神仙,无法操控梦境,但他还是立刻应声回答。
“陛下,臣立刻给您调整安神药方。”
高湛没有马上吭声,就那样躺在那儿,像是灵魂已然出窍,只留下了一具没有温度没有感情的躯壳。
他的呼吸声变得很浅很轻,惟有胸膛处还在微微起伏,代表他还活着。
也仅仅只是活着罢了。
良久,高湛方才道了一句:“…下去吧。”
他的声音涩然沙哑,仿佛瞬间泄去了全部的精气神。
连先前的委屈、埋怨都不存在了。
那些沉重压抑的、痛苦不甘或是自欺欺人的情绪似乎又再度被他压到了内心最深处,连同曾经的那个步落稽…高小九,和那些他舍不得忘却和放弃的美好回忆都一并被锁了起来。
而独孤罗和铁面人那边,和士开依然让人私下搜寻。
斛律世雄带着禁军沿着河道搜寻了近半个月,最后在十里开外的河里发现了两具被泡得肿胀的尸体。
尸体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们身上穿得的确是水牢囚衣,脚腕处还缠有锁链。
其中一具脸上带着那个奇怪的铁面具,胸前两处箭伤,另一具琵琶骨处有铁链穿过的痕迹,身上也有箭伤。
他将两具尸体带了回去,和士开和刘桃枝亲自前来查验。
和士开的目光从独孤罗的尸体上移到那个“铁面人”身上,然后微微倾下身来,似是想揭开那张面具,但手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最后,他只是望向刘桃枝和斛律世雄,缓缓道:“行了,处理了吧。”
斛律世雄这段时间精力全放在追寻那两个囚犯中,既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也是刻意以这些公务来缓解内心的苦闷和对高宝德的情愫。
直到回府邸的路上,他听到沿街百姓议论才得知高孝瑜饮酒失足、落水而亡这件事。
对这位亲王,他接触不多,并不熟悉,但也知道他素有贤名,很受百姓敬重和当今圣上的信任宠爱。
可此时听说了他的死讯,斛律世雄便不免想到那日宫宴偏殿所见,心头只觉阵阵寒意往上冒。
是意外么?
堂堂亲王,怎会因饮酒过度而落水溺亡?
原来在邺城…死一个亲王都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斛律世雄的马停下来时,抬头看去却发现不是停在自己府邸外面,而是不知不觉就纵着马来到了公主府外。
这时候已近黄昏,夕阳的光是橘色的,像是自天女指缝间漏下来的一点儿碎金子,将整个邺都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暖色里,也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可是身上却感受不到什么暖意。
斛律世雄坐在马上,就那样在公主府的墙根下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微弱的天光彻底被夜色吞噬。
第二日一大早,高宝德还在熟睡,尉世辩从房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两道在公主府上方盘旋的影子。
他神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但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自己领地被觊觎和侵占的不悦。
他仿佛通过这两只鹰就看到了斛律世雄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然而,这竟只是开始。
自这以后,两只海东青几乎天天都不要脸地来“拜访”。
一开始,它们似乎还有所矜持,和府邸保持着一定距离,只是在云层里远远绕着,后来渐渐地,胆子便大了,有时候就那样落到檐角上,颇有挑衅意味地盯着他看。
尉世辩本来觉得自己实在也没必要和两只畜牲计较。
直到那日他处理完公务早早回了公主府,他心里惦记着高宝德,所以还特意绕道去了西街给她买了爱吃的糕点和栗子。
因天气渐渐转凉,他怕冷了不好吃,一路上都揣在怀里。
尉世辩弯着唇,一路脚步轻快地拐过回廊,却在转角处看到高宝德正拿着肉条站在廊下喂那两只鹰。
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唇角的弧度顿时绷紧了,眸里温柔欢喜的光渐渐往下沉,凝成了晦暗难辨的光。
凌风感受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吐槽。
“这两只扁毛畜牲,一连半个月,天天来蹭吃蹭喝,那个斛律世雄…”
这个名字一出来,尉世辩转身就走了。
“哎——郎君!您去哪?!”
凌风追上去,傻乎乎地问:“您不是还要陪公主用膳吗?”
尉世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气依然是温和的,气息却是冷冷沉沉的,像在竭力往下压着什么。
“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去和公主说一声,让她今日早些歇着吧。”
他进了书房,凌风也想跟着进去,那只腿刚抬着往里面迈,他“啪”得一声就把门关了,差点夹到凌风的腿。
“???”
还好他反应快。
郎君今日这是怎么了?
凌风懵在外面,他刚刚不是还说今日公务都已经处理完了,还早早就赶了回来,就想好好陪陪公主吗?
他挠了挠头,在门口道:“那您不是还特意给公主买了桂花糕和栗子吗?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听里面有回应,于是推了推。
那门虽然关上了,却没有上锁,凌风把脑袋小心地探了进去,只见自家郎君已经在书桌面前正襟危坐着了。
尉世辩微微垂着眸,神色平静,手里正拿着一卷公文,目光落在上面,俨然一副认真模样,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郎君。您…真不去陪公主用晚膳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这糕点和栗子你带过去吧。”
但凌风注意到他表面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是抿着唇,下颌绷得很紧,手指紧紧捏着书页,指节泛白。
他跟了尉世辩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心里不高兴才会这般。
想必心里…是吃味了。
真是活久见。
他们郎君也会吃醋?
还是吃两只鹰的醋?
啧啧啧。
凌风盯着尉世辩看了半晌,直到尉世辩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但那一眼看得凌风心头一凛,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像是被凉飕飕的冷风拂过,瘆得慌。
凌风连忙抓过放在案上的糕点和栗子,讪笑道:“我去了,我去了。”
高宝德喂鹰的时候,眼里只有拂云和掠雪那可爱的模样,自然是没有看到尉世辩来了,可是一直站在她身边的莲儿却恰好看到了尉世辩转身离开的身影:“公主…”
“嗯?”
莲儿凑过来,低声道:“驸马爷刚刚好像来了,就站在那儿,又走了。”
高宝德转头看去,回廊那儿已经不见尉世辩的身影了。
她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放在心上,还以为他有事又去忙了。
后面凌风前来送糕点和栗子,又说尉世辩要处理公务不能来陪她用膳了,高宝德虽然心里有点失落,但尉世辩的惦念又让她觉得心头一暖,便没有多想。
凌风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最后也不知道怎么说。
而尉世辩这日回房也是前所未有的晚。
自打两人成了婚,尉世辩就算再忙,也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用膳,入了夜也都是会早早回房。
渐渐地,高宝德就也习惯了他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光。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安稳,踏实的感觉。
所以当尉世辩这日很晚都没回房,高宝德就捧着书坐在那儿,边看书边等他,渐渐的,书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莲儿去催过两次,尉世辨那边只说“还没忙完,让公主先安歇吧。”
高宝德听完咬了咬唇,把书搁下又拿起,又搁下,最后索性趴了下来,将下巴抵着手背,盯着那盏烛火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宝德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栽,晕乎乎里,一只温热的手突然垫在了她的额头那儿,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属于尉世辩身上特有的、那股淡淡的清香涌入她的鼻翼。
高宝德迷迷糊糊的,脑袋却下意识往尉世辩怀里蹭了蹭,嗓音轻软,带着不自知的依赖:“…你回来了。”
“嗯。”
尉世辩温声应着,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上,然后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手放在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环抱在胸前,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而高宝德困极了,被他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不知不觉就又睡了过去,只隐隐觉得他温热的唇落在了自己的额上。
第二日她醒来时,尉世辩已经走了。
晚上他还是没来陪自己用膳,又是等高宝德睡了才回的房。
起初高宝德还以为他是真的忙。
直到那日莲儿说凌风告诉她,驸马其实是在吃醋。
“嗯?”
高宝德满脸茫然,平白无故吃什么醋?吃谁的醋?
看他那样…好像也不像是吃醋的样子吧?
莲儿看着高宝德这“不开窍”的样子,跺了跺脚,指了指那两只显然已经被高宝德喂肥了一圈、此时正落在公主府屋檐上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打盹的海东青。
高宝德眨了眨眼睛,她起初也没想过要搭理拂云、掠雪,毕竟这是斛律世雄养的鹰,她心里看着只觉得有些别扭,又暗自恼这两只鹰简直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无赖。
可是当初她在晋阳也养了这两个小家伙一段时间,如今它们日日来,她日日瞧着,不知不觉竟又不觉得排斥,反而觉得愈发可爱了。
只是没想到尉世辩竟会介意?
高宝德没有觉得生气,反而微微弯起唇角,似乎觉得有趣。
她抬手示意莲儿凑过来,对她低语了一番,眸里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莲儿去传话的时候,尉世辩正在书房对着那封批了一半的公文发呆。
短短三天,他批了十天公文的量,但是效率低得吓人。
他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却又说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莲儿进来,刚说出“公主身子不适”六个字,他就搁笔起身往门边走去了,边吩咐着凌风:“快,去请大夫。”
他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去,没看到凌风和莲儿对视一眼,正在暗自偷笑。
尉世辩脚步匆匆赶到寝殿,推开房门,只见里面烛火摇曳,珠帘半卷,一股温热湿气混着黏郁芳香往他鼻子里钻来。
他脚步一顿,本想退出唤人,却听见内室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又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桶里,伴随着一声低呼声。
他心里一紧,怕高宝德昏在了里面,便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掀开了帘子。
只见屏风后面,水汽氤氲中,高宝德就那样坐在浴桶里,那头长发湿漉漉像鸦羽似地贴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娇嫩,又透出层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简直比初春绽开的桃花还要娇艳三分。
尉世辩僵在那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有团火瞬间就从腹部那儿窜了上来,他喉结滚动着,耳根也红了。
见尉世辩掀帘而入,高宝德转过脸来,像是一愣,眸子里却带着笑。
她伸出手:“驸马来的正好…我帕子掉地上了。”
虽然成婚多日,但尉世辩还没见过她这种模样,顿时觉得心跳如擂鼓,想看她,却又不敢看她,只觉得脸颊发烫,耳根发烫,浑身像着了火似的,哪哪都烫。
他的脸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只垂着眼眸上前拾起了帕子,放到一旁就要退出去,却猛地被高宝德扯住了衣襟。
尉世辩还没反应过来,高宝德就已经重重一拽。
尉世辩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往前一个踉跄,手撑住桶壁才没栽进去,但是桶内的水花却溅了他满脸满身,水珠顺着他清俊的面容往下流,瞧起来颇有些狼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几乎是倒吸了一口气,手却下意识揽紧了高宝德纤细的腰肢,将她摁在怀里,声音瞬间变得沙哑,眼神也幽暗起来,像即将控制不住要露出尾巴的大灰狼。
“…公主。”
“你…!”
高宝德仰着脸看着尉世辩这副模样,忍着笑,那双眸子亮晶晶的,看起来无辜又狡黠:“我怎么了?”
两人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仿佛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尉世辩盯着她,声音愈发的低哑:“你故意的。”
高宝德没有说话,只是弯着唇,扯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缓缓握紧。
就像他的那颗心,被她握在掌心,任她松开拽紧,任她处置拿捏。
尉世辩气血上涌,俯身便吻了下去,滚烫的占有欲,碾过她的唇齿。
高宝德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攀上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躲,反而将她整个人箍得更紧。
待尉世辩将她从浴桶里抱出来,水都有些凉了。
他用干帕子裹住高宝德湿漉漉的身子,放到榻上,但却没有躺下,而是又坐起身,开始穿衣裳:“你先歇着,我去…”
话还未完,高宝德又是一扯,将他拽倒在榻上。
“尉世辩。”
她翻身直接趴到了他胸口,将下巴抵在他锁骨那儿,像只慵懒撒娇的狸猫,带着勾人心魂的妩媚和狡黠。
“你是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