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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自弃 “我想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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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外…陈家村…宋…”
后面的话独孤罗听不清了。
阿滢想说完整,却已发不出清晰的字词了,只能发出临死前的抽气声,最后的字眼模糊不清,听起来像宋。
独孤罗转过身来紧紧揽住阿滢的身体,感受着她的身子也像片凋零的叶子不停往尘埃里坠去:“阿滢!!”
斛律世雄那一箭直接贯穿了阿滢的心肺,大量的血从她的口鼻处涌出。
她微睁着眼眸,目光落在独孤罗脸上,瞳孔已有些涣散了,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看起来既柔软,又满足。
她是北周豢养的死士。
一开始接近独孤罗,本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现在…任务结束了。
…能死在他怀里,于她而言,就已是最好的结局。
阿滢眸子里倒映着独孤罗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自己灵魂里带到来生去。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噙起一缕笑来。
随后,她眸子里的光,像被人强行摁灭的烛火般,一点点暗淡、熄灭下去。
独孤罗看着阿滢的模样,手在发抖,一时都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直到铁面人拉了他一把,而其他人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不能…不能死,也不能被抓回去。
可是他也不能就这样把阿滢的尸体弃在这儿,留在这群人手里。
死士让他上马,可是他抱着阿滢,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悬崖和漳河。
面前死士只余下五六人,其中两人掩护着他们撤退,独孤罗发现铁面人竟然也有武力。
他竟能配合死士抵御住斛律世雄和刘桃枝的进攻。
独孤罗抱着阿滢翻身上了马,又对铁面人伸出手来。
而斛律世雄手里的箭已经再次对准了他们。
正在这时,和士开和胡长清竟也亲自赶了过来。
见斛律世雄要射杀独孤罗,胡长清连忙大喊:“住手——!!”
铁面人已经趁这机会抓住独孤罗的手腕翻身上了马,从背后环住独孤罗的身体,阿滢的身体被横着安置在独孤罗怀里。
斛律世雄被胡长清这一喊,愣了三四秒才下意识松手,羽箭破空而去的瞬间,独孤罗骑的那匹马也已经冲了出去。
只是他箭术实在是好,那一箭再次准确地没入了铁面人的后背。
铁面人的肩胛那儿本就受了箭伤,不过也是强撑着罢了。
此时再中一箭,他身子一晃,差点直接坠下马去,幸好独孤罗有所察觉,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放慢了速度。
独孤罗撕下衣服上的布料,打结形成布条,让铁面人环住自己的腰肢,用那布条将两人的身体紧紧绑在了一起。
血流了一路,他们在马背上颠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身后仍然传来刘桃枝的声音:“追!!他们跑不远!!”
若是这样逃,肯定很快就会被他们抓回去的。
独孤罗忍着痛楚,问:“会…水吗?”
问出来时他才发现铁面人不会说话,说不定已经昏迷了。
他也不知道铁面人究竟死了没有,可他知道,如果不赌一把,他们都会死。
可铁面人的手指却在他的手背轻轻画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还活着!
独孤罗一勒缰绳,马儿仿佛也领略了独孤罗的意图,猛地调转方向,往那悬崖和漳河处狂奔而去。
风声呼啸着掠过两人耳畔,独孤罗的手下意识攥紧了那个铁面人的手腕。
马儿在崖边停了下来,马背上的独孤罗直接带着“铁面人”和阿滢纵身往下一跃。
他们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那滚滚的漳河水流之中。
刘桃枝和斛律世雄解决完那些死士追上来时,就只看到他们被漳河吞噬的身影。
斛律世雄站在山崖上,手里握着带血的弓箭没有回过神来,他脑海里突然回想着刚刚铁面人那双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是谁?
和士开和胡长清匆匆赶来,胡长清往下探了探,望着汹涌的河水,脸上流露出两三分惋惜之色。
“…这怕是活不成了吧?”
她这段时日因高纬大婚之事实在太忙,所以没空顾得上独孤罗,本想着忙过这阵子就把他从水牢里弄出来,可没想到竟会被他跑了!
想到独孤罗那张脸和他的身份,胡长清还是忍不住觉得他死了实在是有点可惜,她望向斛律世雄,斥责道:“斛律世雄!你聋了?!本宫不是说了住手吗?!”
斛律世雄这才回过神来,他也懒得辩驳,只是微微低下头来,拱手道:“臣知罪。”
和士开道:“搜!!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斛律世雄只好带着剩下的禁军沿着河道去搜寻。
而和士开走到刘桃枝身边,盯着他语气森冷地开口:“刘大人,这人是在你手底下丢的,陛下若得知了你知道后果!!”
他的意思是…刘桃枝垂眸,眸里也不禁流露出冷意。
这事…瞒是瞒不住的。
若是高湛知道了…刘桃枝不敢想象他会如何震怒,会怎么处置自己。
他内心不禁也有些惶惶然。
和士开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稍有放缓。
“所以,无论最后搜捕结果如何,他们都只能是死了。陛下也只能听到他们死了,死透了,你明白吗?!若陛下得知他们两人没有死,而是跑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刘大人,我这是为你好。”
刘桃枝微微一怔,和士开这话听起来…是有意要替自己遮掩隐瞒?
可是这若是被高湛知道了,也是欺君之罪,也是死路一条。
他跟在高湛身边这么久,自然也知道和士开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这宫里,从来就不会存在无缘无故的“为你好”。
和士开是想…拉拢自己?
刘桃枝神色未变,握着刀剑的手却紧了片刻。
他眸色微动,在大脑里快速思考起利弊得失来。
和士开是高湛最信任的人,自高湛和那位文宣皇后决裂后,这位天子的性情愈发喜怒无常,残忍阴戾,可是他对和士开也愈发依赖宠爱,而和士开和胡皇后之间…也存在匪浅的情谊。
他如今有意以此事示好,有意拉拢,若自己不识趣地得罪他,恐怕今后的下场也不会比那位河南王好多少。
这样一想,刘桃枝低头道:“…还请和大人指点。”
高湛从宿醉中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他头痛不已,手却习惯性地往身侧摸索着探去,可是没有触到记忆中熟悉的温香软玉,只有冷冰冰的温度。
殿内空空的,很安静,静到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连帐内的龙涎香都带着一股清寂刺骨的寒意,不断往他心头钻来,像小虫子似地啃咬着他的血肉。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这一刻心里的痛楚茫然又不断往上蔓延,心里愈发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大块,冷风毫不留情地往里灌。
杀人和饮酒都很难缓解这种痛苦,任何言语也无法形容这种感受。
高湛的手又探到枕边,想去摸那个荷包,又后知后觉想起自从决裂后,所有和她有关物件都被收起来了。
他本想把那些都烧了扔了,扬成灰烬,就像对她的执念,对她的爱。
可终究舍不得。
他仰躺在榻上,许久都没有动,脑子根本不受控制,去回忆着他们的曾经,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朝朝暮暮,回忆那得偿所愿的时刻,回忆那些能够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肆意亲吻疼爱的岁月。
他甚至没出息地去想,她如今剃了发,会是什么样子?
高湛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他恨极了李祖娥,可是他仍然无法停止自己爱她。
他渴求她,这么多年,这份偏执的渴求早已融进了他的生命和灵魂里。
只有拥有她,占有她,高湛才能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
只有看到她在自己身边,对自己笑,他才会觉得这个皇帝做得有意义,有价值。
可是,她不要自己。
她宁愿把彼此这么多年的情谊彻彻底底地毁了,都不想和他在一起。
高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坠到了不见光亮的深渊里,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挣扎,都爬不上来。
他们没有未来,没有以后,没有一辈子了。
他如今,只能靠那些回忆痛苦地活着了。
和士开似乎有要事入殿,站在帷帐外轻轻唤了一句:“陛下?”
高湛恍恍惚惚应了一声,他浑浑噩噩地被宫人扶起来侍候梳洗。
和士开也亲自上前替他系着玉带,边垂眸低声道:“陛下,昨儿夜里…”
他顿了顿:“河南王薨了。”
他没有提高孝瑜是因为高湛赐的那杯毒酒才死的,只轻描淡写道了这五个字,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高湛没有什么表情,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语气淡漠地开口:“哦,那你…看着处理吧。”
他顿了好一会儿,又道:“那个尔朱摩女…”
“既然他们那么相爱,就成全了他们,别让他们怨朕狠心。”
他刚被侍候着梳洗完毕,胡长清也过来请安了。
自从高湛和李祖娥决裂,胡长清听从了和士开的话,主动前来寝殿的次数也频繁了很多,和高湛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高湛虽然没什么反应,态度不冷不淡的,但是至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待她冷冰冰的,充满敌意和厌烦,也没有赶她走。
随后三人便坐在一起用了午膳,用完膳后,高湛又说头疼不想处理政务,三人便坐在一起下棋玩乐。
高湛坐在那儿,微微撑着头,面色疲倦,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思绪游离,声音也有些飘然恍惚。
“河南王妃、宋太妃和河间王他们那边…都有什么反应?”
和士开连忙道:“回陛下,河南王乃是饮酒过度落水而亡,对此意外他们自是悲恸万分。”
高湛半阖着眼眸,扯了扯唇角,似是想笑,日光透过轩窗落在他脸上,铺下一层暗影,令人瞧不真切他的情绪。
胡长清这时候突然娇声开口。
“陛下…臣妾听表姐说,太妃娘娘当时情绪可激动了,说他儿不可能是饮酒失足,甚至…甚至还对您很是不满…”
河南王妃卢氏和高孝瑜没什么感情,和婆母宋太妃关系更是不好,可以说得上是恶劣,入宫时就经常和胡长清抱怨此事,胡长清和卢氏自幼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很好,听得久了,心里也难免替这位表姐鸣不平。
在她看来,高孝瑜的死,既是替她儿除了一个巨大隐患,拔出了她心头的一根刺,也是替自家表姐出了一口恶气。
可宋太妃毕竟是高孝瑜的母妃,是文襄皇帝留下来的遗孀,高孝瑜素来得高湛宠信,她虽是皇后,也不好替卢氏出头。
但现在高孝瑜死了,难不成自己的表姐不仅得守寡,还要留下来继续受那个尖酸刻薄老太婆的磋磨么?
胡长清提这话其实也并非是想要宋太妃死,她只不过是想借高湛的手好好收拾一下那个表姐口里嚣张跋扈的“恶婆婆”,卢氏一早便入了宫,说了此事,她如今也只是添油加醋地夸大了一下宋太妃的反应。
和士开看了一眼胡长清没有开口,只是淡定落下一子。
“哦?”
高湛淡淡应了一声,神色没有变,也没有问那宋太妃究竟对他如何不满,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棋子,慢悠悠开口:“听说她前段时间还去了妙胜寺礼佛,祭奠阿兄。”
胡长清怔了一下,不知道高湛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她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高湛的声音又传来。
“既然…她那么思念自己的夫君,舍不得自己的儿子…”
“就让她也下去陪着他们吧。”
他说罢,缓缓抬起那双凤眸望向和士开和胡长清,终于勾起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像是从中感受到了乐趣和快意。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胡长清的表情僵住了,一时不知高湛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直到高湛真的传旨下去。
“宋太妃,赐死。”
说这几个字时,高湛语气轻飘飘的,他又垂下眼眸,动作优雅地将手里的棋子按在棋盘上,仿佛刚刚决定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仿佛说出的不是赐死,而是恩赏。
这时,刘桃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和士开和胡长清交流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知道刘桃枝是为了昨夜的事来的。
“嗯。”
高湛淡淡应了一声,刘桃枝方才进来将昨晚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独孤罗,也没有提“铁面人”,只道是昨晚有两个囚犯趁着太子大婚,守卫松懈从狱中而逃,当场被禁军射杀。
这是他跟和士开商量后达成的说辞。
和士开怕高湛知道独孤罗其实还没死会迁怒自己,他早早就和高湛说那独孤罗已经死在了狱中,这会儿若是告诉他独孤罗没死,还被北周的人救走了,高湛定然会震怒。
而刘桃枝自然也担心,毕竟独孤罗和那个铁面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了。
虽然他们坠入了漳河,生死未明,但高湛如今性情反复无常,若原原本本告知,恐怕自己也会被拉下去砍了。
所以独孤罗和“铁面人”必须死,死在了狱中。
而昨晚逃走的,不过只是两个普通的囚犯罢了。
高湛根本没想到刘桃枝也会隐瞒自己,因此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也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就让刘桃枝退下了。
此事竟就这样被轻轻揭过去了。
高湛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他无心朝政,也将那些琐碎的政事都托付给了和士开,对和士开的信任和依赖简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是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对很多事情也往往选择了“失聪失明”的状态。
他用享乐和饮酒来麻痹自己,只要别拿那些政事来烦他。
他如今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得过且过,能活一天算一天。
至于群臣怎么想,史书怎么写,齐国会怎么样,都让它们见鬼去吧。
他不在意。
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高湛也听了和士开提出的培养太子辅政能力的建议,让和士开、高睿等人辅助高纬执政,而他自己则是不分昼夜地纵情声色,饮酒狂欢,奢靡享乐。
大批大批的美人被选进宫里,龙榻上再也不是他孤独一人。
他用无数新鲜美好的□□来填补着内心的空虚,去取代那个始终求而不得的人。
他想将从前的那些影子全都抛到脑后,忘得彻彻底底,忘得干干净净,可人总有清醒的时刻。
清醒的时候,就是他重新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时刻。
那个身影不肯回头,却又始终像幽灵一样地缠着他。
这晚高湛怀里拥着香软美人,却再度被噩梦里惊醒,冷汗涔涔。
美人亦被他惊醒,坐起身来轻声细语地刚唤了一句陛下,高湛那双想要拥抱她的手就将她狠狠推开了。
他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踹到了床下,语气暴戾:“谁让你上朕的床?!谁让你碰朕的?!!!”
美人哪知他这般翻脸无情,被他一脚无情踹到床下,被吓得煞白了脸,也不敢言痛,只连忙磕头求饶。
高湛死死瞪着那颤抖的身影,他刚刚在梦里梦见李祖娥骂自己脏,他拼命解释,想要去抱她,她却又将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此时一想,他心口便绞痛地厉害。
他捂着胸口,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滚…滚出去。”
美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宫人们被吓得不敢靠近。
高湛发怒把殿内瓷器砸了一地,最后喘着粗气道:“去!!!宣…去宣徐之才来!”
徐之才匆匆赶来,瞧见满地的狼狈都已经面不改色了。
他镇定地俯跪行礼,微微抬眸只瞧见高湛正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瘫在床榻上,望着帐顶,面容憔悴阴郁。
他也没有别的吩咐,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方才试探性地开口:“陛下…可是龙体不适?让臣给您先探个脉?”
“朕是病了。”
“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高湛盯着帐顶花纹,幽幽开口:“可是你这儿…有能治好朕的药吗?”
徐之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高湛这哪是龙体不适啊,这分明是心理问题,可是自古以来都是心病难医。
只听见高湛的话如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朕记得…朕之前让你研制过一种药。服用过后…可前事尽忘。”
徐之才震惊抬头,结巴道:“这…这—!陛下…!!”
当初文宣皇后失忆时,高湛害怕她想起来的确动过这种心思,只不过那时候文宣皇后怀有身孕,经自己苦苦劝诫后按下了那些想法,没想到高湛如今又提起…
难不成…是他还不肯死心,想着给文宣皇后服用那种药?!
高湛喃喃着,像是在问徐之才,又像是在问上天:“是不是只要给她吃了…她就会重新忘记一切…我们就可以…就可能回到当初了…她就不会恨我了…”
徐之才硬着头皮道:“陛下恕罪,那药…”
他豁出去了似的:“那药,臣从未研制过。”
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徐之才俯跪在那儿,感觉高湛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在自己的脊背上,冷汗不停往下流。
“臣确实也翻阅过古籍,寻过几个方子,但那药的药性实在凶猛,极易伤及心脉,轻则痴傻,重则丧命。臣…实在不敢擅制。”
气氛凝滞了片刻,高湛似是冷笑一声,又像是苦笑。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轻则痴傻,重则丧命…”
“可是我忘不了。”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现在,我想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高湛仿佛彻底自暴自弃似地道:“徐之才,那药,不是给她,是给我自己。”